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謝謝你當我的朋友】
蘇以沫見到陳瑤的時候，她戴著一頂帽子，身形單薄在病房裡和幾個孩子逗樂，蘇以沫穿過醫院病房時注意到，有人穿短袖有人穿羽絨服，陳瑤穿著荷花領打底的薄毛衣，外加一件深色中式馬甲，精緻又沉穩。
蘇以沫有些恍惚，這樣的陳揚，怎麼能夠那麼冷靜自持地和她說出那麼多看破生死的話。
陳瑤回頭看到在門口發著愣蘇以沫，皺眉做了一個頭疼的表情，跟孩子們吩咐幾句，朝蘇以沫走來。
陳瑤步履輕快，像無事發生一樣，蘇以沫的眼淚一下子全湧出眼眶。
如果人類不能立刻證明這個世界是一個虛擬的三維投影的話，這應該無疑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給我帶啥好吃的了？”
陳瑤點了一下蘇以沫的腦門，見面之前，兩人就約好，不能哭，陳瑤為此給蘇以沫講了很多，多重宇宙觀、三維世界之類的話。
“雞蛋餅，還有糯米糰——”
來的時候，蘇以沫經過一個早餐攤子，熱氣冒了半條街，攤前排滿了人，鬼使神差地，她擠到人群裡，挨著人看大媽快速地打蛋、灌餅、打包，然後跟著幾個熟客買了幾樣最熱賣的早餐。
以前她從來不屑於排隊，但那時候她就想去沾染這樣熱鬧的煙火氣。
“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想到這點，蘇以沫差點哇地放聲大哭。
陳瑤太好了，她太好了，她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哎，你別嚇到小孩子啊——”陳瑤把蘇以沫扯到一間休息室裡，把她買的早餐都攤開，蘇以沫低著頭，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看起來好香——”
蘇以沫的肩膀在微微抽泣，陳瑤看到蘇以沫整這死樣，氣得扯她的劉海：“還沒死呢，你就當吃播，吃給我看看——”
蘇以沫一雙眼睛紅腫得像丟在藥酒裡泡過一樣，扯著嘴角顫顫巍巍回答：“我吃不下——”
陳瑤她躲開蘇以沫的眼神，眼眶也快速泛紅：“看吧，瞞著你，就是怕你這樣——”
“陳瑤，你太不夠意思了！”蘇以沫蹭地站起來，指著陳瑤，語氣激動：“你不說地話、你要是不告訴我——”
陳瑤說，本來在她的計劃裡，她預計自己火化後，直接人間蒸發就行了，如果郵箱還能免費使用，這個世界沒被AI掌控的話，蘇以沫在三十年後會收到她的訣別信，告知經過和原委。
那時候她兒孫滿堂，應該不會悲傷了。
“我就給你做個衣冠冢，請個道士，把你的魂魄收回來，再把你的墳掀了，或者我一頭撞死在墳頭給你看！”
“喲，真狠！”陳瑤搖頭笑，表示沒在怕，“要是真有魂魄就好咯，這樣，你要是甚麼時候無聊了，你讓道士把我招出來喝茶聊天，說說你們公司的八卦——”
蘇以沫知道陳瑤不信，她爭辯道：“憑甚麼你說的多重宇宙、量子糾纏是真的，道士和魂魄就是假的！”
“行，要是有魂魄，有奈何橋，我先等你，到時候見面了我們一起喝——”
說到這，蘇以沫覺得又難過又好笑，這個世界甚麼是真，甚麼是假，活著、或者死掉了，是不是一場幻覺，像陳瑤說的，靈魂去到另一重宇宙，或者去到奈何橋，誰又可知？
唯有眼前還抓得住的，是真。
“陳瑤，我想陪著你，你讓我陪你去歐洲。”蘇以沫說的是陳瑤聯絡好去歐洲注射安樂死針劑的事。
蘇以沫怕陳瑤拒絕，她翻出手機裡收藏下來的美麗風景圖：“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這些地方看看，這裡是幾百畝櫻花林，很美，還有這個瀑布，剛好是豐水期——”
陳瑤認真看了那些圖，笑了笑：“你選的地方啊——，是不錯，值得去看看。”
“可是我時間不夠，”陳瑤說的好像推掉一場春遊那麼隨意，“你知道的，那邊約好了，不好反悔，我到時候直飛過去——”
陳瑤眼神堅定：“蘇以沫，我早就決定好了，我自己去。”
“可是——”蘇以沫如鯁在喉，她知道陳瑤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但她沒有經驗，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的訣別，她以為她們會抱頭痛哭，她絞盡腦汁想過安慰的話語，想過能幫上陳瑤的辦法。
