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你可以生下來】
陳瑤在自己的房間裡，點開蘇以沫的朋友圈，看到她發的聚會大合影，照片上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陳瑤也跟著笑得開心。
“瑤瑤姐姐，你看，”
一個光頭的小男孩走了出來，陳瑤順勢驚恐地捂住嘴往旁邊一倒，小男孩開心地做鬼臉：“嚇死你了吧？”
小男孩六歲，小小的腦袋被剃得光光的，像一顆發乾的滷蛋，臉色發灰髮青，全身幾乎沒有脂肪，像個沒營養的老頭，陳瑤依然覺得他嘴角裂開笑容的褶子看起來很可愛 。
“嚇死我了，哪裡來的無毛怪！”陳瑤的配合，讓小男孩笑得光溜溜的腦門一晃一晃的。
男孩的媽媽站在一邊，極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痛哭出聲。
陳瑤輕輕把男孩媽媽抖動的肩膀往外推，對小男孩說：“報告，我抓到一隻很兇的怪獸，我們先把她放到我們的山洞裡還不好？”
小翼看媽媽的眼睛笑得眯成縫，開心配合：“好！”
這個小男孩，只是生了幾種普通的病，但他體質特殊，用藥會導致他過敏休克甚至死亡， 從他出生開始，一點小小的感冒發燒都足以致命，他那點並不強的抵抗力一點點熬到現在，已經到了再也熬不住的臨界點。
陳瑤把小男孩期待已久的玩具放在他手裡，是一隻軟趴趴的恐龍，小男孩玩了一會，他突然問：“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知道死、是甚麼意思嗎？”
小男孩回答：“知道啊——”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其實沒有人知道，”陳瑤笑了笑，“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大人、包括醫生、科學家、還有爸爸媽媽，都不知道。”
“計程車司機也不知道！”小翼補充，因為他的病，他生下來為了防止生病，他幾乎接觸不到別人，除了每次去醫院或者出院的時候，計程車裡的司機。
“對，計程車司機也不知道。”
這裡是臨終關懷醫院，是陳瑤計劃裡最後的一個“旅遊”地點，她每天會抽時間過來陪大家，還積極為醫院籌款，幫助大家在最後時光能夠過得舒適一些。
這是一件沒有收益、經濟價值，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來到這裡的人只有唯一的一個結局。
“小翼，我們會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提前知道哦——”
陳瑤最喜歡呆的病房是小翼的病房，小孩子不太懂甚麼，清醒的時候，就只想著玩。
“小翼，在我們知道這件事情之前，你有甚麼最想做的？”
小翼躺在沙發上，幾步的行動讓他氣喘噓噓，笑著看陳瑤，因為他臉色蒼白，所以顯得眼神尤其明亮。
“我想看到恐龍——”
“但是，媽媽說恐龍已經滅絕了，陳瑤姐姐，恐龍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嗎？”
“沒有啊，”陳瑤拿出手機，搜尋恐龍化石的圖片，給小翼展示：“我們還有很多恐龍的化石——”
“哇——”小翼的目光被那些龐大的恐龍化石吸引去了，看了一會，抹著眼淚問：
“陳瑤姐姐，我也能變成化石嗎？”
“這樣我就不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小翼輕輕抹著他的恐龍玩具，“我怕我消失了，媽媽會難過——”
陳瑤不知道怎麼安慰小翼，她可以想出很多說辭，甚至像這裡的醫生和家屬一樣，善意地欺騙他們“好好休息，別多想”、“你不會死”，她說不出那樣的話，她和小翼一起靠著沙發。
“小翼，偷偷告訴你哦，其實我也很害怕，怕我的朋友難過，所以我沒有告訴他們——”
“為甚麼？”
小翼皺著眉問問題的樣子很可愛，陳瑤把朋友圈裡，蘇以沫笑得很開心的照片拿給小翼看，說：
“因為我的朋友，他們也有很多難過的事，但是現在他們很開心，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會有可以變成恐龍化石的那一天——”
“要是晚一點知道自己要變成恐龍化石的話，就可以多開心，等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要變成恐龍化石了，他們再像我們一樣，哇哇大哭，也不遲唄，是不是？”
小翼聽懂了，捂著嘴笑著點頭：“嗯，我媽媽說，可以難過，難過之後要開開心心的。”
陳瑤沒有拿小翼當小孩子，她把他當成一個生命體，她想盡量保證他對自己現狀的認知權和選擇的權力。她這段時間看了太多一直在死亡來臨的最後一刻還依然在逃避這個話題，逃避面對的病人。
每個人都應該珍惜最後一點點的知情權和選擇權。
