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若是從前,李蘅一定會擺出當人姑姑的譜,管小孩似地訓他。
我是誰?你得敬我一聲姑姑。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姜雨凝說得沒錯,從前這些人再也認不出自己。
可即便認不出,此情此景也足夠令人難堪,楚思懷貴為小皇帝之師,平日裡總是不茍言笑、著裝齊備。可現在這衣衫半解,身後還有一女子環抱的模樣,著實讓李琢深的心靈受到不小衝擊。
節教的戒律要衍生起來,可以裝滿一屋子的書。國師作為這些戒律的執掌者,卻在屋子裡與一女子摟摟抱抱。
李琢深年齡雖小,但見識頗廣,這幾年在宮中,在太監口中更是知曉了不少男女之事。
他咬咬牙,望著二人,心中既希望國師給出合理的解釋,又害怕這解釋令自己心生疑慮。
楚思懷只是淡然轉身,看了一眼滿眼淚痕的李蘅,似用眼神安撫。他還未來得及瞭解李蘅為何這樣淚眼婆娑,心中已有各種猜測。他耳力過人,早就聽見李琢深的腳步聲,卻因李蘅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擾了心神。
在李琢深繞過屏風進來的前一刻,他竟生出了這樣的念頭:是該讓他知曉的。
他拿起身旁的常服套在身上,待穿好衣服,他對著望眼欲穿的李琢深道:“陛下既然都看見了,就不必再問了。”
李琢深不依不饒,“國師教導我的,難道你自己都忘了嗎?”
“我教導陛下分辨美醜善惡,以德服人,亦教導陛下上得天道、下得地利,收納眾心、以期太平,陛下以為,我哪裡說錯了?。”
“那,那清心寡慾,不與俗爭呢?”
“寡慾非絕欲,不與俗爭也非袖手旁觀、無所作為。”
李琢深自知道辯不過他,捏了捏袖子,望向李蘅:“你……你來說,你為何抱著國師不放?”
李蘅早已從剛才的一臉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回道:“心慕之,便做了,難道還不夠明瞭?”
李琢深臉一紅,想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句:“你這個妖女!”
李蘅被他這一聲“妖女”逗笑了,“實在不敢當,只是我死纏爛打,國師拿我沒辦法,不知陛下有何高見?”
平日裡,身邊大都是恭維他之人,能這麼跟他說話的人簡直少之又少,這女子望著他的眼神裡一片坦然,沒有半分羞怯不自在,倒讓李琢深有些抓耳撓腮。
但礙於自己一國之君的形象,他只好拂了拂袖子,“國師沒辦法,孤有的是辦法,想必你還沒見識過慶天府的牢獄。”話一說完,卻瞥見楚思懷的神色,李琢深心中一驚,想起國師教導的“仁德”之言,又改口道:“孤一定要讓你見識見識……糾纏國師,是何等下場!”
李蘅:“悉聽尊便,對了,陛下,這件事,您不會拿出去說的吧?”
他當然不會四處宣揚,這事關國師臉面,他巴不得這個女子就地消失。
他不願再呆這裡,怒氣衝衝出了楚思懷的大門,候在外面的小太監笑臉盈盈迎上去:“陛下……”
小太監們見他這副模樣,心領神會不敢開口,跟著他在欽天宮裡走來走去踩石子路。
神官雲靈握一拂塵,對一位年少的女神官訓導完畢後離去。
那小神官沒走幾步,便遇上氣鼓鼓的李琢深。
李琢深見了她先是吃了一驚,脫口而出:“荷葉雞?”
女神官眨眨眼:“吃藕?你怎在這裡?”
李琢深上次趁著國師不在國都,溜出皇宮遊玩,他幼時在外自由自在慣了,久居皇宮總覺束縛,找了由頭出去一趟,沒想到在荷塘遊船時遇到一個奇女子。
一葉扁舟破開蓮葉,李琢深聞著滿塘荷香神清氣爽,他躺在小船上望著天,鼻子裡卻傳來一陣肉香。
順著香氣行進,在荷塘深處,一個女子正津津有味烤著一隻泥土包著的雞,她手裡那隻已經破開了泥土和內裡的荷葉,露出鮮嫩多汁的雞肉。
李琢深肚子咕嚕一聲響,越發覺得那香氣撲鼻。
他划船靠近,女子不明所以、一臉警惕,嘴裡叼著一塊雞腿肉。
“你這是甚麼做法?聞著這麼香。”
女子嚥下雞肉,得意一笑:“要嚐嚐麼?”
李琢深當然不負盛情,停船靠岸,與她一起大快朵頤,自覺此生再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雞肉了。
“你是做廚子的?”
女子搖頭。
“那你能來我府上,給我做廚子嗎?”
敢情是哪家公子哥?女子一臉抗拒。
“那……那你能告訴我,這個做法,叫甚麼嗎?”李琢深想,自己回去後大不了找人復刻一番,定能做出此等美味。
“哦,簡單,這叫荷葉雞。”
可自那次後,他命宮中名廚做了許多次,卻沒有一人能做出那等滋味來。
他命人多番找尋那一日的少女,卻毫無頭緒。
沒想到,竟在欽天宮遇見她。她一身淺藍衣衫,手執拂塵,儼然是一個神官。
神官,神官怎能食葷腥?那豈不是偷偷破戒?
破戒。
聯想起剛才在國師房中所見,他氣不打一處來,“你叫我甚麼?”