可是甚麼也說不出來，甚麼也做不了。
陳瑤認真解釋道：“你瞭解我的，我總是太喜歡考慮別人的，其實，我想把最後的時間留給我自己——”
“我跟其他病友約好，我會寫一個詳盡的攻略和體驗記錄，給需要的人，提供參考——”
“蘇以沫，別擔心我，祝福我，你想說甚麼，我都知道——”
“蘇以沫，我不覺得遺憾，我很努力地爭取活著了，別傷心——”
“我知道，”蘇以沫點頭，抹掉了臉上的眼淚，努力讓自己笑得燦爛一些，她知道，自己至少能夠努力做到的一點，就是不要讓陳瑤反過來耗費能量消化她的悲慟，來安慰她。
“那你有甚麼臨終遺言嗎？有沒有甚麼交待的事？如果讓你最後對我說一句話，你會說甚麼？”
蘇以沫走到陳瑤身邊，笑著像她張開手臂，陳瑤也笑道：“一定要搞得這麼有儀式感嗎——”
陳瑤的髮梢裡，依然是她熟悉的那款乾枯玫瑰的香味，她總在醫院裡，所以這股熟悉的味道帶著藥物凜冽的後調，顯得疏離。
“謝謝你，當我的朋友——”陳瑤說。
“您請——”
指路的人聲音禮貌溫柔，陳瑤順著她的手望向冗長的走道，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感受自己此刻的心情，這邊天氣很好，強烈的陽光光線大樓外的地面切出一條黑暗分明的分割線，陳瑤停下腳步，轉身朝著大樓外，往陽光裡邁了一步。
遠遠處的樹底下躲著兩個人影，她舉著手機朝人影揮手。
“早就看到你們了——”
蘇以沫坐在輪椅裡，她的眼睛已經哭腫得像豬眼睛，因為總是恍惚扭到腳，腳也腫得像豬蹄，推輪椅的是顧朗，他們看著陳瑤更新的動態等在這裡。
蘇以沫拿著電話的手在顫抖，她開啟了擴音。
“我最後一條動態麻煩你記得幫我發一下——”
“我沒有甚麼遺憾，我挺努力地爭取好好活過了，別傷心太久——”
蘇以沫說不出話，只是遙遙望著站在陽光下的陳瑤使勁點頭，顧朗用力捏著她輪椅的把手，蘇以沫把電話伸到他面前，讓他說話。
其實顧朗的表現很出乎意料，得知陳瑤的具體行程，她沒那麼堅強，她火急火燎買了同一個航班，甚麼也沒來得及收拾就要跟著一起去，在機場把腳扭了，整個人坐在地上大哭，顧朗出現了，給她找了輪椅。
所以崴腳走不了路的蘇以沫才得以再看到陳瑤最後一面。
“你害怕嗎？”顧朗把電話我在手裡，微微顫抖。
“不害怕，但說實話有點緊張——”陳瑤依然語氣輕鬆。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太多的話，在陳瑤即將去做的這件事面前，又好像都沒有說的必要，蘇以沫只是努力地剋制著自己不能哭，不能失控。
顧朗握著輪椅把手的手指節被捏白了好幾個度，他擠出一句話：
“陳瑤，我支援你——”
千言萬語，匯成這一句。顧朗自認為準備了足夠治任何病的錢，去醫院查閱了陳瑤的治療檔案，她的病早在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就有症狀，甚至更早，她的治療記錄密密麻麻，顧朗求問名醫，最終的答案都是病人會在忍受劇烈痛苦後離世，瞭解了這些後，顧朗在地板上癱坐，想了一天一夜。
“我知道了，“
蘇以沫隱約覺得陳瑤在陽光下朝他們笑了笑，轉手踏入那棟大樓。
“蘇以沫，正式地跟你說一聲哦，永別。”
陳瑤背影消失在他們的視野範圍裡，顧朗感覺肚子痙攣扶著樹幹乾嘔，蘇以沫人和輪椅在斜坡上，蘇以沫感覺自己被抽離到了金鐘罩裡，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人和輪椅輕輕往前滑。
眼看任人要摔下臺階，一雙手急忙伸出來，拉住了輪椅。
蘇以沫神色平靜看著風景，一塊平平無奇的雜草草坪，她著幾天總是沉默不語，為了方便她更距離看風景，嚴少醒稍微把她和輪椅一塊往前推了推。
顧朗則是抱拳，找了個寫著謀網紅打卡點廣告牌倚著，皺眉不說話。
蘇以沫拿出手機，這幾天去的景點，都是之前她做攻略想和陳瑤一起去看的地方，圖片裡是漫山遍野的開著粉色花穗的草群，夢幻得像仙境一般，而她眼前更像一片被牛羊啃得七七八八的牧場，她伸手拔了一支依稀和圖片中夢幻的花一般的細細的花蕊，這特麼敢拿自己當景點收門票！蘇以沫突然笑起來。
隨即又眼淚熱湧。
