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璃正在讀劇本。
白日,他們主創幾位就在這二十幾平的會議室圍讀劇本,輪了一圈,就只剩下江璃留在這。
這老師,丫鬟,都是人,唯獨風靈,不知道他是不是人,如果不是的話,那江璃豈不是要和空氣對臺詞?
劇本里好大一段落都是講述阿卓與風靈的,超現實主義的題材有點夢幻色彩實屬正常,可搭建情感就完全是江璃一個人的事情了,這就相當於她一個人要記兩個人的詞。
蘇有為從紅月趕回來,九點了,她還在這,和早上一樣,安安靜靜的坐在那,默讀劇本,兩隻手捧著臉,遇到焦灼的情節,拗口的臺詞,就仰望天花板放空。
蘇有為怕嚇到她,就溫聲的叫了叫她的名字,“江璃。”
起初,江璃回頭,看到門口站個人,就是沒反應過來站的是甚麼人,她的目光不曾移動到別處,沒有一點作為人的意識,就這麼直愣愣的,和蘇有為對視了十來秒。
“要熄燈嘍。”蘇有為笑著逗她,眼神裡像是摻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回去休息吧。”
這句話,江璃恍惚以為自己讀劇本讀到魔怔,穿越回大學的時候了,那段沒有任何煩惱的時光,直到眼前的人開始向她走動,江璃這才接上現實的軌道,回了一聲,“好。”
她站起來,從早上到晚上都沒有吃東西,胃裡空空的,她摸了摸肚子,很癟,房間裡燈一直亮,明知道拍著拍著一切都會變動,背了也是徒勞,卻還是記臺詞捋順序,只為了早點把自己沉浸到阿卓的悲慘歲月裡。
蘇有為遞給她一塊糖,“餓了吧?先吃點糖吧。”
江璃懵懂的盯著這塊糖,她有段時間,最愛吃這個酸塊,“謝謝,我好久沒吃這個了。”
“不喜歡了嗎?”他下意識問,他總是這樣,禍從口出,這話他一點都記不住,橫衝直撞,露出破綻是遲早的事。
但他明白,遲早有一天,他要承擔,假冒助理,欺騙靠近的結果,這是代價。
“喜歡的。”江璃回答,之後就察覺出了這個問題的怪異,蘇有為這麼問,好像是早就知道她喜歡這個糖,可是她從未公開講過自己的喜好啊,“你......知道我喜歡這個糖?”
蘇有為的右手抖動了一下,這一瞬間,他編造了一百多個理由,都抵不住突如其來的拷問,只好偏過頭,裝作雲淡風輕,不敢看她的眼睛,“啊......我猜的,你剛剛說好久沒吃了,那可不就是以前經常吃,那就可能是喜歡啊,我以前輔修過心理學,所以比較會猜測吧。”
江璃覺得自己又多心了,她接過去,扒了皮,放到嘴裡,酸的蛻變成甜的味道,一秒提神醒腦,心情也跟著變好了。
走著走著,蘇有為抬起頭看天空,驚歎一聲,“江小姐,你看這個月亮!”
江璃回過頭,沿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她這角度,根本看不到甚麼值得驚歎的東西。
蘇有為興奮的毫無邊際,“你看這個月亮,它在這幾簇小樹枝上面,像不像被這棵樹枝託舉著,被枝椏捧在手心裡?”
江璃站到與他位置平行的正前方,個子沒他高,所以看到的,並沒有那麼妙趣橫生,“不就是月亮和樹嗎?”
