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有情人終成仇敵】
蘇以沫赤腳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按遙控器,窗簾緩緩開啟。
夕陽在落地窗左邊傾斜,密集交織的樓頂上空四分之一處,雲層色彩殷紅,有種科幻小說裡,末日世界的即視感。
地板傳來微微發暖的腳感,她腳邊是個裝滿筆記本的紙箱,是她工作幾年手寫的工作筆記,死沉。
是她18時零一秒,她踩點下班,用後背頂開規劃部那扇玻璃門,“哐當”一聲,抱出的唯一屬於自己的個人資產。
餐桌上膝上型電腦開著,交接報告寫到第五頁,另有一個辭職信文件,只寫了開頭,然後空著。
放洗澡水的間隙,她覺得胸口悶脹,不知不覺站到這裡。
頭頂上是隻做好了半邊的吊頂,另外半邊,露著電線和開槽,難看。
每每心情不好都會看看這破吊頂,心裡會莫名爽快。
房子裝修時,為了省錢,她在街頭找的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包工頭,茂盛的長劉海遮著一雙滴溜溜的眼睛,裝修快完工時,竹竿男頻頻抬價未果,故意拖延工期。成本管控是蘇以沫的專長,對品質又錙銖必較,幾番較量到最後,包工頭眼神輕浮看著她:
“姑娘,我們幹裝修的,賺的是辛苦錢,你們坐寫字樓裡,舒舒服服吹著空調,幾個辛苦錢不好跟我們計較的,你一個女人,自己住一套房子,以後最好時刻小心、關好門、上好鎖,你們小區這樣的門,是很好撬開的。”
蘇以沫聽得出威脅的意味,妥協。
堅持只先付一半尾款,包工頭剛收到錢,就把做好的吊頂拆了一半,還在牆上潑漆威脅。
竹竿男在電話裡囂張辱罵,蘇以沫蹲點,看著竹竿男走進花街柳巷,拿起電話報警。
看到竹竿男被帶走,後來聽警察說謝謝她,給破了個大案子。
牆面蘇以沫自己重新漆好,吊頂沒法修,因為既要拆掉又要重灌,雙倍報價。
蘇以沫的錢都填進死貴的落地窗玻璃裡了,只好一直讓吊頂難看著。
裝修時,幻想著裝了落地窗,就能像商品宣傳冊裡一樣,悠閒坐在夕陽下品酒喝茶,安裝後發現,她要是真的在夕陽下品酒喝茶,就會有被慢慢曬熟的可能。
很多商品包括男人,和這落地窗一樣,能提供的最大的價值,在於給人提供美好幻想。
就像她在房開破產清算買下的這套房子一樣,這個一直致力打造“成功人士居所”的小區,被她這個窮鬼買下,可見“成功人士”沒有開發商想象的多。
還有她近幾年最大的幻想,就是她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嘍囉能坐上寶通集團規劃部負責人的位置。
代理負責人,她做了兩年的 ,當牛做馬,加班加得差點連家門口都找不著。
她自信她積攢的人脈和經驗在集團公司裡別人無法取代,周圍同事領導一致暗示轉正是遲早的事。
今早宣佈的一個離譜的調任,把她轟成炮灰,她在人資部籤確認書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是被調去哪家小公司當甚麼助理。
氣了半天,有房貸,總歸沒辭職的底氣,蘇以沫甚麼屁也沒放。
“你媽沒有告訴你,撞到人要說對不起”
陳瑤的專屬漸變鈴聲,從她剛才放洗澡水的時候就一直在響,蘇以沫嘆氣,擋住前置鏡頭,接通。那邊鏡頭對著白茫茫一片雪山,聽到陳瑤跟著鈴聲哼唱:
“本來今天好好的、愛人就錯過、愛人就錯過——”
陳瑤迫不及待嚷嚷:
“蘇以沫,人呢?快看!”
蘇以沫放開擋住鏡頭的手,努力伸長脖子到鏡頭裡。
“日出欸!這裡好美啊,美死了!”
陳瑤那邊都是冰雪,臉扣在巨大的防寒服帽裡,聲音像從黑洞裡刮出來的風。
蘇以沫把鏡頭翻轉成後置,對著窗外的燒得像炭火夕陽,把自己照著金光的手臂也伸進鏡頭裡。
“美個屁,你冷死沒有?我都被烤成炭了。”
“哇,你哪邊是夕陽欸!”
