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李蘅果然沒猜錯,魏義這一次神不知鬼不覺來了慶天府。
幾個個子高大的殺手拿刀指著李蘅,將她帶出屋子。
她看到楚思懷的那一刻,才知他走得有多急,他仍然穿著佈施豆羹、為百姓賜福時的大神官服飾,只是除去了肩上繁複的披帛,那藍色布料工藝特殊,在燭光下閃動著多彩的磷光。
他手提寶劍,在看到李蘅的一剎那,眉心一抬,額上火焰紋似騰飛的仙鶴。
李蘅衝他搖搖頭,又笑道:“如你們所願,國師到了,這下我該走了嗎?”
魏義拍拍手,“他們果真沒說錯啊,阿珏,你最近與這女子走得近,看,我這麼一試,你就來了。怎麼?當年對昭陽公主的情誼全都不作數了?也是,人都死了,總得向前看。”
李蘅尷尬地想:人還在這兒呢。
魏義又衝李蘅道:“你們國師從前的事,你知曉嗎?這位小寶姑娘。”
李蘅故意示弱:“啊?我可甚麼都不知道。放了我吧,我當真無辜,不願摻和你們的私怨。我與國師走得近,全是因為有要事彙報。”
楚思懷提劍指著魏義:“我知道你為何而來,放了她,否則你永遠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為何而來?李蘅不知他們倆在打甚麼啞謎,只看見魏義一張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終笑道:“當然,你人都來了,我還綁別人做甚麼?來人,換個人綁!阿珏,你手裡那寶劍鋒利,小心傷到人,來,不妨扔了它。”
這是要換人質?李蘅當然百般不願,魏義與楚思懷有私怨在身,若任由他抓去,後果不堪設想。“國師大人,不可……”
楚思懷扔下劍,發出“哐當”一聲響,“不必多說,也不必掛心,他不敢拿我怎樣。”
楚思懷一副鎮靜自若的模樣,沒有半點猶豫便扔了手中寶劍,赤手空拳,怎可能抵得住魏義身邊這幫人?但楚思懷向來沉穩,也不可能毫無準備就來救人。
該相信他嗎?
李蘅思索萬千,最終只是說一句:“那我……可以走了?”
她想,應該全然信他。
也許他留有後手呢?
也許這便是他最好的安排呢?
魏義拍拍手,“大難臨頭各自飛,看看,阿珏,你總是把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小時候如此,長大了還是不長記性。小寶姑娘,你們這國師啊,總是死腦筋。”說完他招招手,“來人啊,將這小寶姑娘送走,我要和國師好好談談。”
楚思懷只是淡然朝李蘅一瞥:“外面有人接你,不要自作主張,切莫再回來。”
李蘅心中一緊,跟著那些押送的大漢朝外走。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她在心中默唸,不要做無意義之事,他不會有事的……
可,若是他有三長兩短,她該如何?
“我只願公主長命百歲,人生美滿。”多年前,楚思懷如此祝願她。
楚思懷,如今,我不求長命百歲,只求你平安無虞。
你若不在,我便再無美滿。
李蘅腳步踟躕,短短一程路,卻是越走越緩慢。
一旁的大漢催促:“走快點啊!”
李蘅轉過頭冷冷瞪他一眼,提著裙襬走出這一處宅院,門口早有一輛馬車侯在外面,齊翠靈和袁竹守在車駕旁,袁竹早就在為跟丟寶姑娘一事自責不已,見她出來,關切道:“寶姑娘,你沒事吧?”
她穩住呼吸,提著裙子上了馬車。
馬車在夜色中行駛,馬蹄聲在靜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扣人心扉。
“齊姑娘,我們這是往哪裡走?”
齊翠靈只管根據國師的安排,將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寶姑娘,你跟我走便是。”多問無益,國師答應了那魏氏皇帝的要求,隻身涉險,齊翠靈心中焦急,卻不敢多問半句。
李蘅越想越不安,“國師可有安排人去接應?”
“寶姑娘,我只負責將你送走。”
“送到哪裡?國師呢?你可知魏義想從他那裡拿到甚麼?”
“不知。”
李蘅更加心急,“那一定是甚麼重要之物,楚思懷一直沒有給,說明很重要,但為了救我,他要給出去的,到底會是甚麼?有甚麼是他有,而魏義沒有東西?
齊翠靈低下頭,“不知,寶姑娘,這些我們都不知道。”
楚思懷,你到底還有多少瞞著我的事呢?
李蘅抓住齊翠靈的手腕,“齊姑娘,魏國皇帝來大夏茲事體大,翰墨齋不可能沒有收到訊息?楚思懷是不是早就知曉?”
齊翠靈面露憂色。
李蘅對著外面駕車的袁竹吩咐道:“小竹子,我要去翰墨齋。”
這與他收到的命令不同,袁竹本不想理會,卻聽見李蘅再次用那副聽起來清脆的嗓音,沉沉道:“國師一定是讓你們以我的生命安全為先,齊姑娘、小竹子,你們不想我死在這裡吧?”
齊翠靈看著李蘅抵在脖子上的鋒利髮簪,嘆了口氣,“小竹子,去翰墨齋。”
魏義命人給楚思懷遞上一杯茶,“有些話我們倆需要單獨談談,來,阿珏,喝口茶壓壓驚,咱們再好好說道說道從前那些事。”
楚思懷接過那杯茶,穩穩端在手中。
魏義笑道:“怎麼?不敢喝?又不是毒藥。對了,你莫不是身上的毒太多,現在都杯弓蛇影了吧?”
