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剛剛那個女孩叫楚鄰兒，童星出身，說實話我有點想選她，但是一見到你，我就不想選她了。”
原以為，有了楚鄰兒，就沒她的事了，江璃疑惑道，“她作品很多，人氣也高，為甚麼不選她？”
蘇卿反其道行之，“你覺得，我為甚麼不能選你呢？”
短短一個反問，就讓江璃受益匪淺，的確，一個人被選擇，被放棄，都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既然如此，自己為甚麼要下意識把這機率預設成被放棄的百分之百呢？
喵~
江璃被貓的叫聲吸引，那金漸層從蘇卿懷裡跳出去，就往她的懷裡鑽。
“金子還是第一次不怕生人呢。”蘇卿說。
金子？江璃聽見這值錢的名字，溫柔的摸了摸它的頭頂毛，軟乎乎的，太好玩了，“我媽說她有一次做夢，夢到小貓從樹上掉了下來，於是第二天就有了我，所以金子可能是把我當成它的同類了吧。”
蘇卿仔細的觀察逗著小貓的江璃，氣質溫婉恬靜，若是扮上相，入了戲，一定很符合她筆下的卓小姐。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了。”江璃回答，“這是虛歲。”
“正是好年紀。”蘇卿笑笑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才踏入大學的門，不知天高地厚的要完成自己導演夢，結果第一天入門就被上了一課，還記得當年，我們學院的教授最喜歡講道理，我最討厭他那些說教，總是說從導演專業出去的，至少要等三十年才能出一個三大獎滿貫。”
江璃仔細聽著，同時腦子裡也在處理她透露的這些“過往”，有些不懂，大部分人剛成年就讀大學了，為甚麼蘇卿二十六歲才入學院呢？
“我當時就在想，三十年確實很久，三十年過去，一個三五歲的孩童早已結婚成家，娶妻生子，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早已成為中年婦女，或許身體抱恙，或許身骨健朗，太多如他們一樣的人，已經沒有興趣再駐足某一處頒獎典禮，去了解年年的最佳導演是誰了，直到今年，已經過去了十來年，我依舊在想這個問題，拍電影，到底是為了被誰記住呢？”
蘇卿的分享停頓了。
江璃迅速反應這段縫隙的留白，接了話，“那些想回到過去的人，一定會記住電影。”
蘇卿：“為甚麼這樣說？”
江璃有感而發，“我今年二十六歲，早就記不住小時候最愛看的那部劇叫甚麼名字，每一個角色都是甚麼，情節是甚麼了，但是如果某一天我再次開啟它，我會立馬想起那段它陪伴過我的美好的時光。對於導演來說，作品象徵著熱愛的事情成為具象的產物，對於觀眾來說，它又象徵著一段回不去的充滿著美好回憶的日子，當他再次記起它，會淚流滿面，會捧腹大笑，會悵然若失，總而言之，人類微妙的情緒變化，早已被過去時光的某樣東西留存住了，而這樣東西，也可以是電影。”
“導演像我這個年紀時，已經一腳踏入理想的領域了，雖然領學之人說教味很重，他教會您的東西，甚至遠遠不及圖書館裡的那一堵堵書架上印刷好的知識和見解，但您沒有把自己困在圖書館的那無數本書裡，而是把自己託付給了這廣闊的世界，去親自丈量腳下的職業生涯到底可以綿延到多遠。”
蘇卿右手端著筆，原是不停的在動的，聽著聽著就不動了。
從業三十餘年，這種話她從未聽過，她聽過很多討好式的讚美，比如和導演合作三生有幸之類的，她討厭這些讚美。
奇了怪，分明江璃也在說她的好，可蘇卿並不覺得厭煩。
過了會再定睛一看，江璃已經溼了眼眶。
淚，從何而來？
她下意識摸索桌上的紙巾遞給她，又聽她自嘲的說，“可我江璃，二十六歲了，一事無成。”
“誰說你一事無成了，我看你前途一片光明著呢。”蘇卿開解說。
江璃站起身來，說話很鄭重，“導演，我只有一個宋瑤，雖然是成名作，可是過去三年了，記住的人也不多，我不想給團隊拖後腿，所以只敢接一些小角色先緩一緩，今天來，一是為了長長見識，再就是因為......”
