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關於為何養生湯為何潑到前男友頭上】
密封的小會議室。
公司針對瀾沐這個專案展開調查,蘇以沫被通知在這裡等待,她面前放著一張白紙和一隻黑筆。
胡總知會過的,這不是普通會議室,裡面的監控董事長是能實時看到的,她坐著的地方,正對面的白牆外,還可以實時看到裡面的一舉一動。
“顧銘當初是瀾沐這個專案的主責人,你只是配合,只要找出顧銘的錯處,調查組,是我們的人,一切好說。”
蘇以沫在集團公司工作多年,竟不知公司還有這樣一個角落,密閉、四周茫然全白,像審訊室,讓人心虛。
蘇以沫在心裡問候別人祖宗很久,終於在這壓抑的小會議室裡等來兩個穿著正裝一臉嚴肅的人,先禮貌一 一跟她握手,然後把錄音筆擺在桌面上。
“蘇小姐,這次談話的內容比較重要,我們需要錄音,請您諒解。”
“我都有點緊張了,”蘇以沫搓手,想說句話玩笑話活躍氣氛:
“感覺你們在審訊我似的,你們不會還去警局申請了批捕令吧?”
蘇以沫得到一個正經嚴肅的回答:
“蘇小姐,您從事集團公司專案規劃多年,應該很清楚,如果是個人貪腐、內外勾結,給公司造成損失的,公司有權力將人移送司法機關。”
蘇以沫立刻嚴肅臉:“ 哦,那麼嚴重的啊——”
負責審訊談話的是公司的法務沈惜惜,淡淡看她一眼:
“蘇小姐,我們開始吧。”
蘇以沫把準備好的一沓厚厚的資料拿到桌面上,點頭回答:“嗯,好吧。”
沈惜惜的問題很專業,蘇以沫有問有答,兩人只說了不到十分鐘,話題裡的資訊量,已經足夠兌現沈惜惜剛才說的“移送司法機關”的程度。
沈惜惜低頭翻閱資料,蘇以沫像個好學生把手都平平整整放到桌面上輕握住自己,腦子裡想象胡總在牆後面盯著他們,嘴角法令紋下垂,像兩把刻刀。
“蘇小姐,您的意思是,瀾沐這個專案的嚴重虧損,如果要追究的話,要負責人的,都在這嗎?”
蘇以沫摸不清沈惜惜的路數,沈惜惜很清晰地把她敘述的關於專案從立項到決策到實施和監控的流程在電腦上整理出來,並揪出了當時負責相關工作的負責人名單,拿給她確認。
胡總的名字在列。
“我可能還是說得太委婉了,”蘇以沫指著名單上胡總的名字,笑笑:
“瀾沐這個專案的虧損,確實有人出賣公司利益,但絕不是顧銘。”
“當然,更不可能跟我有關,相信集團一定會調查清楚,顧總監和我,當初為了瀾沐這個專案花費了很多心血,辛勤付出反而蒙冤的話,會很寒心的。”
蘇以沫伸手拿桌面上的錄音筆,關掉。
沈惜惜見狀,也合上自己的本子。
“如果集團要深究對錯的話,我建議查詢瀾沐的銀行交易記錄,”
蘇以沫壓低聲音:“之前我做瀾沐的專案回訪時,剛好調了公司的全部銀行流水,說來也巧,我手上也有公司幾個元老關聯企業名單。”
多年跟資料、報表打交道,蘇以沫知道不管人想翻出甚麼花骨朵,數字不會說慌,對於有經驗的人來說,從公司銀行流水上,一眼就能看出貓膩。
“沈律師應該很清楚,把關聯公司的銀行流水調出來一看,就甚麼都很清楚了。”
“蘇小姐,你也應該有最基礎的法律常識,猜測,是不可能作為證據的。”
“當然,我說的也不能作為證據,我最討厭口說無憑了,說話得拿實質性的證據嘛,我們這行只看事實,聽人瞎扯只會浪費時間。”
“實質性的證據,我找找,好像是有的。”
蘇以沫手裡有證據,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意拿出來。
在規劃部,每每經手的專案金額巨大,蘇以沫只操縱收支數字,只有那些承接專案的人能夠將銀行流水上的數字金額轉化成巨大利益。
沈惜惜站起身跟她握手,露出和善笑臉:
“蘇小姐,今天的談話結束了,謝謝配合。”
小會議室外,有一個小型景觀區,圍欄做得很高,擺放了幾盆蔫兒吧唧的比人還高的綠植,蘇以沫躲在在綠植後面往外對面樓層。
她知道她在會議室裡曝光的那些,意味著她將被開除,更有甚者,胡總那些人會想方設法追究她的責任。
透過辦公樓的玻璃常年灰濛濛的,看不清外面世界的陰晴,蘇以沫仍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她手機在瘋狂地響,猜得到是胡總打的,胡總一定暴怒不已,她不會接他電話。
“蘇以沫?”
