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李蘅見過楚思懷毒發的模樣,全身都是冷汗,浸透衣物。
可這一次,似乎比從前還要厲害一些,他額上汗珠斗大,李蘅命袁竹去找雲靈過來,她需要在安全的情況下為楚思懷召來欽天宮的醫官。
她趁著袁竹出去,找了一身乾淨衣服替楚思懷換上。
楚思懷半睜著眼睛道:“寶珠,讓你煩心了。”
李蘅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臉上,“你我為何還要說這種話?楚思懷,你從前那些藥還管用嗎?我已經讓人去找欽天宮的醫官了,我知你不喜他人替你診治,也不信他人能治好你,但我沒有辦法了,楚思懷,我們試試好不好?”
她不知自己早已滿臉淚痕,楚思懷呼吸不勻,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替她抹去眼眶下方溼漉漉的水漬,“……好,都聽你的。”
“你說的,你這次若好了,以後都要聽我的。”
“好。”
“那你說,那些藥還能用嗎?”
“嗯。”
雲靈收到訊息,得知國師遇險早已心急如焚,這番匆匆趕來,身旁跟著一個歸靈。
歸靈進門看見李蘅,稍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未等雲靈開口,便幾步走到楚思懷床邊,扼住他那受傷的手腕檢視。
“又中毒了啊,你倒是跟這個毒很有緣嘛。”歸靈捏著一條辮子,不忘揶揄。
李蘅聽她語氣不善,面露不快,“歸靈,你們好歹師出同門!”
“師?我可不承認瘋老頭是我師傅,那只是他一廂情願。哈,我為何要跟你說這些,你不想讓他死得更快,還是求求我,畢竟,這個世上,除了瘋老頭會救他,也就只有我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
“不信啊,那算了,讓他自生自滅吧!”
雲靈招手,“歸靈,你……你趕緊看看國師吧。”
歸靈努努嘴,扔掉手中的小辮,伸出一隻手卡住楚思懷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巴。楚思懷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李蘅見他再度有了一些神識,趕緊湊到他眼前,“放心,楚思懷,你一定會好好的。”
雲靈在一旁有些尷尬地轉開目光,這個女子她不是第一回見,可她這幅關切的模樣,若是讓旁人見了,倒是會懷疑她與國師有些甚麼,這終歸不太好。
雲靈:“姑娘,你別耽誤國師的診治了,要不你隨我出去等待?”
李蘅搖頭,“我就在這裡。”
袁竹站在一旁,抱著手臂道:“國師大人一定希望寶姑娘就在這裡的,雲靈神官,你就不要強人所難了。”
歸靈搖搖頭,“你們說的可都不算數,按我說的辦,你們全部出去,我要給他治病。你們都在這裡,我沒法治。”
在治病救人方面,歸靈的確繼承了張宗洛的衣缽,她雖然年紀小,說話做事看起來一點不靠譜,但是經過上次護姜雨凝生產之事,李蘅便知道,楚思懷骨子裡信賴她的醫術,並沒有因為她年紀小便輕視她。
只是二人平常顯得水火不容、劍拔弩張,看起來誰也不服誰。
既然楚思懷信任她,李蘅想,自己也應該對她多一分信任。
她踟躕著出了房間,一直仔細聽著屋子裡的動靜。歸靈沒讓人進,她也不敢動彈。
直到晨曦升起,豔陽高照,房屋門總算再度開啟。
李蘅一夜未睡,卻格外精神,她幾步走過去問:“怎麼樣了?國師怎麼樣了?”
歸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瘋老頭早料到可能有這天,連這個都算準了,讓我早作準備,就你們常說的那甚麼,那甚麼還沒下雨甚麼謀,還真有些道理。不過啊,再中一次這樣的毒,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李蘅將她的話拋至耳後,急忙進去看楚思懷。
只見他臉上脖子上佈滿了深褐色的血點,看起來像是被幾百條蟲子咬噬過。
她翻開他的手腕,手上同樣是密密麻麻的血點。
她心急去扒楚思懷胸前的衣服,見他胸前亦是如此,她眼睛一酸,側著耳朵去聽他胸膛中的心跳聲。
“咳咳……”雲靈亦是一夜未睡,甚是疲憊,手裡拿著拂塵,恍恍惚惚朝屋子裡走,一進來便見那寶姑娘不顧禮義廉恥,拉開國師的衣襟,一張臉貼在他胸前。
饒是雲靈,也不曾見過國師這樣。
她轉了轉眼珠,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自己有些詞窮,“那個……我,我去命人準備點吃的。”
袁竹倒是大方進來,“國師怎麼樣了?”
