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離職】
蘇以沫睡醒,透過自己房間裡粉色蕾絲窗簾後的玻璃,看到太陽已經趴到隔壁小區高樓後邊,天都快黑了,雲層像天空被暴擊後的淤青。
她坐起身,摸出手機開機,點開微信,和嚴少醒的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她發辭職的那一條訊息上。
沒禮貌,這人竟然不吭不響也沒有回覆。
今天一個遠房姑媽過來探望蘇爸,蘇以沫被蘇爸安排回家辦事和收拾東西,她昨晚發出的辭職訊息一直沒有回覆,她一回家就躺床上補覺,一覺睡到了黃昏。
“哎喲媽呀!你怎麼在這?”
蘇以沫拉開房間門往外,看到個人閉著眼睛躺她家客廳沙發上,差點嚇得沒魂,仔細一看,竟然是眯著眼睛靠在沙發上睡著的嚴少醒。
嚴少醒睜眼,窗外青黑,抬眼看了看時間,晃了晃另一隻手裡的鑰匙。
“你電話關機,蘇爸給的鑰匙,說你回家收拾東西,怕你出去辦事不在,讓我開門在家裡等著。”
“你去醫院看我爸爸了?”
嚴少醒伸懶腰說:“嗯,我趕了最早一趟飛機,跑到醫院沒看到你。”
“你、你怎麼不叫醒我?”嚴少醒突然出現在她家客廳裡過於詭異,蘇以沫意識到自己穿著小時候的睡衣而且剛睡醒頭髮凌亂,退回房間裡。
他當然叫了,拍半天門沒有回應,才自己用鑰匙開門,蘇以沫的房門虛掩,嚴少醒推開一角,看到蘇以沫在床上睡覺,又輕喚幾聲,仍然沒醒。
“我看你最近在醫院比較辛苦,剛好我今天也起太早了,看到沙發,不知不覺睡著了。”
蘇以沫偷偷查了一下最早的一趟航班,從她昨晚傳送辭職訊息的時間算,剛好夠嚴少醒從茶廠趕到機場,他看到了她辭職的訊息,然後趕過來了。
蘇以沫給嚴少醒倒水,嚴少醒坐的沙發上有她隨手亂扔到衣服,還有這段時間她往返醫院,家裡亂糟糟的根本沒收拾過,讓她覺得侷促,幾天沒見,兩人都不知道說甚麼開場白。
“出去吃飯吧——”
“好餓——”
蘇以沫感覺自己肚子鬧饑荒一樣咕嚕叫,覺得自己應該盡地主之誼,嚴少醒一笑,說:'我也餓了。"
吃晚飯太晚,吃宵夜又太早,蘇以沫把嚴少醒帶到最近最火的小吃店,來得太早,老闆剛把攤子推來,兩人也不急,站在小吃攤前慢慢看著攤主不緊不滿生炭火。
“”
烤肉是新鮮的,蘇以沫面前的盤子放的是加辣加香,她記得嚴少醒不太能吃辣,點的微微辣,蘇以沫等餓了盤子一上來就狼吞虎嚥,吃了一半,嚴少醒吃的不過癮,手搭在她盤子上,問:
“怎麼感覺你那份更好吃?”
蘇以沫護住自己的盤子,“我打賭,這個辣度,你會辣跑的——”
“不讓我不試試你怎麼敢肯定?”
蘇以沫大方把盤子讓出去,嚴少醒只吃了兩口,就辣得哼哧哼哧喘氣。
“你們這邊的辣椒很便宜嗎?挺捨得放—”
蘇以沫笑道:
“嚴少醒,你行不行啊?這對我來說只是中辣,你還是吃不辣的吧——”
嚴少醒嘴硬,搖頭道:
“辣一點的、好吃—”
“這樣就行了——”
點了解辣的甜品,又倒了一碗涼白開,嚴少醒把串放到涼白開裡涮掉辣椒,蘇以沫一臉鄙夷。
“如果讓老闆看到他精心調的配料被你洗掉,他會打你的——”
嚴少醒顧不了那麼多,甜品上來,大口往嘴裡炫,他提出質疑:“蘇以沫,你確定這真的只是中辣?”
他從來沒有對蘇以沫的判斷力和評估力產生那麼大的質疑。
蘇以沫在他的質疑下大聲跟老闆說來一份加辣。
“謝謝你來這趟,以後應該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吃飽喝足,蘇以沫拉起自己的揹包,看看手機確認時間,說道:
“我待會還有事,嚴總你定了酒店還是有別的安排?給你叫輛車——”
“等等,蘇以沫,說甚麼啊?辭職的事還沒聊呢。”
嚴少醒嘴被辣得發紅,拉住蘇以沫。
“我能同意嗎?茶廠這個攤子是你支起來的,你不想想,你現在要散手不幹,我們怎麼辦?”
今晚嚴少醒對辭職的事隻字不提,蘇以沫以為,是在預設事實。
“關於這個事,我是深思熟慮了的。”
她想回去工作,但是現在,先不說爸爸身邊沒有人照顧,現在是復健的關鍵時期,爸爸又牴觸做康復治療,她走了,爸爸以後還能正常走路嗎?
“我別無選擇。”
蘇以沫強壯理智,其實她沒法面對,她希望沒有人理會這件事,然後她在這裡和茶廠相隔千里,不久之後就會忘記掉。
“甚麼叫別無選擇,有甚麼事不能和公司商量嗎?”
蘇以沫步履匆匆,嚴少醒抬腳跟上。
“你跟著我幹嘛?”
蘇以沫覺得嚴少醒這話問得真傻,她爸爸現在需要形影不離地照看,這些日子親姑姑能搭把手她都千恩萬謝,她和公司非親非故,有甚麼顆商量的餘地?
