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要懂得向上社交】
早上宣佈完調令簽完字,人事的鄧姐叉半邊腰倚在辦公桌旁,一臉慈眉善目看蘇以沫,嘆息:
“哎,以沫,我跟你講哦——”
鄧琳說話語速輕快,蘇以沫只覺得兩耳嗡嗡響著馬後炮:
“你就是太年輕了,知道吧?”
“規劃部,你可是大家都認可的技術骨幹,現在,你虧死了呀!”
“這年頭,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你把規劃部帶得那麼好,離了你人家照樣能運轉自如,你手裡要知道把著點東西,才能保住位置啊,只講工作能力,只懂搞分析,那不行的,咱們這,說白了,畢竟是私企。”
鄧琳在人事混了多年,沒有實權,但也算資深老油條,集團里人事調動的門門道道,看得比誰都清楚。
平時算是跟她熱絡,調令的事她守口如瓶。風涼話蘇以沫不愛聽,擠著笑臉,想堵住鄧琳的嘴:
“鄧姐,還是您愛替我操心,我為公司打工,一切聽公司安排。”
鄧琳滿臉紅光,堵不上她的嘴。
“以後,你要長個教訓,光帶好徒弟、有能力是不行的,要懂得向上社交,搞得定上面的關係,你才有機會坐領導的位置,不懂人情世故,你再厲害,都只有底層打工的命。”
工作那麼多年,蘇以沫盡力勸服自己,“人情世故”是有可取之處的,從某種層面上說,人情事故是一種平衡,一種權力與權力之間的流通方式。
她真的卯足勁給自己積攢人情世故的本事,奈何人家還是說她不懂。
蘇以沫現學現賣:“姐啊,這些道理你該早跟我說啊,我、哎,鄧姐,以後我要先找你向上社交——”
鄧琳笑得更慈眉善目,忍不住湊蘇以沫耳邊:
“跟你說哦,資產規劃部負責人現在是說由顧銘暫代,不過秘書處混得風生水起的那位“交際姐”,據說是董事長的2+1,早就看上集團規劃部這塊大肥肉,提前把你踢走估計是怕你礙事。”
末了,鄧琳看她有些欲言又止:“其實我看你可惜的啊,小姑娘心思單純,就知道幹活,”
蘇以沫閉眼泡在溫水裡,腦子不可控制地覆盤著這一天的破事,心情又跌落一個level,她往浴缸裡又扔進來一個薰衣草浴球。
手機震動,蘇以沫拿起手機看來電顯示,是胡總電話。
蘇以沫挺直腰桿接電話,思緒收回。
“胡總好——“
在集團公司裡,蘇以沫經歷過數任吹毛求疵、沒事找事添亂的女領導,胡總年紀大點,儒雅、乾脆爽快,一直挺賞識她,蘇以沫喜歡乾脆直接的領導,
應該是得知她被調離規劃部的訊息,打電話安慰。
“喂,小蘇啊——”
“你下午說偉光後續的工作要換人對接是怎麼回事?上次我說的偉光那筆款是額外要付給我們的,不算在他們應付成本里的——“
“嗯,我知道,不算的,我跟偉光老總那邊溝透過的——”
這件事以沫記得已經跟胡總彙報過至少三次了,胡總是不是年紀大了不太記事兒了,然後胡總又問了幾個關於無關緊要的問題,以沫一一回答已經妥善回答。
“嗯、嗯,那、就、好,記得、說、清、清楚。”
胡總的聲音有點奇怪,喘氣聲很明顯,好像在跑步或者爬山,又不像,女人的直覺讓她不由得豎起耳朵。
“好的,胡總放心,我會再給偉光那邊強調一下,後續也會幫忙跟進——”
“嗯、嗯,這筆款、是、說、說好了的——”
蘇以沫有點懷疑,這聲音不像在跑步,胡總不過五十出頭,喘得短而急促,而且故意壓抑著喘息,況且,正常人不會再自己運動喘得不行的情況下給別人打電話。
“好,我知道了,謝謝胡總提醒。”
“行、行,有、什、甚麼情況,跟、我、說——”
胡總電話裡的聲音太不正常了,壓抑急促地喘氣,像是在“辦事”,蘇以沫很懷疑自己多想,更仔細去聽胡總電話的背景音。
“好,我知道了,胡總。”
她肯定,那異常的喘息聲,就是男人在“辦事”時才會發出的,那種短促急躁又壓抑的聲音。 她甚至聽到了來自女人矯揉的喘息。
她鎮定地假裝不知情,然後掛了電話。
蘇以沫想起,下班之前,她本想到胡總辦公室跟他告個別,找胡總秘書小梁時,說胡總外出了,微信上跟她八卦,說下班竟然在同一個地鐵車廂裡看到胡總。
胡總有豪車和司機,還有老婆。
胡總風流 ,蘇以沫有所耳聞,現下不到七點,現在那啥會不會太早?挑這個時候給她打電話,是為了“助興”?
她這是被性騷擾?問題是她平時工作中沒有任何不正經啊?
哪裡出錯了?
