第12章
聽說,男主角快進組了。
這訊息不知是從哪裡傳過來的,傳到了江璃的耳朵裡,心裡的一顆大石頭終於落地,太好了,看來風靈是人。
一早,她來到導演的回放屋,坐在後面的黑色凳子上,這幾日,蘇卿都在忙著採空鏡,順便等男主角進組。
不一會,其他老師也來了,大家陸陸續續坐在後面,能讓導演等這麼多天的人,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眾人都是這樣想的。
過去了一個小時,上午八點,回放屋的簾子再次被掀開,所有人抬起頭注視。
來的是蘇有為。
眾人又紛紛低頭。
他掃描了一圈,江璃坐在最邊角的位置,他走過去,遞給她一杯橙子水。
“謝謝。”
“有助理在身邊真好。”林順說,“他跟你多久了?”
江璃搖搖頭,“沒多久。”
趁無人注意,蘇有為蹲下來,“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在這?”
“你累了吧,要不先坐會?”江璃欲起身,又被蘇有為一手按下去。
“哪有藝人給助理讓座的道理?”
“可是你站了好久了。”
“我願意站著。”
就在大家等那位神秘的男主角,等到毫無興趣的時候,門簾,再次被掀開。
來的,是前不久集齊三大獎最佳男主角滿貫的許青致。
江璃見過他。
是在拿到新人獎的那個夜晚,她坐在許青致身後,她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得清楚,許青致被提名時的忐忑,搓手,深呼吸,以及不自覺顫抖的雙眉。
“你總算來了。”蘇卿說,“來,認識一下這次的新同事吧。”
她依次介紹給許青致,他回饋給一點冷淡的問候,除此之外,就甚麼都沒有了。
記得,他素來是一個很熱情的很陽光的人啊,怎麼私下裡這麼冷漠?
江璃小聲問蘇有為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蘇有為說,都是人設,鏡頭前活潑,私下高冷,再正常不過了,他又是影帝,隨時隨地都可以演戲。
許青致的神情,是看向江璃這邊,才開始有所變動的,他問導演,“我的戲,都是和江璃一起的吧。”
“對,因為戲裡面,只有她能看得見你。”
他一聲不吭的走到江璃面前,又瞥了眼一旁的蘇有為,比他矮了兩厘米的蘇有為,兩個人的長相對比一下,就是一個冰,一個火。
許青致是那塊冰,他挑了挑眉,“你的助理長的可真英俊,一點都不像個助理。”
蘇有為握緊拳頭,費勁巴拉的擠出來一絲違心的笑,“誰說助理就不能長的英俊,我作為她的助理,長的英俊,是為了江小姐看到我的時候,心情能好一些。”
許青致僵硬的笑了,意味深長。
《卓小姐的風靈》前因。
卓小姐家境優渥,喜愛收藏古玩,某天,她帶著丫鬟小易去街上閒逛。
“小姐,這街上煙氣太重,我們還是回府吧。”
“我才不回呢,父親天天找女人,家裡臭死了,我寧可睡大街,也不要回去。”
小易勸不動阿卓,只好跟著,二人來到販賣各種新奇玩意的小鋪子,攤主見來了客人,招呼了聲,“來看看我這飾品,還有風箏,便宜好看,這位小姐,若是看上了某樣東西,我再送您一個別的,可好啊?”
阿卓挨個挑了一遍,這些東西,中看不中用,沒甚麼好喜歡的,就準備離開,剛轉過身子,就聽見清脆的風鈴響聲。
她尋覓這聲音的來處,店老闆不肯賣,說這是他的傳家寶物。
“是不肯賣,還是遇不到心動的價錢?”阿卓抬抬手,“小易,給他很多很多的錢,本小姐想要一個風鈴,難不成還會被所謂傳家之寶的說辭阻擋了嗎?”
