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齊翠靈出現在翰墨齋時,李蘅頗感驚喜,上次邊境一別,齊翠靈幾乎失去蹤跡,李蘅在楚思懷那裡得知她尚且安好,才放下心來。
李蘅瞧著她還戴著原來的獠牙面具,遂問起她是否拿到了祝六孃的人皮面具。
齊翠靈笑了笑,摘下面具問:“寶姑娘瞧瞧,這張臉如何?”
李蘅大感意外,多年前她見過齊翠靈的真容,那時她一臉病氣,但看得出曾經是個美人。如今這張臉雖面板光滑細嫩,但乍一看並不驚豔,與李蘅期待中的“美人”尚有距離。
見李蘅這幅表情,齊翠靈便懂了,“怎麼?寶姑娘覺得不夠好看?”
李蘅這張臉也曾被火燒傷,姜雨凝請來裴嬰為她診治,在問及她的意見之時,她便否認了姜雨凝那“變得更好看”的提議,最終獲得一張看起來不打眼,卻也不難看的臉。
她雖不曾享受過絕頂美人的殊榮,但是也曾是慶天府裡最會打扮,讓一眾貴婦人爭先模仿的物件。齊翠靈既然曾經在煙花之地做過眾人追捧的頭牌,自然也享受過那種眾星拱月的追捧。
李蘅完全理解她選擇這樣一張稍顯“普通”臉面的緣由。有時候,上頭的風景看過了,便不再強求,反而想要一些平淡的生活。
李蘅搖搖頭,“不,這張臉很適合你,齊姑娘,我為你感到高興,能夠改頭換面重新做人,是一件難能可貴之事。”她沒有談起齊翠靈與那徐階的舊怨,也沒有問起那天出現在邊境的絡腮鬍,反而與她分享起自己最近在翰墨齋的日常。
齊翠靈在慶天府翰墨齋待過兩年,熟悉這裡的運營,她帶著李蘅,將她尚不熟悉的事務介紹給她聽。這也是國師的交代。
李蘅孜孜不倦學習,沒過兩個月就大致摸清了這裡的運作流程,開始親自參與其中的訊息傳遞。
她開始嘗試著變化打扮出門,士農工商、男的女的,她將自己隱藏在人堆裡,將所見所聞一一記在心頭,她慢慢發現,自己觀察人觀察事的本事漸長,有些細節不經意就記住了。待回憶起來,所有瑣碎就像一幅畫似的在心頭緩緩展開。
她用所學的技巧觀察楚思懷,更是發現了不少樂趣。
比如她發現,他在外時總是不茍言笑,看起來毫無表情變化,但若是心情愉悅,偶爾會將拇指蜷起一半,在衣襬處摩梭。若是心情不好,則會向下先垂一半的目光,然後緩緩抬眼。
比如此刻,楚思懷明顯不高興了。
他在聽完有關小皇帝的訊息之後,垂了眼,然後抬眼道:“陛下尚年幼,做事不顧後果,可他身邊人總不能不管不顧由著他。”
彙報之人是宮裡的侍衛,據他所說,李琢深又偷溜出皇宮一回,去了一趟城郊,據說與一名女子在一塊縱馬涉獵。
根據線報人所繪之圖,楚思懷見到一個看起來很是眼熟之人。
李蘅湊過腦袋張望,“這畫像上的人有點像欽天宮的歸靈。”那個西域來的歸靈,看起來的確是個非同尋常之人,竟然與李琢深玩到一起了。
楚思懷當初迎回張宗洛之時便知,他從西域帶回來的女弟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小小年紀任性妄為,整日喊打喊殺,這樣的人壓根不適合放在欽天宮。可張宗洛愛惜她的用藥之材,叮囑他今後好生看管。
可訓得狠了,她會甩臉色放狠話,不理睬,她更加態度冷淡。
他明明沒有做過父親,卻在這個小小女神官身上體會到了當父親的不易。
他深吸一口氣,命那傳遞訊息之人退下,李蘅看出他的不悅,問道:“說起來,你和歸靈都是師從法印神官,你們好歹算作師兄妹,可我看你管教她,分明太過嚴厲了。”
“可若不嚴加管教,她很可能會帶壞陛下。”
“何謂帶‘壞’,誰又規定了,當皇帝就一定得一板一眼,全在別人的計劃以內?”李蘅自幼頑劣,非常理解這等頑劣之人的心思,不過是一時貪玩,卻被人扣上一頂帽子,細想來,哪有那麼嚴重。
楚思懷不語,李蘅又問道:“楚思懷,你難道不覺得,我幼時也是那般頑劣嗎?你難道沒有想過我會帶壞你?”
世人的確那麼評價昭陽公主。可楚思懷了解她,知她真性情,絕不是傳言中那般驕縱無禮、奢靡無度。
“算了,就當你被我帶壞了吧,現在你我都好好的啊,人是會成長的,小時候張揚一些,又有甚麼不可?你這幅樣子,我真怕你以後當了父親,板著臉教訓孩子。”
提起孩子……楚思懷心頭一震,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孩子?”
李蘅趕忙擺擺手,“你別想多了,我吃了那藥,現在無事發生。只是看姜雨凝生了孩子後,總是想東想西,說白洄板著臉對這麼小的兒子說教,她看了火大。”
“那寶珠以為,該如何?”