“我還是看不到。”她又踮起了腳尖,看不到,跳了幾下,只能短暫的看到一點,並不足以在腦海裡留下甚麼印象。
蘇有為站在她後面,看她這樣蹦蹦跳跳,表面對一件小事毫無興趣,實際上比誰都渴望看的清楚的樣子,真讓人著迷。
就這麼看著看著,頭越來越低,一時忘了,江璃跳起來,可能會撞到他的下巴。
砰。
江璃的腦瓜頂真切的疼了一下,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腦瓜頂,之後回過頭,看到蘇有為疼的捂著下巴,歉意滿懷。
“啊,抱歉啊,我跳的時候忘記後面有人了。”江璃抬手想去撫摸,可這樣太出格了,只好口頭安慰,“是不是磕到牙了?你都流眼淚了,很疼吧。”
“我沒事。”蘇有為毫不在乎的說,“我忘記了,江小姐個頭沒我高,看的不清楚,要不這樣吧,我拍下來發給你。”
“也好。”江璃說。
蘇有為舉起相機拍照,誰知剛按下快門,趙迷就打了電話過來,緊接著,江璃就聽到了一首熟悉的歌。
【我們在夕陽裡躺下,露出脫胎換骨的傷疤......】
他怎麼用這首歌做鈴聲?江璃一時激動,看著他果斷的把電話結束通話,都沒看清是誰打來的,立刻詢問,“蘇先生,不接電話嗎?”
“不接了,是陌生號碼。”
該不該問?這首歌,在平臺上的收藏,只有三個,其中兩個,還是江璃自己點的。
蘇有為用這首歌做鈴聲,很大可能,私下也收藏過這首歌。
天底下,竟會有這樣巧合的事嗎?
“我剛剛聽到的鈴聲,是你自己設定的嗎?”江璃旁敲側擊的問。
蘇有為遮遮掩掩,說了半句實話,“對,這首歌,我很喜歡,特別喜歡。”
“沒想到。”江璃感慨道,“這首歌真的有人聽到了。”
這個說法,太與眾不同了,蘇有為不禁回想起初次聽到這首歌的場景,那時,江璃站在臺上,沒有人在意她唱甚麼,就連他本人也深感掃興,準備離開現場,直到看清大螢幕上的,她的樣子。
“這首歌,對江小姐,有甚麼特殊的意義嗎?”蘇有為試探的問,哪怕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也無所謂了。
江璃緩緩的回想,回了話,“這首歌,是我寫的。”
蘇有為震驚在原地,他想過一千個一萬個這首歌背後的故事,卻怎麼也想不到,這首歌,是江璃自己寫的,“江小姐,果真才華橫溢。”
“你過獎了,它只有最簡單最普通的吉他旋律,甚至都沒有高階的編曲,歌詞也是拼拼湊湊了一個暑假才敲定的。”江璃娓娓道來創造它的過程,“我一直以為,這首歌石沉大海,我永遠也找不到那個匿名的聽眾,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會是你。”
“我當時想著,在音樂會上唱這首歌,就為了讓人聽到,結果很難聽,好多人都離場了。”她尷尬的回想,“就留下來幾個,還是女孩子多,但也沒有走心的聽,在臺下大多是在拍照,合影。”
她滿懷期待的望向蘇有為,期待他說點甚麼。
“這首歌很好聽。”蘇有為發自內心的讚許,“也陪我走過了一段,冒險的歲月。”
“江小姐,當初為甚麼會寫這首歌?”他蠢蠢欲動,因為他知道,這是一首情歌,而且,很苦。
這個疑問,江璃有點不願回答,可他是難得的聽眾,她糾結了一會,才吐露出真心話,“因為......我那個時候很孤獨,幻想有人來愛我。”
說出來以後,好像也沒那麼難說,總歸都是過去的事,過去的心,和現在想的,完全不一樣了,何必為難、何必躲藏過去的心意呢?
“江小姐那個時候,很想被愛嗎?”蘇有為語氣哽咽,充斥著懊悔,這份心境又怕被發覺,於是刻意壓了下去,變成了帶有邊界感的好奇,“或者我換一種問法,那個時候,江小姐心裡有喜歡的人嗎?”
有喜歡的人嗎?江璃抬頭看月亮,人人都說,月亮代表著思念,此刻她想到的,卻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生長在過去的可憐的自己,抱著自己,大步向前,茍延殘喘。
“我曾經喜歡的那個人,早就已經不堪入目了。”江璃說,“所以我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倘若有天,有一個人可以全心全意的愛我,那我也一定會愛上他,因為我需要被愛,如果沒有愛,我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幸好我的老師教給了我一些事情來做,填補了我空洞的生命,也讓我找到了一點活著的意義。”她嘆了氣,滿是遺憾,“可是我後來遇到的,都是虛情假意,時間久了,就沒有底氣幻想了。”
蘇有為鼻子一酸,左眼落下一滴淚,“對不起......”
