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江璃收拾行李都在哼著歌。
林儀千上午來了電話，說和男朋友分手了，因為那男的來者不拒，裝模作樣騙了她這麼多年，說甚麼會給她更多的零花錢來補償她，但她沒稀罕要，反倒把那男的打了一頓，甩甩袖子就從同居好幾年的房子裡搬出來了。
她說她想來江璃這蹭幾天的房子住，等找到新的房子了，她再搬出去。
她們是這麼多年的好朋友，江璃肯定會答應的，只是需要找一個自己不在家的理由，合同裡有保密協議，對誰都不能說進組的事，事以密成，哪怕是林儀千也不行。
想來想去，確實沒有理由。
她只能說最近要把房子賣了，然後找徐歡年打個官司，再回郭教授的公司，所以暫時住不了人了。
聽到她要回去，林儀千比自己當上老闆都開心，因為這代表著，江璃的人生終於恢復正常了。
聽到這話，江璃蓋住手機的音量孔，暗暗的嘆了氣。
甚麼是正常的人生呢？回到原本的生活軌跡，難道就是正常嗎，那麼，她這個放棄演戲之後又重新當回演員的決定，到底是否正常呢？
都作罷了吧，這些年遇到的事情的確，大多光怪陸離的像吃了有毒的菌子一樣，可如果真的要她當回小江總，遲早有一天，她也會開始懷念當演員的日子。
人總是這樣，享受著當下，又懷念著曾經。
不妨先向前走吧，總有一天，時間會給出答案的。
“這三位都是和我們合作過很多次的化妝師和服裝師，linda是化妝師，penna是服裝師，都和你年紀相仿，喜歡聊天，很好相處的。”蘇有為依次介紹。
“這位是江小姐，本戲的女主角，上映之前懇請大家一定要保密哦。”
之後他單獨和江璃說，“江小姐，我就在門口等你，你化好妝了出來找我就行，我帶你去定妝間。”
“蘇少......”Linda差點說漏嘴，戛然而止又像漏氣一樣，幸好江璃先去了鏡子前，甚麼都沒聽到。
蘇有為笑著瞪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想好再說啊？”penna低聲提醒道，“少爺要是暴露了，咱們幾個都可以收拾東西滾蛋了。”
“蘇......蘇助理。”Linda叫了好多年的蘇少爺，這一下子變成平級的同事還真不適應，“別在外面等了，化妝間就有沙發的。”
“江小姐要換衣服，我留這不合適。”
“不是有專門的試衣間？”
江璃等了一會，見這兩人還不來，就回過頭喊喊。
可真是個工作狂。
化妝燈開啟，Linda彎下腰，看向鏡子中的江璃這張白的透光的臉，發自內心的感慨，“天啊，江小姐，你面板真好，都不用上太重的底妝。”
面對搭話，江璃不以為然，“哪有啊，如果休息不好的話，還是會變得很憔悴的。”
“可以先給我看看服裝嗎？”江璃問。
“江小姐是想根據服裝定底妝？”Linda很快領會了她的意思。
“對，有時候兩者不搭，反而浪費時間，而且定妝也是宣傳的第一步嘛。”
這是她從前演那些鑲邊角色，在化妝間裡閒的無聊，觀察其他戲份重的演員和化妝師詞不達意的溝通總結出來的小經驗，沒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派上用場。
“我原定一個妝容拍到底，你演的是民國大小姐，衣服多，所以你得換個......”Linda大腦超載，看向沙發上安逸的penna，“她有多少件衣服來著？”
“二十多件吧，後面可能還會加。”她說，“基本是一個場景換一身衣服，都是好看的旗袍和裙子，還有件特別樸素的學生裝。”
“這麼多？這得拍到甚麼時候啊......”江璃暗自頭大，化妝師安慰道，“蘇總對這部戲很看重，給心愛的角色多準備幾件衣服也在所難免嘍。”
penna推著沉沉的衣架子過來，“這些全是，江小姐可以先看看。”
江璃粗略的把每件衣服看遍，心裡很快有了主意，商量著來，“還得辛苦兩位化妝老師，給我化兩次妝，這個學生裝是單獨的一個妝容，最好樸素一點，粗糙一點，看起來像個學生，得和千金的氣質區分開來，至於其他的衣服，就可以用另一個妝容拍到底了。”
