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李蘅將那物件塞進懷中,入夜脫衣時方才想起來,她拿到燈下轉動檢視,卻沒看出甚麼門道來。
楚思懷今日事務眾多,宮觀內前前後後來了好幾撥人,許多事需要他拿主意下決斷,他突然生出了一種仍在欽天宮之感,前一陣子藉著養病的由頭賦閒,那種時光一去不返。就連李蘅也跟著忙裡忙外,他偶然間瞥見她,她看起來似乎已經與身邊人打成了一片。
楚思懷回到後院中,見屋內燈火通明,李蘅拆了頭上珠釵,換上入睡的衣物,坐在燈下,手中拿著一個銅製物件把玩,饒有興趣的模樣。
聽見腳步聲,李蘅抬頭招呼他,“忙完了嗎?”
燈火照在她身上,在牆上投出一個影子,楚思懷走過去,影子變成一雙。
“不能算忙完,若能今日事能今日畢,想必過得會輕鬆一些。”
李蘅繼續擺弄手裡的物件,“如此勞心勞力,楚思懷,你說,當年我若沒有將你的牌子改去欽天宮,會不會不一樣?”她後知後覺想,若沒去欽天宮,楚思懷豈不是就順理成章當了小太監,若當了小太監,那豈不是得失去那玩意兒?
不不不,那怎麼能行!
她陡然一驚,眨了眨眼,“幸好你沒入宮。”
“若入宮,恐怕又是另一番境遇。”楚思懷在她旁邊坐下。
李蘅控制不住瞎想,若楚思懷進宮當了小太監,她見他長得好,搞不好也會將他要去當近侍,她出宮嫁人搞不好還要帶出去,她洞房花燭,他不得門外值守?她彈琴畫畫,他不得陪在身側?她喝酒吃肉,他不得斟酒佈菜?
除卻不能睡在一起,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不對,若她想,也不是不可以。
可那樣睡在一起,不就成了純粹字面意義的睡在一起?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看楚思懷的目光愈發心虛,若他知道她在盤算這些,會不會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楚思懷看她拿著那物件出神,便問:“這是何物?”
李蘅恍然轉醒,低頭將手中之物捏了捏,“哦,早上齊姑娘送我的,說讓我研究研究,可我看了半天沒有看出個名堂,也不知作何用的。”
楚思懷接過那物件,拿在燭火下檢視,他用力一扭那連線處,聽見細微聲響。
李蘅喜道:“哦,原來是可以開啟的啊?”她滿懷期待捧著臉,等待那小蓋子開啟。
楚思懷旋轉了幾下,拆下頂頭的圓蓋,那銅物件露出鏤空的雕刻,李蘅有些看不懂,湊上去細看,“好像也沒甚麼特別的啊?雕的甚麼亂七八糟的,不像山石也不像人和動物,看不出一點意趣!”
她正發著牢騷,卻陡然發現牆上原本他與楚思懷的影子之間,多了一物。
難道是類似皮影的東西?
她奪過楚思懷手裡的物件,對著燭火變換角度,牆上的投影逐漸清晰。
她指尖一轉,牆上投射出一棵花樹與兩個人影,那樹上繁花盛開,樹下,一個人影長髮飄飄伏跪在地,似是個珠圓玉潤的女子,衣服紋樣行雲流水,半落腰側。她身後那道人影貼在女子身後,體型高大,一看就是個偉岸的男子,他兩手握住前方那道人影的腰部,密切相抵。
李蘅腦子突然像是炸開了花,“噼裡啪啦”一陣炫目,這投射場景她哪裡不知,從前在各種冊子上、秘瓷上,姿態萬千,各有各的花樣,各有各的精彩。
她陡然想起齊翠靈白日的囑託,讓她與楚思懷共同欣賞,最好夜裡看。
原來,是這意思。
果然是久經風月場的奇女子,送人禮物都不同凡響。
若不是楚思懷在側,李蘅搞不好還要盯著再看仔細些,但他在一旁,她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活躍或者太過鎮靜。
如何把握那個度,倒成了難題。
但分明他們之間甚麼都做過了,為何又要對此扭捏呢?
李蘅左右拉扯,索性將那物件又轉了轉,牆上分明又換了一副圖,看起來依然是那對男女,不過場景變成了屋內,男子在凳子上坐著,女子衣帶滑落,跨坐在男子腿上。
她抬眼去瞧楚思懷的神情,只見他神色絲毫未變,與看經文、賞字畫無異,李蘅倒是覺得稀奇,歪著頭問:“楚思懷,你怎麼一點不覺得奇怪?”
“既是齊翠靈送的,那便不是奇怪之物。他知曉你我關係,送這個也算合情合理。”
可他未免也太過鎮靜,比她想象中缺乏了怔愣與羞怯,難道幾年過去,楚思懷脫胎換骨了?
李蘅不甘心,又追問道:“你難道之前看過這種東西?”
他遮住她手中的物件,“節教有許多醫書,裡面不乏男女之事,一些長生秘法講究行房養生,一些女子以此事駐顏,你若想了解,欽天宮晨望殿有不少這類書籍,回去可以叫人找給你看。”
他娓娓道來、毫無羞色,倒是讓李蘅覺得有些無趣了,她本想逗一逗楚思懷,企圖在他臉上看見一些別樣的精彩,沒想到他一口承認自己早就見識過這些。
她好奇問:“那我可以問問,你是何時看的這些嗎?難不成幼時便看過了?”