這景點和網上的圖比起來，不僅坑爹，簡直坑到人祖宗了，她終於明白陳瑤看到她做的攻略時，歪起一邊嘴角的壞笑，鼓勵她一定要去看看是甚麼意思。
當初，她就像個傻逼一樣對一個男人要死要活，陳瑤也是這樣惡作劇地鼓勵她為顧銘鍥而不捨，前仆後繼，直到她經歷過真正看過，才明白有沒有意思。
嚴少醒自知道蘇以沫去見了顧銘，把他要賣掉茶廠的合同甩給他之後，追著蘇以沫跑到歐洲，看她因為朋友這般，一句話也沒有急著解釋，她腳扭得比之前嚴重，嚴少醒檢視了幾次，好在淤青慢慢散掉。他自知理虧，一直小心謹慎地，看到蘇以沫突然又哭又笑，有些著急。
“怎麼了？”嚴少醒指著遠處，“要不要我再推你到那邊看看？”
這個景點攏共就巴掌大，一眼望到頭，蘇以沫他們三個驅車幾百公里拔山涉水來的，最重要的是當時她覺得人間有這麼美的風景說不定能留住陳瑤——
蘇以沫想去景點收門票處掀了它的屋頂，有幾個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擠著僅有的幾團花擺著造型要出片，蘇以沫捂著臉放聲大哭，像死了人一樣悲慟，幾個姑娘紛紛側目看過來。
嚴少醒團團轉，急著蹲下檢視，“到底怎麼了？”
“她就是被這景點氣的！”顧朗替蘇以沫解釋，他看到蘇以沫這樣，眼淚也跟著泛紅，他知道蘇以沫為甚麼大哭，她能哭一哭也是好的，但是他哭不出來，他也受不了蘇以沫這麼為陳瑤哭，
他心裡彌足珍貴的東西碎掉了，只有他自己曉得。陳瑤是知道自己患上不治之症的時候，兩人和和平平分的手。剛開始他堵著氣，認為自己身邊遍地是陳瑤這樣有姿色的女人。後來在朋友圈看到她身邊有男人，他乾脆接受家裡的安排結婚。
人生其實很平淡，他曾以為現實世界裡不會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感情，陳瑤那麼瞭解她在他心裡的分量，這些年只要她勾勾手，他會立刻去找她，甚至當初陳瑤要結婚，他也會答應，她如果騙他說天長地久，他也會兌現諾言。
他不敢給出真心，因為他從沒見過，怕一旦給了，會粉身碎骨。
他質問陳瑤為甚麼隱瞞自己的時候，陳瑤說：
“顧朗，我就希望你繼續沒心沒肺地活著，我承受的苦，我自己能處理。”
“我先走了，”顧朗把揹包甩的肩膀上，看嚴少醒：“你跟我哥鬧的那些的事，你解釋清楚，反正，我站蘇以沫。”
他們幾個在歐洲的這段時間，集團內部鬧翻了天，顧銘之前的幾個專案被緊急叫停，逼得他發起股東大會決議，茶廠出讓也中止，關鍵時刻，顧朗消失找不到人，他看蘇以沫腳扭成那樣不放心，就一通電話把嚴少醒也拐來了，股東大會開不開的成還另說。
股權是董事長早早公證分給三兒子的，份額不高，雖然顧朗不參與公司經營，靠著這點股權份額還是說得上話的，除了這個之外，公司也不分紅，這股權對他來說屁用沒有，只是他氣的是，顧銘辛辛苦苦管理公司也就算了，連嚴少醒這個私生子拿的竟然跟他一樣。
他知道顧銘對蘇以沫也是念念不忘，只是相比後起之秀嚴少醒，顧銘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跑來看她。
顧朗走了兩步不忘回頭交待。
“我說的是，股東大會，我授權蘇以沫，她說甚麼就是甚麼。”
蘇以沫耳朵裡聽得到自己誇張的哭聲，她知道滑稽，但她就想借此出一出醜。
她後悔為甚麼沒有早點察覺朋友的異樣，她後悔以前只在陳瑤的影片裡看她遊歷山水，她後悔自己為了那點工資，那破房貸綁得連最簡單的旅遊攻略都不會做。她後悔自己腦抽總覺得顧銘太優秀對陳瑤介紹的帥哥充耳不聞。
她後悔自己只是個性強勢，實則縮頭縮尾，甚麼事也不敢嘗試甚麼風險也不敢冒，活的畏畏縮縮。
“白活了，我不想活了——”蘇以沫聲音哭聲轉小，嗚嗚地說尋死覓活的話。
嚴少醒急得抓耳撓腮，他絞盡腦汁，最後只是遞上紙巾，“你哭吧，儘管哭——”
“蘇以沫，這個景點，是有點拉垮，還沒有茶廠開茶花的時候好看——”
“是有點嗎？簡直是詐騙！”
蘇以沫回話了，嚴少醒眼角立刻彎出弧度。
“這個門票是含餐劵的，附贈這裡的特色小吃一份，這裡的人不一定是來看花的，餐廳那邊，我看還排上隊了——”
蘇以沫朝餐廳方向看，門口是擠了不少人，好多車輛停好了下來人都直接往餐廳走，抹了一把眼淚，示意輪椅把手，催促嚴少醒道：
“趕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