“魏義,我與你早就沒有甚麼好說的。”
魏義捏緊手中茶杯,“是嗎?我知道,多年前我將你送進大夏皇宮,你早就視我為仇敵。可你知道嗎?我這幾年在盤欽手下過的甚麼日子,你壓根不知!我多想跟你換一換,你該去體會下甚麼叫做‘人在高位、身在煉獄’,你這大夏國師,當得遠比我這言國皇帝舒坦……”
“你早知盤欽是甚麼人,卻自甘屈居人下,任由他利用盤剝,魏義,你我皆為魏氏子孫,自小入東宮與太子一同進學讀書,夫子教導我們‘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透軀報明主,身死為國殤。’盤欽本就是亂臣賊子,竊取朝綱,不忠不義,你投靠他,又有甚麼好果子吃?你苦心經營一場,現如今知他想要棄你不顧,另立傀儡,你又重新打起了其他主意,你此舉與他何異?”
甚麼狗屁忠良!
魏義盡力掩藏自己這落水狗一般的頹唐,“我不能坐以待斃,不能任人宰割,阿珏,看在我們自小相識的份上,你救救我。我知道,我現在要見你一面很難,我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不會拿別人來威脅你……
楚思懷長身而立,“她不是別人。”
“甚麼?”
“魏義,她不是‘別人’,你萬不該用她來脅迫我。”楚思懷目光輕飄飄甩過來,魏義不明所以,只覺背脊一涼。
在他印象中,魏懷珏從小性格溫和端方,極少用這麼有攻擊性的目光看人。
可一別十幾年,人總會變。難道這便是十幾年後的大夏國師楚思懷?
“阿珏,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繼續呆在言國,一定會被盤欽弄死,我堂堂魏氏皇族,卻被他這個亂臣賊子攥在掌心,我忍辱負重,不過是想要重振我魏氏河山。”
“的確,盤欽是亂臣賊子,可他鐵腕之下,也將言國治理得井井有條,人有功亦有過,你在位這麼多年,卻耽於美色,不問政務,如今自知皇位難保,才想起要發憤圖強,與他一爭,你可知一切皆晚?你又拿甚麼與他爭?”
“玉璽,阿珏,你只要將玉璽交給我,我知道的,當年太子逃難,他誘你穿上他的衣服,替他受了那麼多罪,他膽小懦弱,自知無力面對追兵,還將……還將玉璽給了你。”
楚思懷將手中杯子翻了個面,水嘩啦啦飛濺在地,地上石灰地面瞬間冒了白泡,“所以你打算繼續用當年的招數騙我喝下這個?再逼我將玉璽給你?”
魏義一驚,“我,我不知這水裡有……”
“有甚麼?”
“這當真與我無關,阿珏,我怎會害你?”
楚思懷向他走近幾步,“你害我還不夠多?當年若不是你,我根本不會與太子遇上。是你透露了我的行蹤,魏義,這麼多年,早就給足了我思考前因後果的時間,我也有的是機會重新去查詢當年的真相。”
魏義訝異地睜了睜眼,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幼時的魏懷珏,他是大夏國師楚思懷,更是常年把控大夏局勢,與盤欽在一個棋面上對弈之人,“阿珏,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糊塗啊,我腦子糊塗啊,當年聽信身邊小人之言,我若不說出你的行蹤,我自身難保啊。我以為太子找你是想護你,哪知他是想用你去頂替他啊。”
那年,太子身邊的嬤嬤找來,笑容滿面給楚思懷幾顆糖,告訴他不必慌張,定可保他平安。哪知吃完那糖,他便失去知覺,一覺醒來,楚思懷換上了太子的衣服,被叛軍一路圍追堵截。他倉皇路過豐行山,不慎掉進一個野豬洞,本以為命絕於此,哪知被路過的有“瘋醫”之稱的奎寧,當做野豬撿起。
奎寧那時正缺藥人,順手便拿楚思懷試藥。他將自己研製的毒藥“洛水之濱”用在年幼的楚思懷身上,以此觀察藥物反應。
楚思懷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其實有些模糊,只記得有時身體沉重得張不開手指,有時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滿身血痕和爛瘡,像一塊腐爛的肉,渾身散發著惡臭。
後來,在劇毒之下,他的面板越來越白,直到頭髮也變成了白色。
奎寧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極了。這是第一個用了“洛水之濱”活了超過半年的人,他一直在找尋解此毒的方法,但是此前大多人吃完不久就喪了命,這個藥人活得越久,留給他制解藥的時間便越長。
奎寧解了他腳腕上粗重的鐵鏈子,指著遠處一個餵狗的飯碗對他說:“爬過去試試,我看看你這手腳還能不能用。”
楚思懷在籠子裡蜷縮的時間太長,那時候腰背佝僂,幾乎站不起來,但他知道,若不按眼前這人的吩咐行事,換來的只會是更殘暴的酷刑。
他艱難爬到碗前,低頭喝碗中的水。
奎寧笑著走過去,挽起袖子檢視這孩子的狀況,哪知楚思懷抓緊瓷碗,一個趔趄敲碎了,拿起其中一片,反手就朝奎寧的脖子上劃去。
奎寧毫無防備,眼前這孱弱得像只狗的少年,竟然有這樣的勇氣,他彷彿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怒目抓住一片碎碗,刺向奎寧。奎寧感到前所未有的痛,一邊吐血一邊笑:“你以為,殺了我你就能活命嗎?中了我這毒,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哈哈哈哈,你殺了……殺了我,你只會死……”
死得更快……
楚思懷並沒有給他說完整句話的時間,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雙目茫然望著屋頂。
有許許多多人想要他死,他早就體驗過很多次瀕死的感覺,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活到現在。
這世上唯有一人,如此對他說:“我不要你為我犧牲,我要你好好呆在欽天宮,長命百歲,好好活著。”
楚思懷目光淡淡掃過魏義扭曲的面龐:“魏義,你怕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