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她整日在他周圍,總會察覺出甚麼,更何況,上一次她分辨出那假新娘,也是靠著肉眼觀察、細心琢磨。
想要對她有所隱瞞,倒成了難事。
他斟酌道:“你……可還記得常瀟眠?”
“甚麼?”李蘅眉頭一皺,這個名字太久沒有人提起,但當年給她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說起這個人就讓她犯惡心。
“當年你命人將他一條腿打殘,他落草為寇將你抓去,後來又在白洄手下逃脫,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查有關他的蹤跡,現在終於可以確定,銅契山的幕後之人便是他,那祝六娘不過是活躍在面上。”楚思懷隱去有關李昊的事,將其餘事如實告知。
李蘅想起那祝六娘假扮新娘騙取南家不少黃金之事,“難怪了,他們不光沿途搶劫,還做這等坑蒙拐騙之事,說明上頭的花銷一定不小。”常瀟眠曾經跟隨駙馬崔亭梁作戰,那時他屢立戰功,在戰場上英武非凡,李昊在位時給他的賞賜不少,但他熱衷於鑄造昂貴的戰甲和馬鞍,就連馬鞭都是命人精挑細選專門製作。
男子這般奢華無度的,在大夏也是罕見。
偏那常瀟眠生得太過耀目,得勝歸來,沿途百姓因他的美貌之名,往往朝他投擲紅色山茶花。那一年,他手捧豔麗山茶,騎著寶石金鞍大馬回國都的形象,被許多畫師爭先描繪,畫作一時被競相搶購。
李蘅在公主府時,便見過府上丫鬟掏錢購買那常瀟眠的畫像,丫鬟們湊一起竊竊私語,見到李蘅趕緊將畫收起來。李蘅早就看見了,那畫中人姿態做作,笑得邪性,她看不懂那所謂的“好看”,倒是對她們的行為無言以對。
後來還是丫鬟秋毫說起此事,稱那常瀟眠年紀輕輕武力超群、戰功卓著,長相出塵還未婚配,早就成了慶天府眾多女子的肖想物件,她們無一不渴望能夠成為他的身邊人。
若不是後來發生之事,這個名字或許只能成為李蘅生命中一個匆匆過客,絲毫掀不起漣漪。
常瀟眠那時候戰力幾乎與白洄齊名,若他在山上,那的確需要精心部署。
“白洄要來?”當年常瀟眠將眾多神似李蘅的女子抓去,便是白洄親自率兵上山剿匪。
“是。”
姜雨凝臨產在即,如果白洄這時候走開,怎麼能行?
李蘅站起來,擔憂道“……白洄若過來,姜三怎麼辦?”
“這也是無奈之舉,那祝六娘逃脫之事可能有些打草驚蛇,為了防止常瀟眠趁機溜走,我們必須儘快出手。”
“對,他若逃去了言國,或許不好辦。”旖旎的心思全無,李蘅摩拳擦掌,拿出紙筆寫寫畫畫,最終拿出一份畫著彎彎曲曲線條的東西。
“這是甚麼?”楚思懷低頭看那紙上畫線。
“我曾經與人押鏢經過銅契山,那會兒我在山上救過一個女子,她可能就是山裡的人。”
“女子?”
“是,所以當初我知道那新娘有詐,並不是完全依靠猜想。那山中女子看起來對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她說她伺候的主子是個絕世美人,很挑剔。”李蘅想起當初在山上遇到女子之時,還以為她是被山賊抓去,僥倖逃出的山下女子。後來聊天得知,她對外面的世界並不瞭解,甚至沒去過東勝鎮。若沒猜錯,她或許是祝六娘身邊之人。
因李蘅的恩情,她專程帶他們一行人過銅契山,他們一行毫髮未損,東西也全數都在。
“那女子如今何在?”
“我親眼看她從一條岔路回去了,我對那個路口有印象。”
楚思懷指著紙上一處,“這裡便是進山大門,那女子是從這裡回去的嗎?”
李蘅搖搖頭,“不,我清楚記得她與我在一處分岔路口作別,路口有一棵大棗樹,並不是你說的這個地方。這是不是說明,進山之路不止一處?”
“我一直有這個猜想,只是沒想到你比我知道得更早些。”
李蘅趁熱打鐵,“既如此,我能帶你們去尋路,一起吧,楚思懷,我能幫上忙。”
他看了她片刻,垂目道:“會有危險。”
“既然有危險,你去,白洄去,或者賀蘭睿去,不都一樣要面臨危險?而我去,也許能降低危險程度,你能信任齊翠靈,為甚麼卻不信我?”
楚思懷:“……你不同。”
“並不是我有所不同,而是你認為我會拖累大家,成為你的阻礙、你的羈絆,但楚思懷,這幾年你不在我身邊,也再無人護著我、讓著我、懼怕我,但我活得很好,你不能因我曾經嬌生慣養,便輕視我,認為我事事不能做,我學會了押鏢,學會了與人虛與委蛇、討價還價,學了自保的拳腳功夫和暗器使用。我不再需要很多人的保護,你其實可以試著相信我。俗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不再是從前的昭陽公主了。”
楚思懷將手蓋在她手掌上,“寶珠,我只是不想再讓你身入險境,有絲毫損傷。”
“你能深入險境,我也能,你以身犯險,我也會擔憂,楚思懷,易位而處,你能懂我的困擾嗎?”
