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們,試試看嘛】
蘇以沫開啟嚴總的對話方塊又關上。
本打算直接解釋清楚自己送錯了酒,但嚴少醒是她老闆,總是要花心思揣度、評估、衡量各種利弊關係的。
蘇以沫求助陳瑤,解釋了來龍去脈。
“蘇以沫,你也太摳門了,人家給老闆送禮用八百個心眼子揣度老闆喜好,你拎個同學送的酒就當禮了?”
蘇以沫因為自己的摳門懊惱過了,她現在關心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所以,不是酒的問題,是他以為是我借酒表白才退回來的?”
“蘇以沫,都是你太摳門惹的。”
“會那麼純情嗎?他應該猜得到,是我不小心拿錯酒、表白錯人的吧?”
“我的意思是,我們才見過一兩次, 一個正常的男人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正常的女人,不會給只見過一兩次的男人寫得出那麼肉麻、又土的表白方式的,對吧?”
蘇以沫說這話時想到第一次見小嚴總的情景,他正被一個非主流女孩表白到吐,然後想到小嚴總把酒還給她時那種不自然的表情。
“他要是以為我喜歡他的話,會不會看到我就想吐啊?”
蘇以沫說出自己的擔心:“以後工作中為難我怎麼辦?”
“你要是沒別的廢話,就掛了啊,”
蘇以沫可以想象到陳瑤非常不屑看她在男人面前卑微的樣子,並翻了白眼,“嚴少醒公司生死攸關的權柄在你手上嘛,他要是敢為難你,你還怕搞不定?”
“說得好像我是索命鬼似的。”
“對於嚴少醒來說,你是啊。"
陳瑤說:“你不想想,嚴少醒為甚麼對你畢恭畢敬,年紀輕輕的老總,都是人精,你是來給他斷命的,他心裡清楚得很,你在他面前,有甚麼條件,儘管提。”
“人家畢竟是老闆,說得,他還能從了我似的,”蘇以沫被陳瑤這番撩動說得挺開心,“話說回來,我們這小老總人挺有意思的,喜歡他的女人多了去了。”
“他這人真有意思,平時看起來懶懶散散的樣子,其實工作是很上心的,懂得也多,脾氣好,有耐心,不急躁。”
“蘇以沫,你怎麼畏首畏尾的?”
“我畏首畏尾啥了?”
“喜歡嗎?喜歡就去搞定他。”陳瑤的依據是,蘇以沫自跟顧銘鬧掰後仇視一切男性,總算聽到她嘴裡誇個男人。
“陳瑤,你在清修耶,你在佛祖面前別打誑語。”
最近潛心於道觀,陳瑤覺得自己將木魚聲都聽慣了,手麻的症狀緩解很多,蘇以沫打電話的時候,有時候得特地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才能聽清楚她說甚麼。
小時候就羨慕深山遠林裡與世隔絕的俠士仙姑隱士的生活。現在,總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可愛也罷可恨也罷,都不安靜、不純粹。
她大腦中樞上那顆東西,有一天會阻斷大腦的所有思緒,她不願意冒險動手術,她不想讓自己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蘇以沫,總之,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她想要體會那種與世隔絕的安靜,安靜到好像外面的世界都消失也消散掉,世界上僅剩她自己,除了自己之外,再無其他。
這是一種沒有波瀾的內心狂喜,她竟然在自己油盡燈枯的時候才體會到。
就著蘇以沫不時的聒噪說她雞毛皮的事,說得事無鉅細,讓這種安靜之餘,多了一份寧靜。蘇以沫這個人,就是在費勁不討好,擰巴地努力生活著,拿不起、也放不下,不清醒、不自立自強,還特別喜歡內耗。
“我想幹甚麼,我哪有你這麼舒服啊,我每天睜眼就是要工作,要還房貸。”
“你別把男人想得太複雜了,也別把太多精力放在男人身上,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陳瑤最後的意見是,別解釋了,人都是自戀的,讓老闆誤會你喜歡他沒甚麼壞處,就算不喜歡你,也多少會在工作中有一點愧疚之意,你好好利用老闆的愧疚就好了。
“你就忽悠我吧,”蘇以沫現在對陳瑤的建議都保持警惕。
想到她的工位是嚴少醒進出辦公室的必經之路,還得跟老闆天天見面:
“這年頭誰會喜歡自己老闆?我會覺得我腦子有病。”
講真,蘇以沫看了不少霸總電視劇,真放到自己職場上,想著回家還得見老闆,就會跟嚴少醒被表白一樣,心裡是犯惡心的。
“別瞎操心,誰跟老闆談戀愛啊,除非腦子純純有病。”
蘇以沫微信裡,擺著兩條她故意晾了許久沒回復的訊息,一個是顧銘的,一個是胡總的,內容一樣,都在問:
“進展如何?”