她明明以為是胡總打電話要鼓勵她。
蘇以沫感覺到胃裡湧出一陣噁心,電話沒有錄音,她仍然懷疑自己聽到那些是不是出現幻覺。
這兩年,胡總作為她的直屬上級,是難得算得上信任她、肯給機會的領導。在業務上,她尊敬他,能放權,以為他是認可她的能力所以才對她的工作很少指手畫腳的。
蘇以沫覺得這是領導的信任,每次彙報工作都其樂融融。
現在想來,他也不過是腦里長了太多精蟲,根本沒有對她的專案指導的能力,不過倒是知道偷情要坐地鐵,規避老婆怕盤查到行蹤。
這通性騷擾電話像科幻小說裡的降維打擊,一下子,她由一個三維生命體變成一個二維的平面,無限跌落。
蘇以沫把玩浴缸旁一直放著的銀製小刀,刀口被磨得圓滑。
刀是陳瑤送給她的,陪她度過了她最質疑自己為甚麼活著的那段時間,蘇以沫給刀取了個很俠氣得名字,叫 枕風。
陳瑤說,自殺,是因為心太過麻木,沒法感知到痛苦,便試圖透過傷害身體的方式,喚起痛苦的感受。
陳瑤又說,躺在浴缸裡割腕,一槓子血,如果被人發現得太晚的話,血水會發臭,屍體發白發脹,有點噁心人。
枕風甚麼時候被磨得不再鋒利的?
陳瑤說,自殘是因為人看不到自己心裡的傷口,所以想透過身體的疼痛讓自己釋放痛苦,那是飲鳩止渴的辦法,因為你不敢面對心裡真正的傷口。
枕風看起來都不像一把匕首了,所以蘇以沫低估了枕風的威力。
不小心,手腕劃出一條傷口,像畫了一條細細的紅線,小小的血滴,落入水裡,散開。
不知道,這個世上有人能理解嗎?
這把刀,守護著她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距離。
是一種永遠有選擇的權力,是一種可以隨時拋棄掉這個世界的安全感。
只有陳瑤可以理解,陳瑤可以大大咧咧跟她討論死亡,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對死,都太諱莫如深,蘇以沫覺得,就像陳瑤說的,那不過是所有人的歸宿。
微信語音電話響起,又有人要找她,看了一下,是平時不太熟的樊萌萌。
蘇以沫劃開接聽鍵,先是隻聽到嘈雜的背景音,好幾秒後才有聲音喊:
“以沫,現在有空嗎?”
是銷售部的老釘子樊萌萌的聲音,閒職,難纏,愛多管閒事、恨嫁,對男人特別挑剔。
蘇沫看看自己手腕細小的破皮冒著血,說:
“你直接說事。”
蘇以沫真的討厭那些上來就先問“在忙嗎”“有空嗎”的人,他們不說甚麼事,她怎麼好判斷自己有沒有空。
那邊很嘈雜,釘子姐根本聽不到她說話,大聲朝她嚷:“大富豪,B座私人局,過來吧,帶你認認新主!“
“甚麼?”
“你新主子也在,給你介紹!”
樊萌萌大聲喊,“你們投資部金主爸爸也在,趕緊過來,”然後壓低聲音:“打扮打扮,有大帥哥!”
“哦——,好。”
身子都沒泡暖,蘇以沫掛了電話閉上眼睛想釘子姐這個邀約有甚麼意圖。
樊萌萌在公司混得很開,想必是比她還更早就知道她被貶分公司的訊息,她跟這釘子姐沒甚麼過節,但銷售部的人最勢利眼,這種聚到一半的局,特地叫她,準沒甚麼好事。
裹了浴巾回到客廳剛落地窗前,外面已經一片黑,對面亮了些燈,她看自己映在落地窗裡自己的身體。
她胸大、腿粗、屁股翹,上衣得穿得貼身些,裙子得包臀才不會顯得肥圓和老土。其實她喜歡文藝風、森林系,只是那些文藝的襯衫穿在她身上,胸前總會爆開失守。
她檢視自己的衣櫃,原來她多是收腰緊身的衣裙,總覺得那樣顯瘦,所以,胡總那個噁心的性騷擾電話,是因為她衣服太貼身,顯得過於性感了嗎?
她不喜歡內衣的束縛感,洗澡前後會裸著在自己房子裡自由走動,短暫享受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落地窗倒映著她小客廳裡的陳設,她家裡沒有寵物也沒有植物,只有她自己。
她在思考是直接套上睡衣躺著,還是換上衣服去那個大富豪包廂。
樊萌萌說的新主子,應該就是新公司的負責人嚴總,投資部的金主爸爸,應該是投資方千金柳柳姐,是個喜歡卷死別人的富二代,蘇以沫私下稱她“懂王”姐,勢利、脾氣大、財力大,跟她談專案要說盡可能說高深難懂的專業詞彙,儘可能多地提供備選方案,就會比較好糊弄。
腦子裡還沒有結論,但身體已經不自覺地挪到衣櫃前挑撿衣服,蘇以沫翻出幾套衣服攤在床上,坐到化妝鏡前往臉上隨意抹了些粉底口紅,最後選了一套白而顯胖的長裙套在身上,配了一雙白色靴子,背了一個民族風的大粗布袋子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