“對，我們現在馬上要更開心一點咯——”陳瑤拿出準備好的一大盒積木。
“哇！宇宙飛船！”小翼看到拼圖開心得兩眼放光。
“陳瑤姐姐，你可以和我一起拼嗎？”
”當然可以—”
小翼把積木都倒出來，他們拼出一個很大的飛行器的基底，小翼突然問：
“陳瑤姐姐，宇宙是甚麼？”
宇宙是甚麼？是無盡的可能也是無盡的未知，陳瑤想了想，說：
“關於宇宙，有太多種說法了，它是我們抬頭看向天空時候所看到的一切，嗯，太陽系、銀河系，還有黑洞……”
陳瑤覺得這些解釋很無聊，人死後如果火葬會變成無機物，如果土葬會被分解成泥土，還可能會變成化石，我們由這些物質構成，人怎麼能認為意識是自己獨有的呢？
“我自己認為，宇宙是我們存在的地方，我們永遠存在在宇宙中。”
“你看，我們的宇宙飛船做好了之後，我們就從地球出發，先飛到月球上，這時候你看到的地球會是這個樣子——”
陳瑤搜尋天文望遠鏡拍攝到的銀河系的星圖，努力解釋“宇宙”這個定義和我們現在能觀測到的結論。
小翼連連稱奇。
“這麼看的話，我們住的星球在宇宙裡像塵埃那麼小？”
小翼點頭，有些失落，“是啊，我們好小哦—”
“你看這一顆小小的星點，”陳瑤把手機裡星雲的圖放大，指著一個微弱的光點，告訴小翼：“這就是地球在的位置。”
陳瑤以前根本不關心宇宙，也從不看天文學，現在覺得宇宙太神奇了，也許人類真的像螻蟻一樣無知無畏，也許人和人之間真的會有量子糾纏，即使肉體的生命不復存在。
現在她會想，人的本質是甚麼呢？
是他的肉體，是他的經歷還是他的情感？
“媽媽！”
小翼看到自己媽媽走進看，開心撲到媽媽懷裡，說：“陳瑤姐姐給我拼宇宙飛船！”
小翼媽媽欣賞兒子的玩具，強擠著笑對陳瑤說：“謝謝——”
人的本質是甚麼呢？
小翼是他媽媽盼望了很多很多年的孩子，用了很多辦法才懷上孩子，在懷上小翼的時候就一直躺在床上保胎，用了很多藥，打了很多針她費勁千辛萬苦保住了這個孩子，小翼還是要走了，她根本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陳瑤沒有想出答案，她拍拍小翼媽媽的肩膀，看著開心玩玩具的小翼，說：“其實小翼甚麼都知道，疼的時候他就喊疼，開心的時候就純粹的開心，他和其他孩子都是一樣的。”
這樣的話換做別人說，小翼媽媽會覺得刺耳，在她眼裡，陳瑤那麼年輕漂亮，也到了這個地方，她能感覺到她對小翼的好是純粹的沒有條件的。
*
顧銘辦公室。
“你為甚麼不同意我管理非亞合作的專案？”
筱婷瞪著高跟鞋的聲音划進顧銘辦公室，秘書沒敢攔，低著頭跟在身後，顧銘示意秘書可以離開。
“董事長都答應了，這個專案交給我負責。”
猜得出來，筱婷的目的是為了初戀情人陸白，她想把陸白調回來。
顧銘冷靜地看筱婷，這種事還要他擺在明面上講，讓他有點沒耐心：
“你不明白嗎？這件事董事長是讓我來拒絕你。”
其實董事長把陸白弄走是多管閒事，他根本不在乎。
“顧銘，我懷孕了。”
筱婷甩出一張檢查單，“很可惜，從時間上看，不是你的。”
“你可以生下來。”
顧銘沒有露出甚麼詫異的表情，他甚至都不覺得驚訝，筱婷抓起辦公桌上的白色陶瓷杯狠狠往地上砸。
“哐當”一聲，陶瓷杯厚而硬，飛濺成幾塊。
顧銘依然沒有太大反應，只是看著她。
“顧銘，我知道你為甚麼娶我，你聽著，我要我的孩子有自己的爸爸，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孩子再做一個被別人領養的孩子！”
筱婷完全沒有料到自己三言兩語就會崩潰，顧銘完全不會因為別人的情緒而受影響，就像你和他之間隔著一堵無法穿越的圍牆，她是他的妻子，他們結了婚，但是，他絲毫不會因為她的事產生波動。
“這是你自己選擇好的路，選了，就沒有後悔藥。”顧銘依然語氣平靜。
“現在是專案的關鍵時期，董事長非常在意，如果C叔叔知道了，專案會受很大影響——”
“專案跟我有甚麼關係！我要離婚！”
“好，但你要想清楚，並且做好你在乎的人，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的準備。 ”
筱婷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蘇以沫告訴她陸白可能在非洲的時候，就跟她說過，要冷靜，有心之人會以此威脅她。
“我終於明白了，她為甚麼放棄你。”筱婷自言自語。
“甚麼意思？”顧銘問。
“顧銘，我想當有錢人，想當總經理夫人，我也想愛你的， ”筱婷說：
“可是，你讓我覺得寒冷刺骨，以沫姐也是這樣的感受吧，她說過，你是一個愛無能的人，她寧可選擇孤獨終老，也不願意面對一個付出感情沒有任何回應的機器，況且，人家現在很好，她受傷了，身邊有人無微不至地照顧——”
“閉嘴！”
筱婷看到顧銘生氣，低頭苦笑，笑出眼淚花：“她說得對，她勸過我的，是我不聽勸——，人家現在很幸福，顧銘，你知道嗎？她說過離開你，就能過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