蠻橫的阿卓就這樣,取到了唯一一件稱心如意的寶貝,她將風鈴掛在自家房門,清晨的第一縷微風吹過,風鈴作響,她就會心神愉悅的醒過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阿卓已經長大成人,那個幼年時喜歡的風鈴,此刻依然與她作伴。
“小姐,依我看,李家那位公子也算一表人才,家裡還是當官的,要不您就答應這樁婚事吧。”
阿卓心裡明白,想嫁人的,是從小到大都陪著她的丫鬟,只要主子嫁了人,丫鬟就能自由,這是卓家的規矩。
“我才不要嫁呢,那李呆子毫無才華可言,好吃懶做,長得又其貌不揚,要是嫁了,我豈不是將就?我堂堂卓家大小姐,要嫁也是嫁這世間最好的男子,如果沒有這樣的男人,我寧願孤身一人。”
某天夜裡,風鈴響動,阿卓醒來,看房屋的門半開著,心中一陣涼意,丫鬟不在,她只好自己去關門。
誰知,門外一陣亮光,一個半身赤裸的男人背對著她,頭髮很長,像活在上個世紀的古人,緩緩轉身面對著她。
阿卓捂著眼睛,害怕的關上門,可是男人先她一步破門而入,將阿卓按到牆壁上,索問這是何處。
“這是我的家!你這個夜闖人宅的瘋子,還不快從我房間滾出去!”阿卓放著狠話,可這大小姐的威嚴對男人並不管用,外面的風很涼,吹進來時毫無保留,他冷的打顫,見阿卓身上有衣服,就伸手去扒她的衣服。
阿卓急了,她抽了男人一個耳光,“叫你滾出去,聽見沒,你是聾了嗎?”
“我冷......”男人示弱,半跪在地上,學著懇求,“求求你,給我一件衣服吧。”
阿卓向來心軟,她這還真沒有男人的衣服,只有被褥,如果讓小易或者爹孃知道,她藏了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八成會無視她的意願,隔天就把她送給李公子當媳婦了。
她拿來自己的被子披到男人身上,可惜了,今晚睡覺,她可蓋不著被子了。
男人覺得她心善,就挽住了她的手,這舉動,讓阿卓衝他踢了一腳,“該死的男人,給你被子蓋是可憐你,趕緊滾!”
“我無處可去。”男人說。
“那就去街上當流浪漢,別在我這混日子也別指望我再可憐你。”阿卓下逐客令,依然趕不走這個男人。
“求求小姐,收留我吧。”他跪下來,請求賜給他一個避身之所。
“小姐,你在和誰說話啊?”
是小易的聲音,情急之下,阿卓只好將男人藏在床上,他蜷縮著身子,躲在她的被窩裡面,不一會就睡著了。
“我說夢話了,小易,你去給我在拿一副被子吧。”
事已至此,阿卓也找不到趕走他的理由,大不了多一個僕人伺候好了,於是她問,“你叫甚麼名字?”
“沒有名字,我只記得,我是從房樑上掉下來的。”
阿卓看了眼門口的房梁,那是掛著風鈴的地方,他又憑空出現,難道,是風鈴化成人形,來陪她了嗎?
她有種莫名的開心,“那以後,我就叫你風靈,春風的風,靈魂的靈,如何?”