顧銘站在幾個比他還高的隔欄外叫她,蘇以沫把身體往景觀後縮了縮。
“請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遮住蘇以沫的綠植葉子又動了一動,顧銘提高了音量:“別躲,看到你了。”
公司那麼大陣仗調查瀾沐這個專案,顧銘不會不知情,甚至可能對她被胡總收買的事都一清二楚。顧銘這麼快來找她,看來沈惜惜是顧銘那邊的,沈惜惜剛才問了一個不專業的問題。
“您和顧總,曾經的關係比較特殊,您現在維護顧總,是不是因為感情的因素?”
沈惜惜沒把她和顧銘的八卦聽全嗎?就兩人曾經的特殊關係,她報復顧銘還差不多。
“我沒有攜私報復,也不是舊情難忘,我不站任何一方, 非要找一個理由的話,我只是看不慣我們辛辛苦苦評估出來的投資專案,被那些人搞砸。”
*
蘇以沫坐在顧銘辦公桌前,他皺眉盯她,她低頭盯著自己手指頭,誰也沒先開口。
顧銘語氣慍怒:
“為甚麼?"
董事長為了瀾沐的事大動干戈地搞調查談話,蘇以沫是個被貶職的小嘍囉,就算不向著那幫老傢伙盤咬誣陷他,聰明的話, 只要裝傻、或者一問三不知就沒她甚麼事,但她的態度,就是硬鋼。
“你打算被那些人開除,是嗎?”
她說手裡有證據,給那幫老傢伙氣得臉綠,處置方案已經報上去,找了她背鍋,以證據不足誣陷高層,開除處理。
他不猜蘇以沫為甚麼這麼做,但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他,承受最大後果的,是蘇以沫。
“沒有為甚麼。”
蘇以沫倒是意外,“為甚麼、為甚麼”,以前都是她一遍遍質問顧銘,他從來不回答,現在蘇以沫明白了,哪有那麼多為甚麼。
蘇以沫揚眉攤手,抬頭看顧銘,一臉無所謂:“挺好的,不給我扣屎盆子,送警局,好多了。”
“蘇以沫,你能對我說句實話嗎?” 顧銘
顧銘腦海裡想起來了。
她眼眶紅紅的,淚珠掛在臉上,質問他:
“你不喜歡我,為甚麼一開始不拒絕,為甚麼跟我談戀愛?”
“喜不喜歡你,對你來說,是不是微不足道?”
“你這麼對我,其實就是對你來說,我不夠有價值,對嗎?”
他們工作配合默契,蘇以沫在他的審美點上,她表白,他接受,在一起和分手,顧銘都沒有過多地想過為甚麼。
最後一次,辦公室裡只剩他熬夜加班,她拿來親手熬的養生湯,等他比對資料,直到深夜完工。
顧銘伸展疲憊的肩頸,才注意到蘇以沫一直坐在角落裡看著他,說話帶著哭腔:“你知道嗎,從我進來,你都沒有看過我一眼,其實我跟你在一起也好,分手也好,我難不難受,你都沒有看過我。”
當時只是心煩蘇以沫變得像一臺隨時情緒崩潰的雷,他避之不及,蘇以沫把他的臉掰過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眸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直直地看他,直到湧出兩串眼淚珠,:
“為甚麼?顧銘,你為甚麼可以做到,立刻就沒有感情?”
