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李蘅當然還未想好如何做一個母親,她甚至對此有些疑慮,畢竟當年母妃教養自己與李昊之時,身邊雖僕從眾多,但母妃也難免在許多事上親力親為。
李蘅在民間幾年,當然也知普通人家的婦人,教養小兒亦是有更多不易。
而如今自己與楚思懷這樣的關係,若生下一兒半女,屆時一起玩樂的孩童口不擇言,問起孩子的父母親,他該如何作答?這孩子身上若流著大夏與言國皇室的血,在如今兩國皆是子嗣凋零之際,若被人發現,特別是那盤欽,對孩子會不會有甚麼影響?
但孩子甚麼時候來,畢竟自己做不了主。與楚思懷說起這些話,她亦不知自己到底存了甚麼心思,她有些心煩地想:或許,應該讓他多節制?
但這畢竟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她看著楚思懷一臉認真的表情,臉面一紅,脫口而出:“我是想說,若暫時沒有生兒育女的打算,有沒有甚麼藥可以……可以避子?”
楚思懷精通藥理,也許能知道一些甚麼辦法。李蘅對此毫無經驗,只怪當初那些嬤嬤顧著緩和她與駙馬的關係,傳授的全是綿延子孫的招數,甚至還給她準備過相關的湯藥。
楚思懷對此並無異議,若寶珠想要孩子,他自會想辦法讓孩子平安降生、茁壯成長。若寶珠不想要,他的確也應想些法子。
“怪我思慮不周。”楚思懷牽起她的手,“你先去看顧姜三小姐,其餘事情我來想辦法。”
姜雨凝產前見了紅,府上產婆心情焦躁,唯恐這胎不穩,聽聞欽天宮派了精通醫藥的神官前來,紛紛嚴正以待,打起精神做好了偷師學藝的準備。
可一見來人竟是個小姑娘,不免露出狐疑的神情。
李蘅更是想不通,身邊這小小年紀的女神官,竟就是楚思懷口中醫術精深之人。
她與這女神官同乘一輛馬車去將軍府,李蘅見她年幼,亦不知與她說甚麼,但那位小神官嘴裡並未閒著,不是在嚼著零嘴,就是扒開窗戶一一點評外面一閃而過的店鋪。
李蘅不堪其擾,於是問:“神官大人今年貴庚?”
“十四。”
“倒是年少有為,竟能得國師親睞,派去將軍府辦差。”李蘅其實心中懷疑這孩子的本事,那生育之人畢竟是姜雨凝,開不得玩笑。
哪知這孩子心思敏捷、膽大妄為,一嘴道出李蘅心中所想:“姐姐是見我小,覺得我學藝不精吧?”
倒是夠直爽。
“只是見慣了接生的婆子和開藥的老大夫,遂以為但凡做此事者,皆為老人,將年邁奉為經驗,倒是我膚淺了。”
“這不怪你,怪只怪世人皆混沌,你們大夏人更是喜歡擺弄這一套。”
李蘅有些吃驚,“你不是大夏人?”
“當然不是,我從西域來,姐姐沒覺得我長得與你們不同?”
李蘅仔細一打量,果然發現這孩子眉目更深邃,就連眼珠子的顏色都更淺一些,亮晶晶似茶色。
不知怎的,她腦中浮現出楚思懷那雙好看的淺瞳,他凝視人時總是顯得冷淡,但私下裡說話做事,又總讓人覺出他掩藏在冰冷表象下的火熱。
李蘅想起他的吻,不禁一哂,“你的眼睛很好看。”
“你笑起來也好看。”
李蘅自知如今這張臉,即使笑起來,也不過是扔在人群裡芸芸眾生的長相。但有人誇讚,總是心情愉悅,她隨口問起這孩子名字,才知她法號叫做“歸靈”。
“你這般年紀,竟也用‘靈’做法號。”雲靈長她許多歲,神官起名上論資排輩,沒想到她們竟然是同一輩分的。
西域來的……
李蘅不禁想起幾年前,張宗洛去西域求藥之事。
她大膽猜測:“難道你師承法印神官?”