“你去哪?”
蘇以沫要爬到山上那座蘇爸爸信奉了大半輩子的廟裡,趕在凌晨去爭這個月的“頭香”,她懶得跟嚴少醒解釋。
“你管我去哪,以後各走各的路。”
“蘇以沫,我不同意你辭職,我來就是為了跟你一起解決問題的——”
“你知道公司現在的狀況,你離職了我怎麼辦?”
蘇以沫攔了一輛代步三輪車,嚴少醒眼疾手快一起鑽了進去,車子很小,兩邊掛著輪子,像個迷你的小花轎,位置小,嚴少醒得使勁往蘇以沫那麼擠才坐得下兩個人。
“你走不走?”蘇以沫問。
“你讓我走去哪?我又沒定酒店——”
嚴少醒注意到這車子車底薄,只有三個小輪和一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頂棚,開車的是個老頭子,他把手跨過蘇以沫,抓住把手:
“事沒商量清楚之前,你去哪我就去哪。”
“好,你別後悔。”蘇以沫跟開車的師傅交待:
“師傅,去都靈山。”
“嘟嘟嘟嘟——”車子起步,聲音很大,震感強烈,速度只比走路稍快點,嚴少醒鬆開了把手,問:
“都靈山是甚麼地方?我們要去幹甚麼?”
*
“顧總,你要的資料,已發郵件。”
最後一沓資料往旁邊甩,沈惜惜給顧銘發訊息之後,長舒一口氣,看了一下時間,今天結束得比往常稍微早了點,投資部的同事今晚聚餐,盛情邀請,她答應12點前一定到,現在空出了一小段時間。
“好,辛苦。”顧銘回覆很快,往常這時候,顧銘也沒有下班,整天泡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這幾個月,在顧銘的高強度要求下,她帶著集團兩個小律師幹得爆肝,隨著專案進展越向前推進,她心裡隱隱不安的感覺越發明顯。
沈惜惜開始有些看不明白,顧銘讓她們沒日沒夜的準備這些資料,目的是甚麼?
她給自己衝了杯茶,靠在座椅上 閉目養神,想著顧銘是不是正嚴肅盯著電腦螢幕檢視她傳送的資料。她這次整理的是最近幾年,大型集團轉型併購的案件。
上個禮拜,她整理了很多家族信託基金的資料,這不是沈惜惜擅長的領域,她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得到顧銘極少有的誇獎:“很好,謝謝。”
她突然腦子裡把最近收集整理的資料串成了一條線——,顧銘接替集團業務,現在看來幾乎是所有人公認的事實, 儘管集團公司很多老董事明裡暗裡使絆子,緊盯著風向,但顧銘的意圖不僅僅是掌管集團公司那麼簡單。
她突然意識到,顧銘是要把集團公司的家底都翻出來賭。
萬一顧銘的專案暴雷,集團公司多年的經營成果將毀於一旦,還有那麼多老員工將會面臨失業。
顧銘太狠了,現在專案只是前期籌備階段,顧銘明顯青睞的都是高風險高回報的方案,顧銘根本不聽勸,也容不得任何人質疑,不採納她的建議。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個打工的,專案的權益她分不到,專案出問題也不由她承擔。
也許是她資歷不夠,她的建議入不了顧銘的眼?
沈惜惜覺得煩悶,下意識點開蘇以沫的朋友圈。
蘇以沫的朋友圈還停留在幾個月前拍的關於茶園清晨和夕陽的照片,已經很久沒有更新了。
跟她在喝顧銘開會時,無意中看到顧銘亮起的手機螢幕介面一樣,他用蘇以沫朋友圈的圖當自己的手機遮蔽。
顧銘打來電話,詢問資料中一些涉及法律的問題,最後以一句:“辛苦了,謝謝"就要結束。
“顧總,等等,我還是想表達我的建議,融資方案風險太高,過不了董事會,我不建議這麼激進。”
“董事會由我負責搞定,沈經理,你的職責是把方案的法律風險規避掉。”
這句話顧銘不只說過一次。
“顧總,嚴格意義上說,法律風險不存在規避的說法,觸犯法律就是觸犯法律,顧總,我不明白為甚麼要這麼做——”
沈惜惜沒說完,顧銘就打斷了:
“沈經理,如果你沒法勝任工作,我會考慮換一個律師,我的要求很低,你履行好自己的職責就可以了,別的,不屬於你的職責範圍。”
顧銘的反應也在沈惜惜的意料之中。
沈惜惜站在窗前,看窗外茫茫一片,她在想顧銘究竟是信任她還是不信任她,還有她究竟是選擇背叛顧銘還是背叛自己的良心和專業性判斷。
手機響了幾次,打電話的是規劃部的許鈺。
“惜惜姐,我們領導問了好幾次了,你甚麼時候到?”
不少人知道許鈺是蘇以沫安插進去的朋友,學得認真上手快,雖然還只是助理身份,但顧銘好幾次誇了她的提案。最重要的,之前一個專案有問題,所有人都不敢說,許鈺在會上提出了改正建議,竟然被顧銘採納。
許鈺一直被規劃部的人視為關係戶,跟規劃部的同事關係都不算好,沈惜惜特地接觸幾次建立好關係,私下跟許鈺套話,才知道那些提案都是蘇以沫幫了忙的,建議也是蘇以沫幫忙提的。
“馬上到,許鈺,今天顧總又誇你的專案做得好,改天機會,我向顧總舉薦,讓你調入我們專案部——”
沈惜惜有一個主意,如果她把許鈺拉入夥,那蘇以沫應該就會直到顧銘的這些事,這個事能勸得住顧銘的,只有蘇以沫,如果蘇以沫勸得住顧銘,她不用背叛顧銘也不用背叛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