兩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上司,還有誰能比她更切身感受到,這些人精上司有多討人厭,握著她的切身利益,逼她做齷齪的事。
誰會愚笨到去喜歡上自己老闆、上司?
“一切如您所願。”
蘇以沫複製貼上同樣的內容,又發到胡總的對話匡裡,胡總迅速回復了一個害羞的笑臉表情,蘇以沫看著噁心,心裡罵道:
煩人的東西。
自下班時,蘇以沫就等著嚴少醒下班經過好自然地搭話,雲啟的員工一向按時下班,蘇以沫一直等到天黑,嚴總辦公室遲遲沒有動靜,她發了個訊息:
“嚴總,您吃飯了嗎?”
蘇以沫往對話方塊裡打字的時候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謙卑:“關於紅酒的事,我可以解釋一下,如果沒吃飯的話,我請客。”
“來我辦公室吧。”嚴少醒回覆挺快。
蘇以沫前腳剛小心翼翼敲辦公室門,後腳外賣小哥外賣也送到了,看起來吃得很豐盛。
“嚴總,您吃完了我再進來——”
“一起吧,”嚴少醒叫住她,“我也是看你沒走,就多點了一些。”
肚子確實餓了,蘇以沫眼瞟著餐盒被一一開啟,非常誘人。
“嚴總,那我就不客氣了。”
蘇以沫向來不會跟食物過不去,況且,確實不能浪費。
“嚴總,沒想到,您還挺能吃辣的——”吃了幾口,蘇以沫辣得齜牙咧嘴, 顧不上優雅,冒著汗噙著眼淚接過嚴少醒遞來的蘇打水。
“嗯,味道怎麼樣,是不是太辣了?”
上次聚會,嚴少醒就觀察到蘇以沫的口味、無辣不歡。
嚴少醒低頭吃自己面前的餐盒,手邊一瓶水也要被他喝光。
“不辣,”蘇以沫豎起大拇指: “好吃! ”
“您喜歡就好。”嚴少醒把一瓶果汁遞到蘇以沫手邊,看她吃得差不錯了:
“蘇總監,您寫的財務報告我看了,提的幾點建議,——很中肯。”
嚴少醒的本意是想盡量讚揚,中肯已經是他能蒐羅到的最輕微最不得罪人的詞了。
“我們就說得直接一點吧,您的報告如果要遞給集團公司,能不能——,留一點回旋的餘地?”
