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十月的元秋，今天冷，明天熱，愛下雨，從任何一個地方向前漫無目的的走，都能看到一路的樹。
江璃不急著回家，沿著小區幽塞的小路走過去，旁邊有秋千，但是是小孩款的。
沒管那事，反正坐上去也不犯法，就上去蕩了兩下。
碰巧樓下有人帶娃，大概四五個孩子，在她眼前跑來跑去了好幾回，聲音稚嫩，始終在笑。
不知道為甚麼，越長大，越會羨慕別人家庭幸福美滿，可換成自己，就並不是那麼期待了。
爸媽在老家，都不願意來元秋，說是這水土不服，住不習慣。
人之常情，誰都不願意離開一座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況且有鄉土情懷的牽絆在，一生都難以捨得離開滋潤自己生命的那座城。
但江璃不一樣，她好像天生就該在元秋紮根一樣，否則也不會拿了第一筆代言費，就迫不及待買了房，找了一座專屬自己的避風港。
她抬起頭看月亮，中秋已經過去很久了，為甚麼今天突然這麼想家。
有個小孩看她坐了太久的鞦韆，饞壞了，邁著小步伐走過去問，“姐姐，我可以坐鞦韆嗎？”
“姐姐你吃糖嗎？”另一個小女孩捧著小熊軟糖過來，“這個糖特別好吃。”
“姐姐減肥，不吃糖。”江璃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把鞦韆讓給了那個率真的小女孩。
八九歲的小女孩，輕飄飄的就跳上了鞦韆，蕩起來的幅度也大很多，果然自己已經不適合玩這種小孩子的遊戲了。
可能她太溫柔，一下子吸引了很多小孩過來，男孩在她眼前表演騎小腳踏車，女孩給她送零食，有薯片，有冰淇淋。
“姐姐在減肥，真的不吃了。”江璃委婉的拒絕。
“可是姐姐已經很瘦很漂亮了呀，為甚麼還要減肥呀？”
這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減肥，控制體重，上鏡好看，彷彿是每個女明星無法逃避的課題，因為這個規定，她都好幾年沒有好好的，大口吃飯吃到撐了。
“姐姐習慣了。”她說，即使決定退圈的那麼幾秒，她都不曾放棄過控制體重，少吃飯。
“姐姐你人好好看，我好像在電視上看過你。”
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女孩說了一句話，江璃聽到後手裡一頓，“看過我？”
“姐姐你是不是演過廣告啊？”
江璃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在我家電視上看過你。”
童言無忌。
童言無忌。
是演過幾個不太體面的......廣告。
那是實在沒有曝光的機會了，只能接徐歡年推薦的服裝廣告，衣服很難看，非常難看，版型很差，色彩很差，時尚度也很差，毫無可取之處。
但也賺了一點點代言費，本來也不是國民品牌，再加上她口碑差，活粉少，銷售額就不怎麼樣，她的分紅也少了。
真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們，只好搖搖頭說不是，說自己困了，明天見，然後回到家。
當她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
用手指觸碰了自己的臉......