“咦,原來這你也知道啊。”歸靈拍拍手,“只可惜老頭瘋瘋傻傻的了,沒趣得很。”
她當年在西域雪山上跟著土匪攔路搶劫,沒想到遇到那爬山採藥差點摔死的張宗洛。歸靈本想搶了他身上金銀細軟就跑,沒想到中了老頭詭計,他對自己用藥,讓自己聽從於他,老老實實將他背到了住處,將他瘸腿照顧好了不說,最後還硬要拉著自己拜師學藝。
她個性頑劣好動,哪裡是肯專心學習的人,一聽便要跑,沒想到那老頭心更狠,以毒藥控制她,若她不每日去取解藥,便只能腹痛而亡。
她罵罵咧咧跟著張宗洛學了一年,張宗洛誇她學醫奇才,她將所學用在寨中兄弟身上,果然有奇效。
她喜不自勝,到後來,自己倒是上趕著去老頭那裡學本事,閒暇之餘還將寨子裡不少事講給他聽。
老頭看似聽了個樂,耳旁風似的,實則一一記在心上,待他按她平日所述,東拼西湊繪好了寨子裡的地圖,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獨自摸上山,給寨子的飯食下了藥,竊走了寨中奉給阿衛神的靈丹妙藥——兩心齊。臨走之時還動了手腳,偽造證據,把這一切壞事全推到她身上。
她氣急攻心,拿刀砍他。
老頭兒卻攥住她的手,“弟子砍師傅,要折壽!跟我回大夏,那些土匪要報復,也追不上你的。”
她本就是寨子裡給口飯吃,隨意養大的孤兒,無父無母無牽掛,偏偏還生了一副鐵石心腸。平日裡在寨裡廚房幫忙,喊打喊殺時也被拉去充數助威。沒想到下一趟山,遇到這麼個克她的老頭。
她硬著頭皮放了刀,便隨他來了大夏。
老頭用那千辛萬苦得來的“兩心齊”救了人,自個兒卻落個瘋傻的下場。歸靈滿心不屑,每每見到那得了好處、高高在上的大國師,就忍不住翻白眼。
她進欽天宮本就是權宜之計,甚麼狗屁教義,她才懶得放在眼裡。
那鏡塵讓她出來辦差,不過也就是看她在近處晃悠,礙眼罷了。
李蘅與她斷斷續續說著話,沒多久到了將軍府。歸靈轉著自己的小辮子東張西望,李蘅抓緊時間去看姜雨凝。
姜雨凝見了紅,只好聽婆子之言,好好躺著。再是粗枝大葉,最後關頭也不敢馬虎。
二人才說了沒一會兒話,姜雨凝就開始一陣陣腹痛,忙喚婆子來看,原來正巧要生。歸靈跟著進來,見一屋子人烏泱泱站了一地,那為首的男子捉著床上女子的手,那神情彷彿在靈前祭拜。
婆子只好好說歹說,將那男子勸開,說甚麼“產房乃汙穢之地,將軍大人理應避諱。”
歸靈在後面翻了個大白眼。她自小在寨子裡見識了羊馬生崽子,婦人產子也圍觀過、幫忙過,從未覺得有甚麼不妥。也就是大夏國這些人,把生個崽的事弄得這麼邪乎。
李蘅毫無此等經驗,只在醫書上學了許多紙面知識。眼下一慌亂,也只能聽從婆子之言。
她惴惴不安,回頭卻見那歸靈懶洋洋倚在門邊,瞧戲似的望著這裡頭。
李蘅相信楚思懷的判斷。她趕緊衝她招手,“歸靈神官,還請你幫忙。”
現場整頓完畢,李蘅與白洄皆守在外頭。
屋子裡女子的叫喊聲不斷,聽得人頭皮發麻。白洄幾度捏緊拳頭,又咬牙放下。李蘅亦是在心中默唸節教靜心口訣,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為了姜雨凝母子平安,用這等行徑祈求三官神。
待產房裡聲音漸弱,白洄更是心中忐忑,“怎麼沒聲兒了?!”
