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是不一樣的】
“以沫啊,你別慌啊、彆著急——”
陳姐在幫她收拾行李,嚴少醒在跟凱哥打電話,凱哥今天剛回市區陪老婆,。
剛才接到家裡親戚的電話,說發現他爸爸昏迷在家裡,緊急送往醫院,醫生說是腦出血,在搶救。
她第一時間查了,現在是黃金週放假期,機票、動車票都已售空,她即使坐飛機到離家最近的城市落地,最快也是明天下午才能趕到醫院,而且,如果航班延誤,她卡不上高鐵的時間,明天下午都不一定到。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突然接到家裡親戚說做小手術的媽媽被發現是重症,她趕回去時候看到媽媽腹部一條很長的觸目驚心的縫合傷口,沒多久她就沒有媽媽了。
蘇以沫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她很害怕自己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所以努力保持鎮靜。
“嚴總,沒事的,我現在就出發,我去找車,應該可以直接包車回家的。”
嚴少醒掛了電話,拿著車鑰匙,就伸手過來幫她拿行李,“蘇以沫,走、我送你回去,凱哥趕回來時間太長,我們不等了——”
“嚴總——”,家裡出事是自己的私事,她以為嚴少醒剛才是叫凱哥回來送她到市區坐車,沒想到是打算送她回去,“可是我家離這,有一千多公里——”
“嗯,我查過了,算上中途休息的時間,明天早上你就能趕到醫院,這是最快的辦法。”
“可是,嚴總——”這麼長途的路程,她那點技術,她是不敢天黑上高速的,如果嚴少醒一個人開,又是深夜,感覺危險係數很高。
蘇以沫剛才也一直在查詢各種可以最快回到家的路線,家裡出事是自己的私事,她沒有想過這個最快、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因為讓自己公司老闆連夜驅車上千公里送自己回家,她第一反應是擔心自己的私事太麻煩別人。
嚴少醒看出她的猶豫和擔憂。
“蘇以沫,你說的,第一性原則,這是你最快去到醫院處理問題的辦法,不是嗎?”
“我們先上路,在服務區休息一晚,清晨繼續趕路,放心吧——”
這確實是最快的辦法,想到爸爸在手術室裡,蘇以沫確實心急如焚。
陳姐在車前拉住兩個著急又極力保持鎮靜的人,給嚴少醒塞了一件外套,給蘇以沫塞了一袋吃的。
“路上注意安全,嚴總,你們慢慢開,別太著急,記得在服務區買點提神的飲料。”
“好,陳姐再見——”蘇以沫才注意到嚴少醒甚麼也沒帶,車子已經發動,天色剛剛全暗了下來,茶廠的路是沒有路燈的,車輛的大燈再亮,也只能照亮他們面前的一片路面,蘇以沫不知道這一趟趕回去,她站在手術室門外要面對的是甚麼。
她不敢想,空白、無措,嚴少醒穩穩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蘇以沫想說謝謝,但又覺得謝謝兩個字的份量太輕。
“我們繞道隔壁市,從那裡上高速時間更快,”嚴少醒交待:
“你如果累了就先休息,我累了我會找服務區停下休息——”
蘇以沫點頭說“好——” ,她把臉瞥向黑呼呼的窗外,她流了滿臉的眼淚,她用紙巾擦眼淚,眼淚就像關不上的水龍頭,擦不完。
車子帶著她駛入茫茫無際的黑暗中,開車的是嚴少醒,她心裡覺得,彷徨又溫暖。
每隔四小時,嚴少醒會找服務區停下車睡一會,為了提神,他一直不停喝咖啡。他知道蘇以沫一路上一直偷偷抹眼淚,一路下來兩人沒有說太多話,直到看到微微晨光,嚴少醒開車轉下高速,讓蘇以沫開啟醫院的定位。
蘇以沫坐直,看著縣城熟悉的路牌和建築,覺得恍惚。
車子來到醫院門口,嚴少醒緩緩靠邊停車,蘇以沫突然想起來今天公司有一件挺重要的事,“嚴總,今天中午的供應商見面會、怎麼辦?”
