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打工人的心酸】
煎熬的三週過去了，蘇以沫懊惱地看著鏡子裡圓了一圈的臉蛋，她的腳已經能一瘸一拐地走幾步了，嚴少醒找了兩輛腳踏車，晚飯後，有空就一起踩著腳踏車去茶園走訪。
蘇以沫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不是我矯情，等你腳受傷走不動你就能明白了，這屁點傷真能作，差點讓我犯抑鬱症。
陳瑤那邊還是杳無音訊，蘇以沫腦子裡想了這段話不知道跟誰說。
那晚真心話大冒險後，大家沒少拿她跟嚴少醒打趣，往遠些不相熟的茶農竟然也聽說茶園的兩位領導是“準兩口子”，不過，蘇以沫也有破解之法。
就是俗稱的炒CP。
“喲，蘇總去茶園吶——”凱哥迎面走來，假裝突然又看到了嚴少醒，打招呼道：“哎，嚴總也在，嚴總好，果然嚴總是上哪都跟著的哈。”
“是咧，我們兩口子去視察。”蘇以沫大言不慚接話，整得凱哥嘎嘎樂，看了嚴少醒好幾眼。
開會時，蘇以沫揪出一份資料上好幾個資料錯誤，責問是誰整得資料，沒想到是嚴少醒舉起了手。
蘇以沫立刻說：“不好意思啊大家，原來還是我沒教好，嚴總怎麼搞的？我們倆要給大家做好帶頭作用的。”
諸如此類，嚴少醒一律笑而不語，對於蘇以沫這種主動炒CP，毫不害臊的行為，最開始幾次鬨笑過後，大家倒是沒有別的樂趣了，加上兩人看起來也沒有甚麼實質性的進展，工作日漸繁多，蘇總對細節把控過嚴，日漸兇悍，也就沒人再有興趣拿兩人開玩笑。
反倒是秦躍和曾靈令，兩人彆彆扭扭的，惹得大家調侃的興趣不斷。
“嚴總，我怎麼總覺得這座茶山少了點甚麼——”
他們今天來視察之前蘇以沫嚴厲反對花錢修的那條路，現在修好了，車輛彎彎延延，可以直通山頂，山腰和山頂處都有一大塊平地，蘇以沫就總覺得應該整點甚麼上去。
“你有甚麼規劃？”嚴少醒問。
“唉，公司現在不是沒錢嘛，不然這裡可以做一個營地，不知道，那種熱氣球、滑翔傘之類的，投資回報率怎麼樣——”
蘇以沫自顧自地盤算：“公司現在剛起步，不能做高風險的業務，這麼好的風景，真想搞一棟別墅，”蘇以沫掰手指頭數：“到時候，我養只牛、養只馬、養只狗——”
“嗯，那預算是多少？”嚴少醒問。
蘇以沫是開玩笑的，沒想到嚴少醒是認真聽的。
“哪有預算，我說著玩的，如果真想開發甚麼，要從長計議，一定不能做高風險的專案。”
嚴少醒又點頭，蘇以沫腳沒完全好，踩腳踏車上山是上不去的，嚴少醒在山腳處停下來，等著。
蘇以沫摘了一片茶葉，放到鼻子下使勁嗅。
剛來茶廠時，在蘇以沫眼裡，這些山坡上的都是小樹枝，慢慢地發現，看過抽芽期茶園可以摘下那種會被陽光照得透亮的黃綠色的嫩芽後，把它們製成茶葉，再看著它們一簇一簇在杯底立起來的時候，心裡有多治癒。
“我之前手機裡刷到，有個地方專門種茉莉花，漫山遍野都是——”
嚴少醒以為蘇以沫會說“好浪漫”之類的感慨，但蘇總心裡時刻想著效益。
“茉莉花的濃香比不上，但我們茶園的茶香要是能更濃烈一些，能賺多少錢——”
“賺錢很重要嗎？”
嚴少醒問，但蘇以沫聽到自己公司老闆問出這個問題她有一股想打人的衝動。
“賺錢不重要嗎？”
蘇以沫想辯駁，但細想嚴少醒這人對“賺錢”這件事的熱情似乎並不高漲，頂著個快破產的公司，現下剛有一點起色，嚴少醒也算得上兢兢業業，按部就班做好每一項計劃，但總覺得這人身為老闆，缺了點野心。
“以前茶廠管理很混亂，品質好的茶葉和品質一般的茶葉都混在一起賣了，茶園環境也不整潔，現在很多茶農都學會精心篩選自己的茶葉分開賣，僅僅改變這一點，折算下來，茶廠收益增長了，茶廠的收益也增長了。”
“蘇以沫，這是你的主意，你讓茶農和茶廠沒有涉及甚麼成本，就實現雙贏的局面，”
嚴少醒打心底佩服蘇以沫的經商頭腦，話聽起來有些過於奉承的意味：“跟蘇總做這些事，讓我覺得比賺錢有意思。”
“你這馬屁是真心的嗎？”
說這話時，蘇以沫直盯著嚴少醒眼睛驗證他說的話的真偽，嚴少醒也不避諱，睜大眼睛說下去：
“真的，茶廠沒有蘇總的指導，不會有現在的成果，”蘇以沫的眼睛閃爍又明亮，嚴少醒竟然詞窮了：“所以，我說的是真的——”
嚴少醒的雙眼皮分割得很恰到好處，這麼多日子相處下來，嚴少醒總是恰到好處的精明，多數時候示弱，蘇以沫仔仔細細看，這張臉，加上他還帶著笑意的對視，就是讓人很願意相信他說的話。
“嚴總，沒想到你還挺會誇獎下屬這一套的，改天在客戶面前好好表現。”