李蘅也沒有教養孩子的經驗,只能憑感覺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書上說了因材施教,我以為,得按不同人不同的個性來教。”
二人不知怎麼的就聊到這上頭,李蘅說了一會兒,又提起自己最近在慶天府的一些見聞,說中秋將近,街上紮了不少金魚燈。
“寶珠是想在中秋佳節外出遊玩?”
“對啊,慶天府就是這點好,扎燈的師傅手藝高超,遠比言國的強。差點忘了你也是言國人,我可不是貶低言國的意思啊。”
楚思懷並不介意,中秋節在大夏尤為重要,百姓樂於在那一天,親自到欽天宮大門前領取豆羹,祈求神官賜福。他每一年都不曾缺席。
但中秋節亦是許多男女相會之日,那一夜他們呼朋喚友共同上街遊玩賞燈,互贈禮物,好不熱鬧。楚思懷以為李蘅是在示意他一同出遊,遂說道:“待我施羹結束再找你,或許有些晚。”
李蘅壓根沒想過和他一起,她早已與姜雨凝這個久居府中的婦人有約,沒想到楚思懷竟有空與她相約,她當然高興,哪管甚麼時候,時間晚不晚。
到了中秋節那一夜,慶天府燈火通明。李蘅換了一身火紅的衣衫出門,袁竹本想跟著去,李蘅連忙拒絕。
李蘅出了門才發現,那小竹子分明恪盡職守,在遠處跟著。李蘅無奈,只好任他尾隨。她在街上的攤位上左看右瞧,不亦樂乎。
袁竹不知道那些小玩意兒有甚麼意趣,只管百無聊奈抱著劍守在遠處。
姜雨凝包了慶天府地段最好的酒肆,與李蘅約著痛飲。這等好事,李蘅當然受之不恭。
李蘅選好了攤位上的小東西,手裡拿著一隻小金魚燈,轉身朝酒肆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怪笑:“寶姑娘是吧?要勞煩你跟我走一趟了!”
李蘅還未看清身後人的臉面,就感覺眼前一花,失去了知覺。
待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置身暗室,唯有一個孔洞透著光亮。
她大聲呼喊了幾聲。
那孔洞處露出一隻眼睛:“醒了啊。”
李蘅身上乏力,嘴上不饒人:“把我抓來,卻不敢露臉,也不知是哪條陰溝裡的老鼠,這麼見不得人。”
外面那人冷笑一聲,“激將法?可惜了,這招在我這裡沒用。你一定在猜我是誰,那我不妨給你透露一點訊息。你能來此處,全是拜你的國師大人所賜。”
楚思懷?這人針對的是楚思懷。
李蘅想起過往那些追殺楚思懷的人,從前她百思不解,為何他一個神官,卻有那麼多人要殺他。後來自從知道他與言國皇室的牽連,以及他與言國魏義的恩怨,便心知肚明,若那些人知道自己與楚思懷的關係,定會找她的麻煩。
只是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畢竟,在大夏,人人仰視尊崇欽天宮大神官,斷不會這麼貿然行事。
可自己與楚思懷的關係,那些人又是從何得知的?
說到底,翰墨齋並不是一堵完全不會透風的牆,人多嘴雜,隔牆有耳。
但,會是誰呢?
李蘅思索一番道:“那讓我猜猜,你應該來自言國,都說言國當年亂作一團後,國人如鼠竄,餓了啃樹皮,沒想到啊,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還是沒改這等習性。”
外面那人咬牙道:“你們那大國師竟然看中你這等牙尖嘴利之人。”他故作輕鬆,“你可能不知道吧,你那裝模作樣的大國師,也是言國人,當年沒少啃樹皮,你說的老鼠,該不會就是說的他吧?”
看來沒猜錯,此人瞭解楚思懷的過去,從言國來。
莫不是魏義?
時隔好幾年,她有些記不清魏義的嗓音了,本就是無關緊要之人,忘了也就忘了。可如今自己被關在這黑咕隆咚的地方,若不奮力自救,不知道後面會面對甚麼。
可魏義好好的皇帝不做,偷偷摸摸跑到慶天府做甚麼?
李蘅心中狐疑,卻不聲張。她裝作氣急:“你這是汙衊!”
那人見她著急,果然心情舒暢,“若你們大國師真的在乎你,一定會來救你的吧,我就想看看,他到底甚麼時候能找來。”
聽這意思,是要拿她當誘餌,引楚思懷上鉤。
他倒也沒說錯,楚思懷若知道自己落入別人手中,一定會毫不猶豫殺過來。
李蘅對此從不懷疑。
她卻因此擔憂起他的安危,這裡明顯就是個陷阱,他們一定有所準備,事出突然,若楚思懷貿然前來,受傷怎麼辦?
她耐著性子與那人周旋,儘量從他的話中套取關鍵資訊。她在黑暗中分辨不出時辰,只覺時間彷彿很漫長。
直到外面一陣喧譁,李蘅聽見楚思懷沙啞的嗓音,彷彿地獄幽魂:“把她交出來,魏義!”
魏義小小的眼睛轉了轉,“喲,想不到你訊息這麼靈通,來得很快嘛,阿珏,幾年不見,你見我還是這般劍拔弩張。來,放輕鬆,我們還有事要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