溼潤的淚痕被劃下。
她其實很少哭了。
但最近也許是發生的事情太多，她承受不住了，人人都說喜極而泣，江璃的反射弧似乎有些長，經歷那些動盪後再次回歸，遇到了新的機遇，這次算運氣好嗎？算，非常算，這次算順利嗎？順，太順了，順到讓她有那麼片刻質疑這件事的真假，讓她不由得去擔心未來會不會遭遇甚麼隱藏的危險。
以前就聽過否極泰來的說法，運氣一直差差差差差差到極點後會觸底反彈，這三年江璃就在等那個底，可是沒等到那個底在哪。
偏偏等她解了約，本該最自由的時候，她又因為粉絲的期待，被彈回來了，彈回到這個她早就已經感到心灰意冷的爛圈子，又要去和人交談，又要去面對未知。
後悔嗎？她不知道，值得嗎？她說不清楚。
這裡好人真少，也許是因為她不夠紅，明明是公司第一批藝人，卻連新人都可以踩在她的鼻子上說三道四，聽過同事講究她過氣了不紅了，看過成千上萬條把手機震到沒電關機的黑評，體會過手機電話被打到爆，所有人都為了一個男人的一句話去聲討她。
這些人嘴巴上說得好聽要維護女性，但一旦發生甚麼事情，就只會吃那個破瓜，且無條件相信那個破瓜。
哭著哭著手機響了，真是掃興，江璃看了眼螢幕上的名字，又是蘇有為。
她擦乾眼淚，聽到對方說，【江小姐，蘇總讓我關心一下你到家了嗎？】
江璃：“到家了。”
蘇有為聽出了聲音的厚重，【江小姐心情不好嗎？】
江璃否認：“哪的話？”
【聽聲音，好像哭了。】
他是怎麼聽出來的？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電話本身就會扭曲人說話的聲音，況且江璃特意改了聲調，蘇有為只是這部戲暫時的同事，裝作沒聽出來或者根本沒聽出來就好了，怎麼就非要挑明瞭問呢？
她立刻反駁，“蘇先生的工作不應該是協助導演的工作嗎，為甚麼要管我心情好不好？有沒有在哭呢？”
蘇有為半天沒說話，再一開口就是，【關心演員的精神狀況，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江小姐，可以不據我於千里之外嗎？】
雙方都沉默了。
如果不道個歉，江璃心裡也過意不去，可這歉意，說出來就變成了訴說煩惱，江璃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自然而然的對一個認識沒幾天的男人如此敞開心扉。
“蘇先生聽說過關於我的那些傳言嗎？”
另一邊聆聽著的蘇有為，原是愜意的躺在露臺的搖椅，此刻後背挺直，全心全意的思考該怎樣接這個話。
江璃得不到回覆，也沒覺得哪裡尷尬，只是想盡快終結這個話題，結束通話這個電話，“是我失言了，如果沒別的事的話，那我就先掛電話......”
【聽過，不信。】
“奧，好，謝謝。”
【我有件事。】
江璃心想你倒是說甚麼事啊。
【江小姐一般幾點睡覺？】
問這個幹嘛？江璃看看時間，才八點半，她說，“十點左右吧。”
【江小姐，一個小時之後，你站在朝陽方向，看外面。】
“甚麼啊，中秋不是已經過了嗎，月亮不圓了吧？有甚麼好看的。”
【等我。】
賣甚麼關子啊？
江璃老早就躺到床上去了，才不要平白無故等一個小時，可沒躺夠十分鐘，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朝陽的方向，那不正是元海的方向嗎，那個方向高樓最少，住戶自然也少，最適合看的，不是日出就是日落。
太陽早已經去到南半球了，所以，蘇有為不可能是為了日出日落。
江璃摸索著開關，房間亮了，南，哪面是南面？她分不清，她開啟了手機裡的指南針，南面，恰好是她臥室的陽臺。
還剩四十五分鐘，她慢慢的等待。
外面到底會出現甚麼，她都想讓蘇有為直接揭曉答案了，可兩人還沒熟到那種程度。
就這樣等啊等，都困了，江璃託著下巴，數著一到六十秒一分鐘，一分鐘兩分鐘......
這和數羊沒區別。
越數越困。
江璃忽然覺得自己好傻，誰能保證姓蘇的不是隨口一說，逗她玩的？怎麼就真心真意的等下去了？
看時間，還有一分鐘。
再數六十秒吧。
“......”
“我為甚麼要這樣？”
江璃用力晃著腦袋，再這樣下去，她今晚不用睡覺了。
......