“還好下高速後不堵車,我飛最早的航班回去,已經訂好票了,凱哥去機場接我,別擔心,我們準備了很久,趕得及的。”
“哦,好。”嚴少醒其實是一個考慮問題很周到的老闆,下車幫她拿好自己的行李,嚴少醒又回到車裡重新發動車子。
“走了,蘇以沫。”
蘇以沫看著嚴少醒的車緩緩跟著車輛往前駛離,她只是點點頭,蘇以沫覺得鼻子酸澀,她說不出“再見、路上注意安全”這樣生分的客套話 。
嚴少醒的車突然停下,蘇以沫跑了上去,她把頭探到車窗前,嚴少醒也剛好從車裡探出頭。
“蘇以沫,有甚麼事打電話跟我說,我的手機上飛機會關機,”嚴少醒仔細說了他大概在飛機上的時間段,“或者,我下飛機會給你打電話,有甚麼事都別擔心,有我呢。”
蘇以沫重重點頭,眼淚盈出眼眶,兩顆大大的淚珠像出逃一樣跳到嚴少醒的髮梢裡,他任不住伸手揉她的頭,後面的車輛按喇叭催促,蘇以沫趕緊退到路邊。
嚴少醒的車很快消失在醫院的巷子,蘇以沫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微微地揪著疼,竟然是生出那種依依不捨的感受。
鼻子酸澀,她突然明白這些天心裡一個不太願意細思的困惑。
是不一樣的。
嚴少醒對她和對下屬不一樣,沒有哪個老闆會一夜不睡把下屬送到千里之外處理家事,然後又馬不停蹄趕回去處理工作。
她來不及多想,拉著行李箱往醫院裡走,身邊都是神色凝重的病人或者家屬,風很冷,她拉起外套的衣領, 才意識到老家這邊天氣早已比茶廠那邊冷了很多,身邊形色匆匆的人甚至有的穿上了羽絨服,而嚴少醒只有一件薄薄的外套去趕航班——
*
陳瑤手裡抱著一個嬰兒,為了這個孩子她差點被刑事拘留,但她現在很開心。
孩子終於可以活下來了。
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女嬰,她患有先天性無肛症,從出生起到陳瑤在臨終關懷醫院見到她已經十天,她抱在懷裡時,這個女嬰已經沒有力氣哭,她用唯一一點剩下的力氣努力地拱著嘴找吃的,因為她無法排洩,只能喂少量葡萄糖水。
她偷偷把孩子抱到醫院,經過檢查,小女嬰有可以手術的條件,可以做人工造瘻,只是因為高昂的醫療費,她的父母放棄了。
陳瑤很快聯絡孩子的父母,說可以想辦法籌集治療費,孩子的母親仍然猶豫不決,父親把陳瑤趕走。
“我們不是不想讓孩子手術,醫生說過,手術有風險的——”
孩子的母親剛做完破腹產手術,知道孩子被送到臨終關懷醫院,硬撐著一起住進來陪孩子,每天以淚洗面。
孩子的母親哭訴手術風險很大,不想讓孩子受罪,擔心手術預後的各種事項和後續的治療問題,陳瑤找了很多人工造瘻技術很成功的案例給孩子的母親看,孩子的母親一直在哭,小女嬰已經虛弱得哭不出聲音。
她苦苦相勸,說手術的錢她來想辦法,陳瑤去找孩子的父親,被趕出門的間隙,她聽到孩子的奶奶用方言罵:
“又不是兒子,動手術花那麼多錢,再生一個好的不就行!”
原來他們本來就不想要一個不健康的孩子,即使這個孩子可以被治療好,在她父母心裡也沒法接受。
見到那個嬰兒後的幾天天她根本無法睡眠,她的三觀在激烈爭鬥:這個手術要做好幾次,即使孩子長大成年後,也不一定能像正常人一樣,甚至得一直揹著人工排洩袋子。她的父母並沒有那麼無條件的愛她,孩子救下來之後她在這個世界上會快樂嗎?她會很高興來到這個世界上嗎?她能接受自己的殘缺嗎?她能接受命運這種極大的不公平嗎?
陳瑤質問自己,她自己覺得快樂嗎?
她的境遇不比這個女嬰的境遇好多少,她有沒有覺得自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大多數時間裡,她活得隨性而且自由,有朋友有相愛的人,體驗愛恨和痛苦,只是她沒法像普通人一樣設定目標、規劃未來,她不能忽視掉著一方面的缺失帶給自己的極大的痛苦。
所以,陳瑤想不到答案,她心急如焚地煎熬著。
小翼的宇宙飛船搭好,在已經陷入長時間昏迷的小翼短暫的意識清醒的間隙,陳瑤和小翼的媽媽笑著把宇宙飛船給他,小翼很開心,一直抱著他的宇宙飛船。
小翼的媽媽眼睛裡都已經哭不出淚水。
“我不想他受罪,又希望他能再陪我一段時間。”
兩人討論過另一間臨終病房送來剛出生的無肛嬰兒的事,小翼的媽媽痛苦地說:
“我不明白為甚麼身為人母,可以放棄掉救自己的孩子的機會——”
“我覺得他們做父母的,太蠢了,他們不救現在這個孩子,眼睜睜看著孩子餓死,誰能保證下一個孩子就能健健康康一輩子呢?”
陳瑤知道自己肯定是瘋了,她把孩子偷了,偷偷抱到了醫院,交給最權威的醫生。
陳瑤聯絡愛心組織,在孩子的醫療賬戶裡,給孩子存夠治療經費,孩子的父母報了警,警察和孩子的父母一起來了,在醫生的建議下,孩子的母親同意手術。
陳瑤在警局裡做筆錄到天亮,但孩子活下來了,而且預後良好。
去病房裡看孩子,孩子的母親要給她磕頭感謝她給了孩子第二次生命,她扶住了,看了一眼站在身邊心虛不敢看她的孩子父親,甚麼也沒有說。
她可以想象得到,這個小女嬰要面對的不一定是快樂順遂的童年,會面臨各種痛苦和糾葛,她只能祈願,祈願她經歷磨難能看破痛苦的表象,直接享受快樂自在的人生。
以前陳瑤不相信緣分和造化,現在信了,她在臨終關懷醫院,見過了太多種人面對死的形式,無論是他們孤獨離開或者在親人的不捨中離開,結果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