女神官甩了甩拂塵,“我又不知你姓名,那日你說你喜歡吃藕,那我就叫你吃藕啊。”
李琢深身後的幾個太監面面相覷,一臉震驚,不知陛下怎會與這小神官在這裡說這些胡話。
李琢深像是逮住她的三寸,“行,你既是神官,你給我背一背節教戒律。”
怎麼可能,節教戒律擺開了不止三丈長,女子努努嘴,“你喜歡看啊?我可以帶你去倦息殿,那裡要甚麼有甚麼,保準讓你目不暇接。”
李琢深才不想看甚麼戒律,他使了個眼神命身後人滾遠些,又小聲說:“我不揭發你吃肉,你……能給我那日‘荷葉雞’的配方嗎?”
女子想了想,“沒問題啊,你隨我來。”
沒想到,她直接將他帶去了廚房。
李琢深疑惑道:“不應該用筆寫在紙上嗎?為何帶我來廚房?”
女子將門一關,將拂塵規矩放在案上,隨手拿起菜板上一把斬骨刀,刀刃在手掌心一刮,笑道:“弟弟,我好心好意請你吃雞,你卻想著告發我,我可不喜歡受人脅迫。”
弟弟?這個大逆不道的小小神官,她可知自己是誰?竟敢這麼和他說話。李琢深盯著她手中明晃晃的刀具,退了一步,“你幹甚麼?”
女子:“我嘛,就喜歡幹脅迫人那一套。”
說罷,她“哈哈”一笑,將刀插在菜板上,發出“鐺”一聲響,轉身開啟身後的蒸籠,撿起其中一塊白玉糕,順手塞進李琢深嘴裡,“來,姐姐脅迫你吃一口這個。”
李琢深皺眉,本想說“放肆”,卻被嘴裡的香味佔了上風,他胡亂嚼了幾口,眉頭逐漸舒展:“這是甚麼?”
“好吃嗎?我做的,你很榮幸,第一個嘗。用這個能堵住你的嘴嗎?”
待李琢深一走,楚思懷這才問起李蘅,關於她突然過來的事。
李蘅想起袁竹的憂慮,只好坦白:“我幹了一件事,砸了你的門鎖,然後在裡面發現了一些東西。”她抽出袖子裡的喜帖,拿在手中晃了晃,“楚思懷,你就是這麼找到我的嗎?”
既然都被她看見了,楚思懷也沒有甚麼好解釋的,只是他從前一直擔憂她知曉此事,會心生不適。
“寶珠,我所做之事於你無害,我只是……”
李蘅幾步跳入他懷裡,將右臉貼在他胸膛之上,“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從前不信你對我亦有這般心思,是我想多了。我很少悔恨,很少溯及以往,因為覺得都是徒勞。但看到那些東西的那一刻,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再早一些發現你的心思。若我在多年前的風雪夜就發現了,我們是不是早就排除萬難在一起了?或者,在你秋獵撿到我的珠花之時?再或者,你拿到我的皮影之時?”
楚思懷心道:不會更早被你發現的。
那時他尚未接任國師之職,只有上一任國師張宗洛知曉了他對昭陽公主的隱秘心思。
當年張宗洛入節教,最是擅長治病救人,他不眠不休研究藥草,足跡踏遍大江南北。
他醫人無數,自詡華佗再世,可沒想到,這個髮膚雪白的新進小神官卻讓他犯了難。他一眼認出,這孩子分明便是言國長順王妃之子,他的眉眼實在太像他的母親,那個仗劍天涯、意氣風發的紅衣女子。
言國分崩離析,他身中了奇毒,卻能活到十幾歲,已是奇蹟。但深究他身上之毒,卻令他頭疼,那毒藥哪裡只是難解,簡直是他行醫生涯中遇到的最為棘手的難題。
他用盡所學,翻閱典籍為他診治,最終動用了非常舉措,將楚思懷與自己牢牢繫結,也導致他此生離不得欽天宮。
從前,他自知命不久矣,不敢承諾,只能將心思埋葬起來,不敢回應她半分。後來他奮起反抗,卻因張宗洛嘔心瀝血的叮囑,收心養性,不再輕舉妄動。
楚思懷每每想到此,便生出許多生不由人的感慨。想通此事並不難,做到此卻如翻越萬重山。
好在,寶珠隨他一起來此,也並不追究他留在欽天宮的緣由。
事到如今,再無人能阻。
大夏皇位上的天子不行。
手握言國兵權的盤欽更不行。
“說罷,你還有甚麼事是我不知道?最好一次性都說清楚,免得哪天被我發現,我就……”
“就如何?”
李蘅語塞。還能如何?總不能再一走了之,楚思懷這般珍重,她怎可能放手?
她頗有黔驢技窮之感,只好吊著他脖子吻他。
反正有大把的時間消磨,說不清的,那就用行動代替。
她陡然想起剛才突然出現的李琢深,“我那侄子從小就淘氣,他不會再來吧?”
“應該不會。”
“我們現在這關係,算是捅到了天子面前。楚思懷,你堂堂一個大國師,如今與我這般,你怎麼能做到如此臉不紅心不跳?”
楚思懷將她的手拉到自己左胸前:“心一直跳著,至死方休。”
李蘅更是語塞,眼瞧著目光膠著,大白天的就如此,讓人心臟加速,好一番洶湧澎湃。
她抑制住心中悸動,趕緊轉移話題,“我得去一趟姜雨凝那裡,她這兩天據說胎動厲害,我想搬去守著她。”
楚思懷:“我派欽天宮女神官與你同去。”
李蘅想了想說“好”,她想起姜雨凝肚子中那胎兒滾動的感覺,仰起臉問:“我們……我是說,我如果懷孕了怎麼辦?”她想起近來與他在那方面並不節制,有時甚至有些過火,她從前未思及孕育之事,但看見姜雨凝這般,又不免想起此事。
楚思懷斟酌道:“寶珠也想要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