這樣的對視猶如痛苦的相吻,他沒有想過為甚麼,但他忘不掉她的眼淚,忘不掉她的一個個問題。
一向如此,蘇以沫不是他唯一交往過的前任,在他的過往經驗裡,戀愛是雙向選擇,蘇以沫反覆無常,是她變了,從輕鬆可愛到不可理喻。
“蘇以沫,我們都不開心,沒有為甚麼。”
養生湯淋在他頭上的時候,顧銘也沒有太過驚訝,蘇以沫脾氣本來就不好。
只是那時候顧銘沒有料到,那是蘇以沫最後一次糾纏他。
*
“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毀前程,你敢踢他們的盤子,你想過,以後誰還敢聘你嗎?”
蘇以沫看顧銘遞過來的處罰意見稿,赫然寫著:“因瀆職失誤,導致公司重大損失”,還有“予以開除處理",她看得發笑。
“蘇以沫,我有自己的處理辦法,不需要你——”顧銘想說他不需要她犧牲自己的利益。
“顧總監——”蘇以沫打斷顧銘:“我想過是這個後果的。”
做瀾沐這個專案的時候,她親眼看到顧銘這個人有多變態地思慮周全,市場調研擴大樣本範圍,風險測試用了好幾個版本,他們拿出最周全的專案方案,但沒法避免執行過程,專案交付時,顧銘極力爭取過不要交到那些老傢伙手裡。
兩人戀愛時聊得多是關於工作,他們認真討論過如何避免那些風險,但現實是,這個專案由他們倆努力撬動大額的投資和期望,被那些蛀蟲啃食得所剩無幾。
“顧銘,現在集團管理層是甚麼形勢,你比我清楚,我們呢規劃部再認真做的規劃,最終交到那些蛀蟲手裡,他們除了想方設法吃掉,不管我們前期投入多少精力,測算得有多精準,那些人考慮的都只是怎麼中飽私囊,我就是覺得我對工作上的投入實在太可笑了。”
“顧總監,做專案規劃這麼久,你的鞋,可以一直不沾水嗎?”
規劃部的方案對於專案來說有很大的生殺大權,尤其是他們這些做得越久越有經驗越受信任的,面對的誘惑也很大,她不想趟渾水,所以沒有人倚靠,不管是被髮派也好,被開除也好,沒有人出手幫忙。
“我早就受不了看著我的成果被踐踏了,你說我自毀前程也好,我只想上岸踏踏實實地走路。”
蘇以沫說:“如果公司對我有不公的待遇,我會申訴,這次確實幫了你的忙,但別誤會啊,這絕對不是我的初衷 。”
她現在依然不喜歡看到她這位前男友春風得意,只不過,不用下三濫的手法,是她做人的底線。
“顧總監,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還能留在雲啟的,”
雖然剛在雲啟過了沒幾天神仙似的散漫日子,蘇以沫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
“我只適合管一點小賬,混口飯吃,集團總部,都是幹大事業的,不適合我。”
“所以,蘇以沫,你騙了胡總,也騙了我,你本來就打算待在那小公司。”
顧銘給蘇以沫下達的人物是讓雲啟這家公司及時清算倒閉,她放棄了回集團公司的機會,也就不會再理會他的任務。
“顧總監,雲啟是一家很有潛力的公司,如果你只以營收去論斷的話,它確實應該及時關閉,”
如果論投資眼光,顧銘不會看不出來這一點,他想讓雲啟倒閉,肯定有別的原因,蘇以沫決定不多說廢話:
“其實雲啟的生殺大權一直在你手上,給雲啟留一條活路,只是我的私人建議,僅供參考。”
“為甚麼?”顧銘問。
如果顧銘只是單純是她的直屬上司,蘇以沫會揣度這個“為甚麼”的深層問題一 一 解答,顧銘這個為甚麼包含多層疑問,包含她為甚麼騙他,為甚麼要幫他,以及為甚麼寧願留在小公司等等。
但顧銘是她前男友,少數時候,她有底氣頤指氣使,蘇以沫懶得解釋。
“因為一些無聊的原則。”
“我不想違揹我的專業判斷,即使我知道我的判斷沒有效力,但,仍然,不想違背。”
這些年,她用心對待每一個專案,花了無數時間積累下的專業經驗,她不想違背良心,也不想違背自己積攢的經驗。
“好,蘇以沫,你有甚麼條件,可以提——”
顧銘看她的眼神裡包含了太多訊息,他很篤定:
“只要你提,我都可以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