李蘅吸了吸鼻子,將楚思懷的衣服整理好,“還沒醒呢。”
歸靈靠在門口,使勁眨了眨眼,“好睏啊,我要去補個覺,他醒來記得叫我啊。”
李蘅點頭說好。
其間,皇帝李琢深、白洄姜雨凝等知曉內情的人過來探視,李蘅適時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像個伺候人的丫鬟一般,遠遠站著。
姜雨凝看出她的難過,拉了她出門說話,“你這副樣子,倒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要不去休息休息?國師目前雖未醒來,但是看起來已經沒有大礙,倒是你,你是不是連飯都沒好好吃?若國師醒來,見你這樣子,會難過的。”
“我沒事,我怕他有甚麼……當年張宗洛為了治他這病,已然丟了半條性命,他活得真的不容易。這一次若過不去,我……”
姜雨凝極少見李蘅失態,從前她高居公主之位,目中無人亦是天經地義之事,即便感情碰壁,她也不曾這般哭哭啼啼,露出小女兒情態。
李蘅眼神黯淡,眼眶下面一片烏青,“經此一番,我才知自己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無堅不摧。”
姜雨凝伸出兩隻手抱抱她,低聲道“小寶,若白洄和我兒子有事,我也是一樣的。人在感情面前,脆弱一點是很正常的。你儘管放寬心,等裴嬰回來,再讓他替國師看看,補補身體,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糟。”
“嗯,我知道。”
姜雨凝嘆了口氣,“你啊你,若早知如此,當年還跑甚麼?”
“別說了,我已經後悔過了。”
姜雨凝安慰道:“好好好,儘量往好的想,國師甚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你有閒工夫啊,替他卜上一卦,這裡神官這麼多,你讓他們幫幫忙。”
“卜卦有用?”
“那你說,寫祝禱詞有用?對著神像許願有用?”
病急亂投醫,李蘅無法反駁,只好應承,“我試試。”
姜雨凝鬆了口氣,對她耳語,“對了,我收到你的密信便著人去了你說那裡,你說得沒錯,盤欽和魏義竟然都在慶天府,若不是他們二人,國師不會遭遇這般病痛,你放心,有的事情涉及國與國之間安穩,陛下和白洄不敢幹的事,我來,一定不會讓他們有好果子吃。”
錙銖必較,有仇必報,李蘅向來不是任人拿捏之人,涉及楚思懷性命安危,她更不可能放過那些人,她總算展顏,“又欠你一個人情。”
這幾天,她試遍姜雨凝說的幾種辦法,甚至請占星神官夜觀星宿,面對浩渺星空,觀測人在其中微小的命運,她只管撿其中好聽的詞句,在楚思懷跟前轉述。
“楚思懷,他們說你會逢凶化吉,你若聽得見,就早點醒來,好讓他們那些鬼話成真,不然我會懷疑他們在糊弄我。”
“其實你不知道吧,欽天宮觀星的好地方在定國塔,我以前在塔上閉關思過的時候無聊看星星,那時候若知道你就在附近,我肯定要偷偷溜下去找你的。不過那時候你肯定會斥責我不守規矩,我也一定會跟你爭辯,鬧得不歡而散。我們以前如此針尖對麥芒,是為甚麼呢?我分明不想與你爭執,只想這般呆在你身邊。”
“不,也不能這般,你這樣躺在這裡聽我喋喋不休,我一個人說話多沒勁啊。你快些醒來,我還有很多話想與你說。”
她端著一碗湯藥,用勺子舀著,吹涼了往他嘴裡送,“很苦吧,但我知道你不喜歡甜的,故意沒加糖,我嚐了嚐,是我難以下嚥的味道,你湊合喝。”
她正準備替他擦去唇邊水漬,卻見楚思懷嘴唇動了動。
他幽幽睜開眼,嗓音嘶啞:“寶珠……”
李蘅手裡的手絹顫了顫,她吸了吸鼻子,幾乎用彈弓彈射的速度,展開手臂纏住他的脖子,“楚思懷,你醒了啊。”
楚思懷被她抱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咳嗽幾聲。
李蘅這才意識到自己用足了力氣,“痛嗎?”
楚思懷輕輕抬手在她背上安撫,“讓你擔心了。”
“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是歸靈救的你。”
“我知道。”
李蘅猶豫道:“法印神官果真料事如神,他怎麼會知道你還有劫難呢?難道算卦觀星真的能看透一個人的命數?”
“或許吧。”楚思懷臉上沒甚麼血色,看起來唇色寡淡,“或許我命不該絕。”
李蘅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甚麼絕不絕的,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楚思懷淡淡一笑,“寶珠也開始信這些了?”
李蘅嘴硬,“才沒有。”實際上,在楚思懷醒不來這幾天,她把能試的手段全使了。
她挪開手,在他消瘦的臉頰上輕撫,“這一次算是熬過去了,楚思懷,以後你要一直陪著我,你不能食言的。”
“好。”
李蘅俯下身,柔軟的嘴唇在他唇上一碰,伸舌舔了舔,“你的藥好苦啊。”
雲靈端了一碟糕點,正跨過屏風,便見這一幕,雙手一抖,瓷碟擲地,發出清脆聲響。
李蘅抬眼看過去,只見雲靈腳邊散了一地糕點,圓滾滾的糕點球一樣滾,其中一個直接滾到了李蘅腳邊。
糕點終於停了下來,雲靈那顆狂跳的心臟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國師大人分明醒了,他們……他們這是在……
雲靈這些年甚少有失態的時刻,此時卻語不成句,“國師大人,您醒了啊……我,我去通……通稟。”
待雲靈慌慌張張離開,李蘅笑著將腦袋一歪,臉頰貼近楚思懷的脖頸,“怎麼辦?神官大人,紙包不住火了。”
楚思懷親了親她的額頭,“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