“那我先給你化學生妝？”Linda茅塞頓開，想法也隨之變多了，“卸妝好卸，等第二個妝面出來也能節省時間。”
門外，蘇有為等了半個小時，江璃推開門，妝容清淡，和學生服很搭。
“久等了。”江璃笑著說。
走廊靠近窗，刮來一陣秋風，無意間吹散了蘇有為的順毛劉海，他並沒有發現腦門的紗布已經露出來了，只是痴痴的望著眼前的人，她編了頭髮，兩縷麻花落在左右肩上，看上去，真的像那個時代的人。
江璃見他一言不發，尤其頭頂的白色東西十分顯眼，就仔細瞧了瞧。
“你這是受傷了嗎？”她下意識的抬手去檢視，抬到一半，又覺得多餘，就想著先裝作沒事人一樣放下來。
下一秒，蘇有為沒忍住衝動的性情，抓住了她收回的手腕，這本是個強勢的動作，可他卻顫抖的厲害。
然後，他緩慢的把頭低下來，隔著紗布，江璃觸碰到了那個溫暖的傷口。
他說，“那天你答應會來，我太高興了，不小心磕到的。”
因為低著頭，江璃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眉眼是向上挑的，所以很難看出悲傷之類的情緒色彩，“我能來試鏡，你就這麼開心嗎......”
“當然。”
“為甚麼那麼高興，你不是還找了楚鄰兒嗎？”江璃根本沒能平衡她的到來給自己的影響，儘管拿著新人來到舊人離開的規律來開導自己，可總有種被取代的感覺，最不公平的是，這份不平衡，只有她自己知道，“蘇導那天說，原本都決定她來演這個角色了，所以我來不來，也沒甚麼本質的區別吧。”
“江小姐，妄自菲薄可不是好習慣。”蘇有為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得改。”
“楚鄰兒是很優秀，但優秀不代表適合，所以她輸給你了。”
這說法有種深厚的力量，也讓江璃對眼前這個蘇助理，有點相見恨晚的念頭，如果早點有人和她說這些，而不是那些，她絲毫不需要的關心，這三年或許不會那樣難過，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安慰，而是真心的承認，她比他們都強。
江璃最後換衣服都換的沒勁了，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這是有史以來拍照最久的一天，眼睛也被燈光晃得刺眼的疼。
“江小姐可以先休息會，我等會把底片拿給蘇導看，沒問題的話，就大功告成了。”
蘇有為一路上事無鉅細的為她打理，安排，就連回休息室這種完全不需要陪伴的事他也要跟著。
而且江璃總感覺，在他們並肩走路的時候，這位蘇助理總在有意無意的模仿她的步伐。
耳朵貼在門上，聽到外面不再有腳步聲，她才放下心，心剛放下來每幾秒，又聽見一個聲音透亮的女孩在走廊大喊一聲，“站住，你是蘇導的助理嗎？”
這聲音很抓耳，江璃悄悄的推開了門縫，眼前只剩一縷淡淡的走廊燈光，她看見蘇助理停下腳步，那女孩一手摘掉墨鏡，說著甚麼，隔了太遠了，她只隱約的聽到一兩個詞，甚麼明珠......甚麼回頭看。
是了，這期間，蘇助理總是回頭，嗖的一下又轉過去，也不知道在看甚麼，沒過多大一會，他拉著那個女孩的手腕衝上了樓。
江璃頓時慌了。
這人該不會是來搶卓小姐的吧？
雖說定了妝，也簽了合同，但有錢能使鬼推磨，那女孩一身名牌，氣質也出眾，搞不好是誰家的千金跑出來了。
這樣的事，徐歡年就對她做過。
那一年，她苦練書法爭取到的女一號，被徐歡年自作主張置換給了同公司的另一個新人，理由是江璃要錄綜藝，檔期衝突了。
然而根本沒有甚麼綜藝，那段好不容易才被江璃填補上的檔期，又落空了。
那部戲播出後大火，江璃眼睜睜看著一個根本不會寫書法的，全程只是用手替的人，拿到平臺的年度演員獎項。