陳瑤脫掉帽子,列著大白牙笑,眼睫毛上沾滿白霜的眼睛,像開了爆閃睫毛膏。
陳瑤也把手機攝像頭翻轉成後置,開始旋轉。
“你看,太美了——”
冰雪、山川、隨著陳瑤的手旋轉,冰川變小、天空也變小、濃縮在蘇以沫手機螢幕裡。
“好神奇!我們是同一個太陽欸!”
陳瑤抓出一隻銀色羽絨服手臂,應該是之前說過的,一起旅行的科研男,陳瑤嚷著:
“欸,哥們兒,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你再說一遍。”
銀色羽絨服手臂的聲音說:
“每一分陽光微微的熱,都來源於9.4萬億公里之外,熊熊燃燒的星球,隨著熱因子的推動,熱因子在你細胞上傾倒——”
聽得陳瑤撒嬌調情的語調問:
“甚麼是推動,我不懂欸——”
“你們有沒有玩過祖瑪那款推球的遊戲?”羽絨服手臂解釋:
“熱因子擠滿了像祖瑪的圓球,在入口放上一顆,最末端的圓球會立刻向前推動,所以,只要連線滿圓球,不管相隔多遠,只要推動,就能瞬間抵達。”
“我們感受到陽光的熱量,也是由於這樣的推動。”
“好浪漫啊,”陳瑤對於這個常識性的解釋心花怒放:
“無論距離多遠,只要推動,就能瞬間抵達。”
“蘇以沫,還有愛,愛會產生量子糾纏,只要推動、就可以瞬間抵達——”
“矯情——”
蘇以沫給了手機鏡頭一個翻白眼特寫。
陳瑤也翻白眼:“你這人喜歡掃興欸,幹嘛喪眉耷耳的?”
“都是因為破工作嘛,”陳瑤手機架在支架上,頭髮上已經積滿雪花。
蘇以沫說:“你多穿點啊,甚麼時候玩夠回來?”
陳瑤對著山谷喊了一段“八百標兵奔北坡——”,轉頭問她沒頭沒腦的話:
“蘇以沫,你相不相信量子糾纏,量子糾纏,可以跨越所有時間和空間——”
陳瑤可以站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兜裡空空地思索宇宙和太陽,蘇以沫嫉妒她鄙夷她,沒錢的時候,她絕不思考甚麼量子糾纏。
陳瑤把手機丟在支架上跑到山邊,蘇以沫靜靜看著,手機影片裡陳瑤的日出升起,她這邊夕陽落幕,蘇以沫聽到陳瑤對著山谷一遍遍大喊:
“我愛你們!”
雪山一遍遍回應 。
“傻子,”蘇以沫想著自己要是站在那,那個將她調任的人,她若查清楚了,只想大聲問候對方祖宗。
掛了影片,蘇以沫蹲下翻檢紙箱,她討厭單調,筆記本里的筆記都是五顏六色的。
搬來垃圾桶,一本本翻看後,抬手 一本本投進垃圾桶。
最後一本,封面是淺咖色真皮,有些陳舊,是她入職後手寫的第一本工作日誌,挺有質感。
筆記裡多是她剛入職那會的一些工作照,也是她痴心顧銘的“罪證”。
開啟,扉頁上寫著:
蘇以沫 ,一起加油啊。
————-——-顧銘(贈)
蘇以沫伸手要扔進垃圾桶,想了想,又頓住手作罷。
從跟顧銘在入職時候相識,他倆是新手搭檔,相處愉快配合默契。在對顧銘暗生情愫的普通同事階段,已經一起共事兩年多,陳瑤唆使她直球表白。
分手糾纏那段時間,蘇以沫天天頂著一顆哭出大核桃的腫眼泡,聽由陳瑤出謀劃策。
“男人都是心軟的,你嘗試用細節打敗——感動他。”
陳瑤給她買最柔軟的紙巾給她擦眼淚勸:
“其實,挺值得哭的。”
“顧銘那麼好的男人,長相、家世、品行沒得挑,分了真的可惜,一定要分嗎?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真的要再爭取一下,他真的條件那麼好,你看,其實他還滿在意你的欸。”
陳瑤屬於那種桃花很旺的女人,歸功於她漂亮,還有捨得在吸引男人這件事上耍心機——
給顧銘熬的養生湯加自熱的袋子保溫防冷,給顧銘寫一萬字情書記錄相遇相知的心路歷程,在他家小區門口靜靜苦等,不經意讓他看到她在雨中哭紅的眼睛,陳瑤說細節決定成敗,這些都是陳瑤出的主意。
數次嘗試均告失敗。
KTV裡,蘇以沫流淌著兩行棕咖色眼影淚,嚎那首曾經滿大街都是的死土死俗的老歌。
難道我就這樣過我的一生
我的吻註定吻不到我愛的人
幾輪悉心安慰和鼓勵之後,蘇以沫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竟然說,他媽媽不喜歡,我們還是做普通朋友!”