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李蘅顯得比從前更加神采奕奕、光彩照人,分別三年,她變了,他卻故步自封,以為她仍是那隻未經風雨的金絲鳥,殊不知,這隻鳥兒早就飛向了更廣闊的天空。
看著她堅定而又自信的神態,楚思懷鬼使神差說“好”。
李蘅高興地抱住他的腰,“楚思懷,你去哪兒我就在哪兒,我說過的,你別忘了。”
楚思懷想,即便常瀟眠在,也認不出眼前之人,她早已捨棄了從前的身份地位,心甘情願陪伴他左右,他的確不應該再用從前的眼光看待她,她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一棵筆直的樹,正坦然接受烈日與風雪的考驗。
“好,一起去。”
齊翠靈沒有想到,這一次進山探路竟會帶上那寶姑娘,國師大人一向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生怕她沾染一點風雪,這一次竟同意帶她前往,也不知她用甚麼理由說服的他。
待她帶領幾人走近一條小路,齊翠靈這才陡然發現,原來這寶姑娘對此地的熟悉程度遠超他們。
“我走鏢時經過好幾次這裡,路很熟。”李蘅拍拍手掌,站在一顆大棗樹下說道,“就是那裡,我們要不試試往裡面走?”
袁竹握著手中劍,一臉警惕地開路。
李蘅走在楚思懷身側,他此行將頭髮塗成了黑色,李蘅恍然覺得回到了十七歲在卞羅河畔見到他的樣子,不禁朝他多看了幾眼。楚思懷離她很近,不時拉她一把,像是怕她磕碰到哪裡。
齊翠靈對這樣的眉來眼去看在眼裡,心道這二人的愛人之心都明晃晃寫在臉上了,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待幾人走到一處陡峭崖壁,袁竹仰頭看了一圈,“沒路了。”
李蘅:“不對啊,這條路進來只能到達這裡,那個女子不會憑空消失在這兒的,或許,這裡有機關密道?”
幾人被這山體擋了路,只好一番摸索。
銅契山另一頭,祝六娘對鏡自賞,在鬢邊插了一朵大紅色山茶花,斜著眼幽幽問身邊女子:“好看麼?”
女子點點頭,“娘子這般貌美,戴上這花更是出挑。”
祝六娘被哄得開心,隨手拿起一片金葉子扔在桌面上,“賞你的。”
女子喜笑顏開:“謝娘子,娘子這副裝扮,郎君看了肯定歡喜。”
祝六娘伸出一副保養得當的手,“啪”一聲用力甩在那女子臉上,女子嚇得顫了顫,忙捂住臉。
“郎君的心思,你猜甚麼猜!不該說的話少說!”
“是……”伺候這祝六娘這麼久了,女子每天仍是如履薄冰,生怕一句話說錯了就惹她厭煩,她親眼見識過她剝人臉皮,手起刀落又穩又狠,幸好自己生得醜陋,捱打捱罵總好過被剝了臉面。
祝六娘換了一身新衣朝著山寨最高處的飛雲樓走去,樓外守著不少彪形大漢,祝六娘輕車熟路進了門,用手勢示意那些人不必招呼。
她輕飄飄挪至常瀟眠身側,只見他一隻手肘撐在坐塌上,一頭軟綢似的長髮垂在扶手上,正閉目休憩。聽見響動,他抬起一雙狹長的鳳眼。
祝六娘生性喜歡至美之人,常瀟眠是她此生見過的,臉面長得最好的。當初她差點陰差陽錯想去剝他臉面,卻被他幾招制服,她成了手下敗將,技不如人,也心甘情願將自己的山寨拱手讓人。
只是這常郎君不愛管理山中事務,她仍舊代為奔走,她將自己的各類寶貝獻至他跟前,說著好話,偶爾得見他一個笑顏,她便能反覆回味。
常瀟眠近日似乎心情不佳,自她從那通保寺歸來,將外頭的情況一一報告給他,他便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
祝六娘正想說甚麼,便看見一個穿著桃粉色衣衫的女子笑嘻嘻撲到常瀟眠身邊,“郎君,我去寨子裡摘了一籃子花,你今日想吃哪一朵?挑挑看呀。”
常瀟眠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坐起來,語重心長道:“阿韶,你不要跑太遠,到時候落到哪個野豬洞裡去了,我還得差人找你。”
阿韶用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他,“知道了呀,我都長這麼大了,郎君怎還當我是個小孩子?”
可不是小孩子心性嗎?常瀟眠捏了捏太陽xue,目光從柔軟變得鋒利,“六娘還在這裡,是要說甚麼?”
祝六娘瞥了那阿韶一眼,掐了掐硃紅的指尖,“是來詢問郎君,最近是否要變一變這進寨的幾處防務?”
常瀟眠揮揮手讓阿韶離開,正色道:“立刻換。”
阿韶將摘來的鮮花交給廚房,又想起那鮮花餅裡還可以加一些野菜,她記著有一處榆錢長得好,拎了籃子便又出了門。
她蹦蹦跳跳摘了幾枝扔籃子裡,準備收手,便聽見有人靠近,她以為是寨裡的人,正想上前打招呼,卻見那幾人無一例外都穿著黑衣,領頭那女子見到她的第一眼先是怔愣了片刻。
阿韶捏緊了籃子,“寶姑娘,怎麼是你?”
李蘅:“阿韶姑娘,我們竟然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