這話是唐突的,嚴少醒又接著說:
“我知道,集團公司把你下派到雲啟這樣的小公司,是浪費人才了。”
老闆開始聊工作,手裡的肉不香了,蘇以沫接過嚴少醒遞來的紙巾擦手擦嘴,也回了一個警惕且禮貌的微笑。
“嚴總說笑了,我就是業務不精,被淘汰下來的,雲啟應該請更專業的團隊來提意見的。”
其實自到雲啟報到,蘇以沫能感覺到雲啟自上而下對她的一種捧殺,多年工作經驗形成的敏銳直覺告訴她,最怕這種無緣由的誇獎。
老闆的誇讚背後有刀山火海等著你。
“嚴總,我初來咋到,根本不懂雲啟的業務,集團公司有那麼優秀的團隊,我寫的報告,根本沒有人會看的。”
真不曉得,嚴少醒是真傻假傻,像寶通集團這種家族企業,要想過得安逸,就是要拜山頭。
現在集團公司最大的兩座山頭,一個是胡總為代表的那些老派,喜歡瞎指揮實則一竅不通但是手裡有股權有表決權的;另外一個山頭,是顧銘為代表,既是從基層做出來的又有背景有能力懂經營的年輕派。
應對這兩大山頭,寫公司經營情況報告是有不同講究的。
但是嚴少醒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這兩大山頭好像都要整死他。
所以,如果嚴少醒不明白這一點,她報告就算把雲啟誇上天,一切都於是無補。
“嚴總,雲啟最大的問題,不是目前的經營狀況,甚至,跟經營狀況都沒甚麼關係——”
蘇以沫停頓,嘴唇木木地發麻,看在這頓爽辣的晚餐的份上, 她只能言盡於此。
“我明白。”
嚴少醒說話時會看別人的眼睛觀察別人的微表情,平視蘇以沫的臉的時候,她被辣腫的嘴唇一開一合太搶戲,嚴少醒低頭暗笑。
“蘇總監太謙虛了。”
蘇以沫精明能幹,他也沒指望一頓飯就能收買她。
“雲啟目前盈利水平確實很弱,跟您當初預料的一樣,您甚至精準預測了公司的盈利額,這一點,我很佩服。”
當初,雲啟的專案送到規劃部評估,嚴少醒躊躇滿志,也打點好一些關係,專案批下來之後,猶如晴天霹靂,投資額足足少了一半,打聽之下,是因為當時負責專案評估的人是蘇以沫,她的評估報告直接讓他這幾年舉步維艱。
“蘇總監,如果您能留在雲啟,跟我們一起奮鬥,雲啟不會虧待你,或者您有甚麼條件——”
嚴少醒抬頭,眼鏡明亮,噙著笑意,一語雙關:“其實,我們可以試試看——”
嚯,老闆請吃飯且笑意溫柔,一臉諂媚,蘇以沫都要起雞皮疙瘩,也不知道哪來的臉皮,蘇以沫領就著說笑:
“嚴總,別啊,您這麼優秀,我可抵擋不住。”
蘇以沫腦子裡不免好奇,嚴少醒究竟想怎麼“試試看”法。
“您不用做那麼大犧牲的,哈——”
柳柳姐、樊萌萌、還有那個大膽表白的,嚴少醒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自己女人緣好、桃花旺。
眼波流轉,嚴少醒沒有笑,直視她,認真問道:“蘇總監想要我做甚麼犧牲呢——”
玩笑開大了,蘇以沫不禁想到那箱紅酒裡赤裸的告白紙條,趕緊說:
“不是,嚴總,開玩笑的、我怎麼敢呢?我、哎呀、那個紅酒的事,我覺得我需要嚴肅認真地,解釋一下——”
“真的是誤會,那是我一個朋友寫給另外一個朋友的,我給您看證據——”
蘇以沫想翻出和李想的聊天記錄,但左右找不到手機,明明記得已經帶進來了的。
嚴少醒拿自己的手機撥號,手機在嚴少醒身後的沙發裡,嚴少醒把她手機遞過來,隨即臉色一暗。
她被嚴少醒撥打著的手機上,赫然顯示她給嚴少醒備註的名字——
——禿頭——
嚴少醒對著手機又看,把手機還給她,蘇以沫確定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給他的來電備註是“禿頭”。
蘇以沫急切地拿回手機手差點抖掉。
蘇以沫把話扯開了:
“我那朋友吊兒郎賣酒的,他一直喜歡我們班花,只是班花結婚太早了,我們班花跟我關係很好,大家在一起吃飯,他想送酒表白,又不好意思只送一個……”
“我想起來了,我本來不愛喝酒,我說我沒喝過白葡萄酒,班花就跟我換了……”
蘇以沫滔滔解釋半晌,嚴少醒幾次下意識摸自己頭髮:
“蘇總,怎麼,你是覺得我頭髮很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