話一落,裡面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裡面婆子趕緊出來報,說是母子平安。
白洄這才渾身一震,大踏步就要朝裡頭衝,婆子就差給他跪下:“將軍使不得使不得,還不能進啊!”
李蘅連忙說:“我進去看看。”
婆子正要勸阻,卻見眼前這女子瞪她一眼,頗有不怒自威的威嚴,嚇得她肩頭一抖,到了喉嚨的話又趕緊嚥下去。
李蘅拂袖朝裡走,只見姜雨凝滿頭大汗,頭髮粘在額上,正虛弱地看那婆子抱來的小嬰兒。
李蘅瞥了一眼那孩子,在她身邊坐下,“皺皺巴巴,一點不像你。”
姜雨凝嘆了口氣,“這醜孩兒可真是把他娘累壞了。”
歸靈洗完手上的血水,聽著身邊婆子的稱讚,見怪不怪地撇撇嘴。順順利利的一次接生,被她們吹捧到天上去,大夏的這些產婆也是夠誇張的。
晚上李蘅與歸靈皆住在將軍府,歸靈開了一些適宜產婦用的藥方,給府中人拿去備藥。李蘅一看她那吃裡扒外的字跡,比自己年幼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忍俊不禁道:“歸靈神官不僅長得不像大夏人,這字跡也看著手生。”
“那是當然,你們這些字寫起來方方正正的,筆畫又太多,一點都不夠簡潔,難寫。”
這言論竟和李蘅幼時的牢騷差不多,怪只怪這些字太難寫,絕不會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三日之後,姜雨凝眼瞧著恢復了不少氣色,特意命人送李蘅與歸靈回去。
天色已晚,李蘅自是選擇回翰墨齋,剛出將軍府大門,便見欽天宮的車駕侯在門外,楚思懷一襲白袍,長身而立,似一樹淡雅的梨花。
歸靈看了一眼那白衣人,故意視而不見,拔腿就上了將軍府給備好的馬車,揚長而去。
李蘅眼前一亮,心中歡喜,差點忘了身邊還有將軍府一眾人等,跳了幾步,差點就往楚思懷的方向撲過去。
是不是表現得太過急切?思及這點,她刻意慢了腳步,裝作驚訝的樣子:“國師大人怎來了?”
“順路來看白將軍。”
又是順路這一套。
李蘅心中甜蜜,嘴角噙著笑,“那我能順路乘坐您的車駕嗎?”
“當然。”楚思懷伸出一隻手扶起李蘅的手臂,李蘅差點重心不穩,踩在馬凳上的腳一歪,一不小心倒在楚思懷懷裡,淡淡的檀香氣息撲鼻而來。
楚思懷將她託舉了一下,胳膊護住她,“小心。”
李蘅像此前一樣圈住他的脖子,“多謝國師了。”
楚思懷託著她,掀簾進入馬車,李蘅正想笑,卻被楚思懷一隻手握住後脖頸,他雙目炯炯,黏著她看了幾眼,似乎要盯入她的眼眸中。
李蘅吐納不勻,馬車內部空間不大,呼吸聲更是顯得有些刺耳。
李蘅腦子有些發懵。
楚思懷握緊她的脖頸,朝自己推進幾分。幾片嘴唇貼到一起的瞬間,李蘅腳丫子都要蜷起來。
不過幾日不見,怎麼這樣想他。
她放任自己的慾望,坐在他右腿上,捧著他的臉,揚長脖子去啄吻他的一片嘴唇。
“回哪裡?”李蘅剋制住去扯他腰帶的衝動,將手攀在他雙肩。
“翰墨齋。”
李蘅會意,故意問:“幾天過去了,國師大人有想好辦法嗎?”
楚思懷點頭,“今夜便可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