風靈並不認識春風,也不懂甚麼是靈魂,但沒關係,這些他不懂的道理,阿卓,都會耐心的,講給他聽。
江璃知道後面的戲會更難拍。
這段簡單描述的前因,足足拍了半個月,卓小姐的那股勁,可真難掌握。
這半個月,她也在許青致身上學到不少演戲的技巧,這個人工作起來,也沒那麼冰冷。
倒是蘇有為,每天陪她下戲,給她帶飯,送她回房間,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在賭氣。
《卓小姐的風靈》轉折。
阿卓給風靈定製了許多漂亮衣裳,把他留在身邊,每天,都在聽他講述他眼裡的世界。
“我記得,我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一個很富有很富有的女子,她有很多的姐妹,每天都來給她請安。”
“那是皇后,或者,一家的主母。”阿卓猜測道,“那樣的女子,一定很美。”
“在我眼裡,她不如你美。”
阿卓心滿意足的笑了,“風靈的嘴巴可真甜啊,不知道有沒有對其他女孩說過這樣的話。”
“沒有,這樣的話,我只對卓小姐說過。”
日子久了,風靈漸漸對阿卓有了感情,阿卓也一樣,早早的,對他又好奇,又心動。
因為風靈從天而降,乾淨,長的也好看,兩隻眼睛像琥珀,樣貌秀氣,肌肉發達,講起話來,還有種厚重的歷史感,說不準,真的是那個風鈴化來的。
“你沒覺得最近小姐很奇怪嗎?成天對著空氣嘻嘻哈哈的,像中邪了。”小易對家主說,“找個大師來看看吧。”
府中的人,大多經常看得到,從卓小姐的房中走出衣服來,也沒個人臉或者雙腿,就只有衣服憑空行走,飄來蕩去,詭異極了。
人人都不敢和卓小姐說實話,生怕小姐一氣之下,將他們盡數遣散。
這天,阿卓帶著風靈去外面吹風,迎面而來,一位自稱當世神運算元,他說他叫原烈,此番前來,是來驅散阿卓心魔的。
“真好笑,本小姐能有甚麼心魔?輪得到你一個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來說三道四嗎?
“卓小姐,你的心魔,就在於你的孤獨。”
阿卓看向風靈,想起他們日夜相伴,同榻而眠的日子,“我才不孤獨,我有人陪,你看不見嗎?”
“看不見。”原烈說,“卓小姐,你心裡的那個人,只有你自己能看見。”
阿卓不信,大聲威脅其他人,“你們能看見嗎?不說實話,我就把你們全都殺了。”
眾人貪生怕死,只好順應小姐的話,說自己看得見。
“聽到了吧?死騙子,你要是想妖言惑眾,最好回到適合你的地方,想在我家招搖撞騙,你可還不到火候呢。”
“但願卓小姐,能一直這樣欺騙自己。”原烈把話說的很恐怖,“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魔鬼。”
“我的風靈,才不是甚麼魔鬼。”
風靈很會哄人,雖然最開始對這個世界陌生,可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規則,他彷彿在這生活過幾千年那樣,熟練的活著,他會給他的卓小姐編好看的頭髮,選好看的飾品,會擁抱她,親吻她的額頭,和她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
阿卓不想嫁給李家的公子,風靈就用花朵,給她編了一個手環,說這是他們之間的定情信物。
風靈會在無數個漆黑的,寒冷的晚上,緊緊抱著阿卓,用自己身體的熱量為她取暖。
他還會給阿卓講一些有趣的故事,那些他千百年來看到的歷史塵埃,戰爭,和平,圓滿幸福的一家又一家人。
有一天,蘇有為照常送她回房間,和往常不一樣,他眼裡有種抽不斷的絲線,像是要捆住江璃一樣,無論她吃飯,對戲或者是休息,蘇有為都在一旁盯著她,快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了。
“你怎麼了?”江璃忍不住的問,“自從我拍戲之後,你的情緒怪怪的。”
“江小姐,會因戲生情嗎?”
“不會。”江璃說,“如果你是因為這個,最近才這麼奇怪的話,那我也沒辦法說甚麼,你要是不想當我助理了,可以直接走人的。”
蘇有為沮喪的搖搖頭,“那江小姐,會喜歡甚麼樣的人呢?像風靈那樣會保護你,愛護你的,時時刻刻擁抱你的,親吻你的人嗎?”
“你這是怎麼了?”江璃滿頭霧水,“我都沒入戲,你一個旁觀者,入戲了?”
“我沒入戲。”蘇有為逐漸靠近,步步緊逼,“我怕你入戲。”
他很低迷,江璃何嘗不是,她主動安慰,又像是在為自己擔心,“我擔心的,是之後的戲份,劇本把我寫的好慘,我的身份被取代,我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黑色盒子裡,這和進棺材裡有甚麼區別?”