江璃閉上眼睛，數到1。
睜開眼，啥也沒有。
他果然在騙我。
“你不是說一個小時之後讓我看外面？外面甚麼都沒有，讓我看甚麼？你是不是耍我啊！”
江璃說話很重，偏偏蘇有為在那頭笑得正歡，更增添了她的怨氣，“你還笑！你就是在耍我吧！”
【江小姐希望看到甚麼？】
蘇有為帶著笑意問。
江璃想了個高難度的，“這麼晚了，當然想看煙花了。”
【好嘞。】
下一秒，黑色天空之下，出現好多好多的水母煙花，在空中飛啊飄啊。
這一幕，江璃驚喜的看著，眼睛都捨不得眨。
忘記上一次看煙花是甚麼時候了，只記得小時候玩仙女棒不小心燙傷了手，就懼怕煙花的味道，也害怕任何爆破的聲音，所以她從沒了解過，煙花也可以一些有可愛的形狀，這樣一看，它們似乎也沒甚麼好怕的了。
“真有煙花啊。”江璃眼看著最後一隻水母被黑夜吞噬掉，“這你弄的？”
蘇有為擺擺手，七八個清理大師去收拾地面的煙花碎片，他坐在車裡，說出那個構思了整整一個小時的理由，【是啊，蘇總交代了，你的心情對我們這部作品非常關鍵，讓我務必守護你的開心，所以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哄你開心。】
【剛剛你問我，聽沒聽過那些傳言，我現在告訴你，傳言只是傳言，相信那些虛假傳言的，腦子都不正常，那些輕易相信傳言的人，其實脖子以上就只剩下耳朵和嘴巴了，因為他們聽見甚麼就說甚麼，但我不一樣，我的脖子上面，除了耳朵和嘴巴，還有一張英俊的臉。】
這種猝不及防的冷幽默是最幽默的了，碰巧卡在江璃的笑點上，她不禁在想，這人現在就開始工作了對嗎？
【江小姐如果不嫌棄，接下來這幾個月，我就是你的臨時助理了。】
這個名為蘇有為的助理，一個講話比春風還溫柔的人，接下來的工作竟然只剩下關心演員心理健康了！
開甚麼玩笑！
另外一端，蘇有為翻來覆去睡不著，只好索性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這大別墅，這大床，這大窗戶，還有他這個大騙子。
花了一點浪漫的小手段，勉強消除了他們之間的隔閡，說真的，不年不節的煙花還真不好買，一個小時才勉強湊到三箱，要不是怕被江璃看出端倪，他早就安排無人機表演了。
開機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拜一拜四面八方的神，祈求順利。
這是一件只能在場外露天才會辦成的事。
這也就意味著，隨時會被蹲點的人拍到。
劇組主演加起來就四個人，今天還少來一位，沒來的那位，正是電影的男主角。
江璃大致掃了一眼主創，首先是編劇兼導演兼製片人蘇卿，再就是另外兩位前輩，一個是焦邁師，戲裡演她老師，另一個是林順，戲裡演她丫鬟。
很好，都沒合作過，只聽說這兩位都是演話劇出身的。
臺上，蘇有為提著話筒站在中間，“電影《卓小姐的風靈》正式開機啦！開機大吉！預祝票房大賣！”
他這是......又當上主持人了？
江璃實在憋不住，笑了，沒想到他會解鎖這層身份。
這真的是助理嗎？
她以前又不是沒見過其他導演的助理，活也沒這麼多啊，難道就因為甚麼活都是他負責，所以他上次才說要休息一個月？
蘇卿推了她一把，狀況之外的江璃完全沒反應過來，就被簇擁在c位進行開機前的合照拍攝，受寵若驚的她做出了讓c位的動作，但沒有一個人同意。
蘇卿小聲的說，“記住了啊，女主角不能讓位。”
當天沒有安排拍攝，蘇有為給每位主創單獨發各自的房間號，酒店離拍攝地點不算遠，4.2公里的樣子，收工之後坐車回去很方便。
每個演員都有各自的專車來接，但江璃一沒經紀公司二沒工作室，只能打車回去了。
蘇卿非常愛用冷門的演員，尤其是剛下學院門府的學生，偶爾會請來影帝影后最佳配角助陣，頻率低到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她在酒店走廊找自己的房間怎麼就找不到呢？走著走著，身後高鞋底皮鞋和地面碰撞聲越來越大，於是她靜悄悄的靠了牆向前走。
“江小姐怎麼在酒店也靠右通行啊？”
她聽出了是蘇有為的聲音，“我想著別擋到別人的路。”
蘇有為在她眼前停下來，“江小姐，要不我帶你去房間吧。”
江璃疑惑的看了看他，“？”
“這裡房間不太好找，我看你已經在二樓同一側走廊兜了兩圈了。”
江璃半信半疑的歪了腦袋，想起了昨晚的交談。
壞了。
這人該不會玩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