“分、這次必須分、絕對分!我恨死他了,我恨他十八輩祖宗!以後看到他,我繞著走,別讓我有機會,我往死裡整他! ”
“他要是覺得我配不上他,一開始為甚麼同意?他噁心誰啊?”
蘇以沫一一細數顧銘是個死渣男,桌子堆滿空瓶,才覺得腦袋發沉抬不起來,她指自己胸口,髒話連篇:
“感情,他媽算個屁啊!那麼喜歡,那麼寶貝,有個屁用,人家說沒有就沒有了,像剜掉一塊肉,你甚麼辦法都沒有。”
“真他媽討厭我自己,疼死了、我疼死了,他媽的一點辦法也沒有——,陳瑤,我、他媽的、再也不會去找他了。”
陳瑤很誇張地抹眼淚跟著好姐妹一塊哭:
“真的分啊?”
“你以後很難有機會交上那麼有錢、那麼優秀的男朋友了欸,其實你們挺合適的,哎,搞得我好難受,其實顧銘算得上個好男人欸。”
“蘇以沫,要不你再忍忍,再挽回挽回啊。”
蘇以沫暫定截鐵搖頭,幾杯酒下肚,她頭沉得抬不起、話也說不利索,由得陳瑤數落:
“不是我說你,人家發展的那麼好,你說,你本來就痴心一片,做了那麼多,做都做了,為甚麼非得跟顧銘弄得反目成仇?”
“就算他現在覺得他不喜歡你,白月光你懂不懂?放長線你懂不懂?”
陳瑤把蘇以沫搬起仰躺在沙發上:“你漂亮、認真、有趣、有能力,”
“他辜負你,肯定心懷愧疚的,你是真心愛他,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將來遇到坎坷或者發達了,會想起你的,況且,你們在一個公司,留著體面,以後有事好相求。”
貼的假睫毛被眼淚衝開,卡在眼皮裡,膈得一隻眼睛睜不開,她是第一次為男人哭,這次尤其,酒精麻痺了視聽、手和腳都不聽使喚,但好像開啟了某種清晰的幻境,裡面都是她曾經幻想過跟顧銘美好的未來,惹得她的眼淚像積聚許久的山體滑坡,從眼角到後脖頸,推倒沿途的一切。
她咬自己的嘴唇強忍、那是顧銘親過的,她掐自己的手強忍,那是顧銘牽過的,她停不住自己的眼淚,歪頭把它們埋進沙發背裡,嘴裡倔強回答:
“分手、還要甚麼狗屁體面!受、不了鳥氣。”
一萬字情書寫了,又寫了三萬字罵他,養生湯送了,送給他淋頭,在雨中苦等了,威脅他不出現就死給他看,害得顧銘報警自保,蘇以沫為愛自殺的事鬧得公司人盡皆知,聲名狼藉。
時隔半年後,蘇以沫在微信上告訴陳瑤,顧銘升職,成了她上級,把最難乾的活交給她負責,陳瑤氣得拍桌子,在對話畫框裡拍下好幾個——
“我說對了吧,你說你當初幼稚不幼稚啊蘇以沫!”
“你真幼稚啊蘇以沫!”
“幼稚!!”
思緒飄得太遠,蘇以沫回頭瞥餐桌電腦螢幕上的工作交接報告,她到家後就開啟電腦,一口氣把交接報告寫到了第五頁,寫得很詳盡,連對目前正在執行的專案的進展程度以及注意事項都一一羅列清楚了。
交接的事,她可以賭氣敷衍,只不過她一向不喜歡給無辜的人制造麻煩,如果她不好好交接,為難的是規劃部那些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下屬,就像她之前接手規劃部一樣,要熬幾個通宵廢、費無數唇舌才把工作銜接好。
蘇以沫抿著下嘴唇,給報告蓋上自己的電子簽章,發到顧銘和徒弟郵箱。
今天的浴球是雙倍的薰衣草味,蘇以沫像一具屍體一樣攤進浴缸裡,身體被熱水託舉懸浮著,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顧銘在集團裡,無論工作能力和家世背景都深受賞識,她皺眉應對自己腦中冒出來的沒出息的想法——
要不要找這位有權有勢的前男友求情呢?
陳瑤說得沒錯,她果然幼稚死了,分手的時候沒有留下痴情白月光人設,給自己留後路。
調任的事,她如果真的舔著臉找顧銘說情,會不會有轉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