她不自覺的朝左邊這扇門看去，彷彿知道，蘇有為就在門口站著等她一樣，“不想折了外面那位蘇助理的面子。”
蘇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秒，兩秒，她深感不爭氣的搖搖頭，“可是小璃啊，你知道進修演技，提升咖位，最快的辦法是甚麼嗎？”
江璃不假思索的回答，“學習專業知識，多拍戲，多實踐，用心去感受角色。”
“不，我指的是最快的辦法，比你演十年戲都有效的那種辦法。”
這下更是一頭霧水了，“這種辦法真的存在嗎？
蘇卿認真的說，“當然存在了，來當我新戲的女主角吧。”
江璃的理解中樞過了好一會才接上，“啊？我嗎？”
“你。”蘇卿加重語氣說，“就是你，明天上午八點來試妝，等你哦。”
江璃不可置信的又啊了一聲。
蘇卿在合同上簽字，遞給江璃，示意她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邀請演員確認參演影視作品的合同，光是三分之一的片酬，就足夠江璃和徐歡年打官司了。
江璃顫巍巍的拿著筆，臉還是一副鎮定的模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下去的一瞬間，她發覺字跡不再有學生時代的工整秀氣，反而多了點潦草，她有些不會寫字了。
真的好久沒有寫過字了，看來以後要多用筆才行，她一筆一劃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走紅毯，出席晚會籤的字都不一樣，這字闆闆正正，沒有一點浮躁的筆畫，只透露得出珍惜。
卓小姐......
我能演卓小姐了......
江璃欣喜的推開試鏡間的門，蘇有為就靠在對面那堵灰色的牆壁，笑著等她。
一時盯得有些出神，蘇有為反應過來自己有些越界，立馬恢復工作狀態，“江小姐，怎麼樣了？”
“我成功了。”江璃顧不上被誰用甚麼樣的眼光盯著，她只想立刻把這份開心分享出去，門外的蘇有為是最好的人選，“我又可以演戲了。”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變悲傷，眼睛裡沒有了光，只有流不下去的幾滴淚，像黑夜裡的小雨。
蘇有為緩緩的抬起手，想去為她擦拭眼淚，可這樣做的話，下次見面，她會有所戒備吧......
一陣過堂風飄過，蘇有為精心遮掩的順毛劉海被風吹的七倒八歪，露出裹著白色的紗布額頭，站在窗前，目送著江璃走出蘇影的大樓。
我又可以演戲了......蘇有為被這句話反覆拉扯著心痛難耐。
江璃，如果我再晚一步回來，是不是就又找不到你了。
江璃離開之後，蘇有為手裡提著個黑藍色的文件夾，裡面夾著四五張女演員的照片，輕輕放置在蘇卿的辦公桌上，恭恭敬敬的說，“蘇總，這幾位是新找的人選，您再看下。”
一片寂靜後，蘇卿冷不丁的白了他一眼，衝他哼一聲，“還叫蘇總？”
往後看，辦公室的門緊鎖著，這的每一個牆壁的粉刷和材料，這個門那個門的款式，都是蘇卿親自挑選並監督裝修的，隔音效果沒得說，根本沒機會隔牆有耳，蘇有為心領神會，水靈靈的喊了她一聲媽。
蘇卿放下的手裡的工作，“你這小子還知道我是你媽啊，你個沒良心的，找演員我也能找，用不上你，你跟著瞎摻和甚麼呀？”
話裡話外全是埋怨，蘇有為識相的半跪在蘇卿身前，給她錘膝蓋解乏，變著花樣的哄她，“當然是想給母親大人減輕負擔呀。”
看著許久不見的兒子回到自己身邊，蘇卿興許年紀大了，最初覺得兒子不在身邊也好，出去歷練幾年就當玩了，要是可憐巴巴的回來，也有家人給他兜底，哪成想他在外面混的風生水起的，倒讓蘇卿對他刮目相看了，“你到國外一去就是四年，過年也不回來，你哪來的錢創業啊，不會又是跟你哥要的吧？”
“也有我自己的一點獎學金。”蘇有為說，“那也不能都讓我哥掏錢吧。”
言歸正傳，蘇卿說，“行了，都是當老闆的人了，還這麼沒正形，說說這事吧，你好端端的裝成助理來我這是想幹甚麼？還給我介紹演員。”她說到這卡殼了，因為接下來要數落的事，反而像在誇蘇有為，“雖然吧，我承認，你找的那位是比我找的要好。”
蘇有為沾沾自喜，好像母親口中那個好苗子是他自己似的，“那是自然。”
“你啊，和小時候一樣經不住誇，一誇就飄。”蘇卿慶幸他只是長大了，本性依然沒變，這樣就很好，“老實交代吧，這次怎麼捨得回國了？”
“當然是因為想媽媽了。”
“你覺得我會信？”
蘇有為說謊時，只能保持說話的動作，而其他的動作都會暫時停止，從小就這樣，到外面轉了一圈回來還這樣，改都不改。
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所以收起笑容，“因為我現在，有底氣追我喜歡的人了。”
他臉上的稜角比幾年前見到的要鋒利許多，也瘦了，也自信多了，還記得他從前說心裡話的時候，是無法看向別人的眼睛的，但是現在，他敢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了。
“誰啊？”蘇卿隨口一問，“要不要我給你們創造個機會？”
“不了。”蘇有為微微笑著說，“只要母親大人讓我當一段時間的助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