楚思懷閉嘴不言,李蘅倒是愈發感興趣,“十二歲還是十七歲?或者,更往後一些?難不成最近幾年看的?”
他收起她手中之物,李蘅不依不饒去搶奪,一個趔趄坐在他腿上,李蘅腦中閃現剛才那投影的畫面,一下子偃旗息鼓,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他,“那是齊姑娘送我的禮物,你不能就這麼拿走了。”
楚思懷將背在身後的物件拿到她跟前,“跟著她學,沒有好處。”
“為甚麼?我可聽說她為你做了不少事,楚思懷,你竟然在背後這麼議論人家,我不管,我現在就是覺得跟她投緣,今日她還告訴我,她打算去一躺銅契山,你們是打算剿匪?這些事不應該由賀蘭睿來做嗎?”
楚思懷不知今日齊翠玲還向她透露了甚麼,但李蘅向來心思活絡,被她抓住蛛絲馬跡,她便能浮想聯翩、串聯成線。他只好坦誠:“那祝六娘號稱千面美人,齊翠玲當年身染重病,毀了臉面,一直在尋求換臉之術,後來聽聞那千面美人在此,她便自請去滅匪。”
李蘅點點頭,“這樣啊,那我倒希望她能順利找到那祝六娘,到時候臉皮一換,又是個絕頂美人。”她眼珠一轉望著他,“楚思懷,你覺得我從前好看,還是現在好看?”
不管怎麼比較,這都是一個難題。楚思懷想了想,“都好看。”
李蘅“哼”了一聲,“真話還是假話?你若覺得我現在不夠好看,我也去那祝六娘那裡弄幾張假臉,你喜歡哪個我就戴上哪個,你覺得好不好?”
楚思懷搖搖頭,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不必,寶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好看的,遠勝過其他女子。”
又是這麼一本正經、一臉誠摯的表情。李蘅嚥了一口唾沫,被他這話激得一陣心神盪漾。
罷了,楚思懷這個眼盲心瞎的,估計是分不出美醜的。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不化妝也好看?”
“嗯。”
“不穿華服也好看?”
“是。”
“楚思懷,你完了。”她伸手捧著他的臉頰,他臉皮有些薄,貼在骨頭上,顯得人有些清瘦,格外有稜角。她搓了搓他的臉,將他拉在眼前仔細檢視,“你已經失去了辨別美醜的能力,好在,我的審美還不錯,你在我眼中,一直……如神像一般好看。”
他輕笑一聲,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寶珠,你的眼睛很大,近看像鏡子。”
李蘅再湊近一些,“那你瞧瞧,裡頭有你嗎?”
“有啊。”
說罷,楚思懷攬著她的腰,將唇湊了上去,幾瓣唇貼在一起,李蘅全身發麻,閉上眼睛,雙手掛在他脖子上。
李蘅好不容易換了一口氣,瞪大眼睛打量他,“你眼睛裡也是我呀。”
分明今夜沒有喝酒,李蘅卻感覺自己醉得厲害,雙腳著不了地,整個人懸在空中,隨著他的吻起起伏伏。
她呼吸不勻,趴在他耳邊歇了歇,無端覺得有些渴,她連忙道:“不行,我要喝水!”
二人本就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楚思懷抱著她,伸手拿過桌上一壺水,倒了一杯餵給她,李蘅一口喝完杯中之水,愉悅地嘆了一口氣,“若今夜還能再喝一點酒就好了。”
楚思懷怕她酒後又鬧出大動靜,特意強調,“可以喝,但是不能過量。”
李蘅老實點點頭,“那是自然,你整日不沾葷腥,不飲美酒,倒是失去了好多樂趣。既然,色戒都破了,要不,順帶也破一破其他戒?”
楚思懷將她拉起往門外走,“不可。”他早已在三官面前坦言,發誓此生嚴守其餘一切戒律。
“算了,逗你的,你就看著我喝吧。”
袁竹本在房頂值守,他剛接過上一任侍衛的班,正想著今夜又是一個風平浪靜的好日子,就瞧見簷下二人手拉手往院子外走去。
他打起精神,飛身跟上去,只見大人拉著寶姑娘的手去了廚房。
他在外等了一會兒,卻不見裡面有人出來,無奈抓了抓頭髮,想要去檢視檢視。
還未走到窗下,便聽那寶姑娘“啊”了一聲,緊接著發出一聲長嘆,“這酒真不行,我再嚐嚐另一瓶。”
大人的聲音適時響起:“說了不可多飲。”
“沒有多飲啊,只是嚐嚐嘛,不嘗怎麼知道哪一瓶好呢?”
楚思懷:“不是……可以聞嗎?”
李蘅:“你這不喝酒之人,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相信我,喝酒須得親口嘗,方能品出滋味。”
楚思懷半天不說話。
李蘅:“就像人一樣,試了才知道好不好呀!”
楚思懷躲開她嘴裡的酒氣,將腦袋偏到一側。
她這才開始喝,就已經說醉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