那天，滿屋都是墨香，江璃直勾勾的看著直播回放那一分半的鏡頭，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原本屬於自己的榮譽，被他人悄無聲息奪走的感覺，地上那些被寫滿了‘憑甚麼’三個字的紙張，隨風一吹，像風箏一樣飛來飛去。
蘇卿還在辦公室對著電腦潤色劇本。
“蘇阿姨。”
蘇卿手指一頓，“小喬啊，你怎麼來了？”
喬明珠回頭看了看蘇有為，“是有為哥帶我來的。”
她像來到自己家一樣坐到蘇卿身邊，抱著她撒嬌，“蘇阿姨，我想演你的新電影，可以給個機會吧。”
其實蘇卿一直把她當女兒看，因為她一直想要個女兒，而喬明又想要個兒子，他們年輕時因為工作相識，遭遇劇組威亞設施老化欲斷，喬明為了救蘇卿險些喪命，這才有了二人之間的生死之交。
但兩人最終卻沒有產生愛情，也陰差陽錯的都有了個不是很想要的孩子。
“小喬，你想演甚麼角色呀。”
喬明珠熱烈的說，“當然是主角啊，我要演卓小姐！”
怎麼偏偏是這個？
蘇卿為難的搖搖頭給她講道理，“已經定下來了，小喬啊，人家合同都簽了，連定妝照都拍好了，我們不能言而無信不是嗎？”
“怎麼這麼快啊？”未能達成所願，喬明珠臉上有點掛不住，還想再爭取一下，她這樣的出身，能用錢解決的事都解決了，於是她說，“那我給她錢，我給她一百萬！她能不能放棄，把這個角色讓給我啊，我真的很想演這個，有好多漂亮衣服穿。”
“你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會把這個角色讓給你的。”江璃突然從後面出現，給這三人都嚇了一跳，“這位小姐，我已經簽了合同了，你也不希望蘇導成為言而無信的人吧？”
她毫不畏懼的走上前去，正準備和這位任性的大小姐理論一番，結果對方眼睛亮了，抓著她的手，驚喜的說，“是你！你是演宋瑤的那個江璃，對不對！”
此時這三人：“？？？”
“我幾年前去過你的首映禮。”她解釋說，“當時我就在臺下，沒有拿過話筒，你不記得我也很正常，但是我記得你就好啦。”
這是甚麼峰迴路轉的劇情？
說著說著，喬明珠在三人面前，入戲了，她開始用語言描述起影片裡那個經典的鏡頭，那是電影裡最後一幕，宋瑤裹著酒紅色圍巾站在冰天雪地裡，透過鏡頭看向螢幕外的觀眾，似乎下一秒，就要從螢幕裡面跳出來講話了。
【世人給我的褒獎，我並不稀罕，我從來沒把自己當成甚麼精英，我也不喜歡這個稱謂。但未來我能不能成為精英，也該是讓我來決定，你這個旁觀者永遠都決定不了我的人生。】
陸驕的導演水平自然沒得說，導演圈的最嚴厲教父從來不是浪得虛名，在他手底下演砸了的被攆走的人不計其數。
能扛得住他鏡頭的審視，並把角色演繹的立體鮮明的，更是少之又少，而這些，江璃全都做到了。
儘管有些稚嫩之處，可這也成就了宋瑤的底色，一個初出茅廬的特務頭子，必須有青澀的底牌。
“我要早知道是你，我就不來了，這不是自取其辱嘛。”喬明珠又又又不好意思上了，從包裡掏出手機給她，“江璃老師，我能加一下你的聯絡方式嗎？我真的崇拜你好久了。”
這舉動，也給江璃整不會了，“當......當然可以。”
之後她突然轉向蘇有為，女人的第六感準時上線，她似乎知道剛剛蘇有為在回頭看誰了，於是故意嚇唬他，“對了，有為哥，你甚麼時候回......”
蘇有為大聲的哎了一下，喬明珠立刻就閉麥了。
蘇卿在一旁捏了把汗。
“回我的老家......”蘇有為現場編理由，“對，那個，蘇總啊，我想等這部戲拍完，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輪到蘇卿接力了，她沉穩的說，“好，到時候給你放一個月的假。”
三個人串通一氣的瞞著女主角，可是這個女主角心裡想的全是——
只要不是搶我的角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