她觀察過，嚴少醒這人完全沒有端著老闆架子，對大家都挺好的，比如，曾靈令跟秦躍說的設計圖秦躍做了很多遍達不到效果，嚴少醒都能熬半個通宵耐心按照曾靈令的想法做出來。跟秦躍更是沒話說，兩人沉迷甚麼工作的時候，秦躍可以把他那份外賣裡的炸雞腿和可樂都吃掉。
嚴少醒會給陳姐準備一點驚喜小禮物，讓陳姐笑開花，把車借給凱歌開會去跟老婆團聚。
大家覺得院子裡那顆大茶樹下好乘涼，隔天就佈置成茶廠的休閒區。嚴少醒不管大家上班遲到早退，不催大家完成甚麼績效指標，蘇以沫記得自己剛到雲啟的時候對這一點頗為詬病，現在卻覺得這樣挺好，大家有共同的目標，勁兒往一處使，掙錢的話，好像這一堆人裡，只有她是真正差錢大主兒。
所以，她欣然接受嚴少醒的關心照料，也認可嚴少醒是一個好老闆。
“其實，我以前沒有想過，我真的可以做好一件事，嚴總，我想說，你的功勞很大。”
既然嚴少醒開了頭，蘇以沫肯定也要跟著互相吹捧一翻，不過，她是真心吹捧。
“以前在集團公司的時候，每一個專案和方案，我做得再好，總有一堆人提出質疑，還有一堆人瞎提意見，最後簡單的事情都會變得很複雜，不了了之，我還以為是我能力不足的問題。”
“現在看到茶廠發展得這麼順利，我才知道，不是我的問題，是那些領導的問題。”
集團公司的管理層確實有很多弊病，在規劃部的時候，蘇以沫就知道，一個專案能不能出來，關鍵的點不是這個專案能不能給公司帶來好的收益和前景，而是能不能讓那些管理層沾到好處。
她花了很多精力在權衡管理層的利益上，她曾認為能夠權衡也是工作能力的一種體現，但是現在看來，有一種以前都在屎坑裡掙扎的感覺。
“蘇以沫，你後悔嗎？”嚴少醒突然問。
“後悔甚麼？”
嚴少醒也看著蘇以沫，幾年前剛看到她時，漂亮——
看起來嚴肅清冷，自帶權威和專業的氣場。
現在，她是那種可以把心思都放在才發現蘇以沫本人其實不清冷，她較真、擰巴、又熱心。
“你以前在集團公司都是坐在辦公室裡，有很多專業的下屬，待遇也比現在好，——”
“嚴總，這是給我挖坑套話嗎？”
“不是套話。” 嚴少醒搖頭，他知道蘇以沫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如果她願意回集團公司，顧銘肯定會願意開出更好的條件。
空氣裡有清冷的茶香味，初來茶廠是酷暑，現在開始秋涼，蘇以沫被腳傷困在屋子裡這麼多天，才覺得屋外的空氣多麼清新自由。
“來到這裡，我最大的收穫，就是我發現人有很多種選擇，工作得不開心，也沒必要強制自己去適應糟糕的環境，這裡挺好的，有一種重獲自由的味道。”
蘇以沫心裡的感受比她所表達的更強烈，她有些明白陳瑤為甚麼跑到道觀裡去，那些寺廟、佛堂為甚麼都建在深山老林裡，遠離人群、遠離人創造出來的繁雜的各種事情。
在這裡，他們的目標簡單又清晰，就是誠心做出好茶，和讓大家看到喝到好的品質的茶。
“我們不是每天都很忙，常常加班加點的嗎？”嚴少醒問：“周圍只有茶園，還是覺得自由嗎？”
“嗯——”蘇以沫鄭重其事點頭。
“覺得自由是因為在這裡，我做的努力會被認可，我的策劃不會遭到質疑，我的方案不會經過重重努力猜得到實施，在集團公司的時候，我們的方案出來了，我首先要頭疼的是先看哪個老總的臉色，先跟誰打好招呼，提前跟哪些人搞好關係，想想就覺得頭疼——”
蘇以沫說完，又自嘲道：“我對自由的理解，有點卑微啊，果然是做牛馬的命——”
然後，蘇以沫又自洽說道：“但我很喜歡現在大家一起為茶廠努力工作的感覺，人少力量大，有個詞，我最近才理解，不滿你說，我以前會覺得，嚴總之所以甚麼都聽我的，是、有點沒有主見，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覺得我們倆做事的原則是一樣的，只看重事情本身，比如，公司本身是搞科研的，如果公司的目標是為了生存下來，我們考慮的就不是如何拓展科研的掙錢途徑，而是直接轉行——”
“這叫第一性原則——”蘇以沫意識到一直是自己在絮絮叨叨，問嚴少醒：“ 這些都是打工人的心酸，嚴總，你明白麼？”
“我明白——”
嚴少醒明白蘇以沫，她是一個有能力還不相信自己野心的人，她需要一個能夠支援和理解她的團隊，不需要把心力耗在人際關係的糾葛上，他做為公司的負責人，
“蘇以沫，你知不知道，其實公司真正需要的是——”
嚴少醒話沒說出來，蘇以沫示意她先接一個電話走到了一邊，回來時候神色凝重，語氣緊張無措。
“嚴總，我、我要請假、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