這話很唐突。
“為甚麼說這個?”江璃不懂,“這些往事,是我心甘情願和你講的,我能講,就說明我不在意了,你作為聽眾,當然也不用在意的。”
“江小姐,為甚麼會和我講這些?”蘇有為問,“你就不怕,我說給其他人聽嗎?”
江璃反問,“你不是自己人嗎?”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哪你也得對我有所防備吧,萬一,我表裡不一,人面獸心,故意欺騙你,利用你呢?”
江璃聽笑了,“哪有這麼罵自己的?”
我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沒有隔閡了,蘇有為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他組織語言,想把自己的心事也說給他聽。
哪怕因為這個動作,擊碎這段時間的全部努力,也在所不惜。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像我這樣的人,全心全意的愛你,你會不會......”蘇有為感受到自己狂烈跳動的心臟,“你會不會愛我這樣的人?”
月亮好吵,這個季節,如果在街上太久,也是會冷的,除非心是熱的。
江璃垂下眼眸,她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很自卑啊?像我這樣的人?像他這樣的人怎麼了。
“會。”江璃沒有否定,“因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
蘇有為不由自主的向前邁了一步,要越界了,他敲響警鐘,又退了回來,“在我看來,江小姐,才是那個很好的人。”
“你想吃甚麼?”兩人並肩在黑夜裡走著,這裡有江璃許久未見的寧靜,穿過這條無人的小路,就是通往酒店的十字路口了。
“想吃點熱乎的東西。”江璃說。
“那待會,我買完飯給你送過去吧。”
竟然不是一起吃嗎?
“江小姐,現在是演員,我又是個男人,店裡人多口雜,萬一被拍到了,擔心會影響到你的事業。”
蘇有為耐心的解釋,江璃也聽得進去,這人滿腦子都是好好工作,自然會對工作盡職盡責。
“那我......”江璃明白道理,卻不想就這麼自己回去,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的要求,以及如果說了,對方會不會同意。
看著她的反應,似乎不想一個人回去,好神奇,記得她從前,很習慣一個人的。
蘇有為又腦補出了很多令自己心疼的畫面,他峰迴路轉的改口,“要不這樣,江小姐在店門口等我,我取完飯,出來找你,一起回去?”
江璃欣喜的點點頭。
蘇有為沒有想到會這麼快,能得到江璃的信任,還有一點點依賴,看來,她對自己還是有好感的。
事實上,江璃只是怕他在飯菜裡動手腳,只因為幾年之前,徐歡年做過這樣的事,他在她的菜裡下了安眠藥,導致她錯過一次重要的試鏡。
這個點,街上只剩下關東煮了,蘇有為要了點蘿蔔和魔芋,倒了一半多的熱湯。
江璃站在便利店外面,溫柔的看著他,實則是監視。
見對方沒有多餘的動作,才徹底放下戒心。
要說,不被剛才的那些對話影響到對這個人的看法,是不可能的,她在娛樂圈好歹有三年,怎麼可能一點防備都沒有?
可是,懷揣這樣的想法,她又看向為自己忙前忙後的蘇有為,這個人前幾天電話裡和她講,要做她的臨時助理,之後她的生活裡,就到處是他的身影,如此盡心盡力,比她之前的助理強上千百倍,而自己,還在這裡懷疑他的真心,“江璃啊江璃,你和他,到底誰是虛情假意呢?”
蘇有為的眼神純淨,笑起來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光是長相和下意識的習慣,說話的涵養,都和那些混蛋不是一路人。
自己是真的很多心,特別是再次回來以後。
蘇有為這樣一個簡單的,善良的助理,怎麼會別有用心呢。
“我們回去吧。”她說。
分開之後,蘇有為回到車上,煩躁的扯下領帶,摔到方向盤上,掏出褲兜裡震動響了不下十次的趙秘書的電話,“公司發生甚麼大事了值得你打電話打個沒完?不是早都跟你說了,這三個月每天晚上七點之前都不要給我打電話嗎?”
【可打電話那陣已經九點多了啊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