“江小姐,對不起。”蘇有為總是這樣,突然道歉,讓人摸不著頭腦,“都是因為我,你才會被捲進來。”
“好了,你不要不開心了。”江璃哄了哄他,“拍完這部戲,我也不會再當演員了,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就像是天外來物,意外之喜,我和徐歡年打完官司,就會退圈的。”
“到那個時候。”蘇有為接話道,“江小姐,會把我當成甚麼樣的存在呢?”
“也許是朋友。”
“如果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江璃渾身僵住,她總是猜不透蘇有為的言語,尤其今晚。
蘇有為反手關上門,和往常都不一樣,他之前從未這樣荒唐莽撞的闖進江璃的房間。
“甚麼意思?你不想和我做朋友,蘇有為,你說話,能說全嗎?”
下一秒,蘇有為點了點頭,張開雙臂,將人抱在懷裡,之後俯下身子,深深的,把自己的頭埋在江璃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聲的說,“讓我抱抱你,可以嗎?”
他的擁抱很燙,明明,都開著空調了。
江璃滿腦子都是問號,她真的看不懂了。
“你不是都已經抱了嗎?還問。”江璃無奈的任由他抱著,她只是想,就算推開他,也改變不了蘇有為的情緒,還不如他想幹甚麼,就幹甚麼呢。
“江小姐,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能別一口一個江小姐這麼叫了嗎?”白天拍戲被叫卓小姐已經夠煩了。
“好,江璃,能不能不要喜歡許青致?”
江璃的腦袋嗡嗡的,她想推開蘇有為了。
“我為甚麼要喜歡他?”
“因為他在戲裡總是抱你,親你。”
“那是工作。”
“那如果有一天,他不覺得這是工作呢?”
“那你現在抱我,是甚麼意思?難不成你喜歡我?你只是擔心我因戲生情,錯認情感吧?”
蘇有為沉默了。
“我不可能認錯自己的感情,而且明天,就要拍我和他決裂的戲了,到那個時候,我就要恨他了。”她試圖拍拍對方的後背,“所以,我真的不會喜歡他。”
她的肩膀,有幾滴滾燙的淚水流下,蘇有為從她身上下來,撐著粉紅的雙眼,還有時不時流下來的眼淚,笑了一下,之後湊過去吻了她。
江璃懵了。
這不對吧?
這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啊?
蘇有為的吻很溫柔,蜻蜓點水一般,江璃入行多年,從未拍過吻戲,沒想到,初吻竟然被自己的助理奪走了!
而自己似乎也不太對,沒反抗,也沒推開對方,就任由他湊近,蘇有為緊張的喘著氣,這個吻,摻合了他的眼淚,是鹹的。
過去了十分鐘,蘇有為才撤回這個吻,他不敢直視江璃的眼睛,他怕江璃會疏遠他,厭惡他,可他更怕,自己的心上人,被別人搶走。
江璃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絞盡腦汁的想,都想不明白,自己為甚麼不反抗。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各想各的。
“江璃。”蘇有為溫熱的說,“你為甚麼不躲?”
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你為甚麼不躲?
是啊,我為甚麼不躲?
江璃不願意去回想,假裝甚麼事都沒有發生,直白的把他推了出去。
安靜了。
可這心,始終鬧騰。
蘇有為來到許青致的房間,他也在為第二天的戲做準備,他們都是一樣,為工作認真負責。
“來了?”許青致放下劇本。
“你拍戲拍的很開心啊?”蘇有為帶著火氣問。
許青致向上提了一下眼鏡,此刻,他好像甚麼都知道了。
片場,蘇有為灼熱的視線,如同監視一樣的陪伴,都讓許青致感到奇怪。
“吃醋了?”他故意開門見山,“每天看我和江璃深情對視,擁抱,是不是很嫉妒?”
“我猜,你一定擔心壞了,忍不住了,擔心我搶走你作為她唯一助理的風頭,擔心江璃愛上如此優秀的我吧?”
蘇有為不甘心的看著他。
他和從前一個樣子,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總覺得是個女演員和他合作都會義無反顧的愛上他。
“我猜的沒錯吧?”許青致依然在挑釁,下一秒,他用稱呼喚醒蘇有為不該存在的敵意。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