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早晨陳樹在門口之時,楚思懷便露出這樣一副表情,他臉上大多時候顯得沒有變化,很難讓人察覺情緒起伏,可今夜,李蘅在他臉上竟然又看到了那樣的神色,幾分不屑、幾分漠視、幾分惱怒,李蘅拿不準,只覺得眼前這個人與她熟悉的楚思懷不一樣。
但這一切,落在裴嬰眼裡,便是此人有些“生人勿近”,或許還有些不善言辭,他平日裡不太接觸神官,自身醫術超群,頭疼腦熱也不需要去宮觀問診,對神官該有甚麼脾性不太瞭解。
裴嬰咧出一個友善的笑,“不知神官大人下一步打算去哪裡?我聽小寶說,要與您同行,如果順路的話,我們也可一起啊,多個人多個照應嘛。”
李蘅從未問過楚思懷下一步是否要回國都,甚至想的不管他去哪裡,她都全盤接受,因此從未過問。裴嬰這麼問,她倒是多了幾分好奇,他會去哪兒呢?
楚思懷:“逆流而上”。
李蘅這才表現出幾分喜色,“走水路?”
“嗯。”楚思懷瞥了她一眼,瞧見她眉眼間的快樂似乎要溢位來,心中不適稍緩。
裴嬰遺憾地嘆了口氣,“那可真不巧,我正打算順流而下,去一趟言國。”
楚思懷道:“那的確不湊巧。”
裴嬰轉頭望著李蘅,“小寶,那你們先走著,待我辦好了事再來尋你,到時候保準給你露一手,你來點菜。”
“好呀,我也很期待。”李蘅眼底的快樂愈濃。
這份快樂直至回宮觀還不斷持續,李蘅腳步輕快走在那一叢綠竹之下,她手裡摘了一枝縣衙園子裡的牡丹,準備回去找個瓶子插起來。
碩大的粉色花朵層層疊疊、香氣撲鼻。李蘅正準備朝屋子裡走,卻被一隻手掰過肩膀,她轉身撞在楚思懷胸前,連忙伸手護住花朵,“楚思懷,我的花,小心我的花!”
楚思懷一把拿開她手裡的花,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那花枝垂在她身後,李蘅靜靜感受著他懷裡的氣息,竟噗嗤笑出來。
楚思懷:“笑甚麼?”
“笑你啊,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愛生氣呢?你說說,你在氣甚麼?”
他半天不語,李蘅抬頭看他,雖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她似乎已經在黑暗中看清了他冷著臉、欲語還休、斟酌用詞的樣子,算了,對付這種悶葫蘆,李蘅算是摸索出了一套方法。
“那讓我來說,晨起見到我那鄰居陳樹,你氣他不知死活向我求親,晚上又碰見裴嬰,你氣他用美食相邀,怕我腦子一熱與他同去了言國?我說得對與不對?”
他牙縫裡憋出一個“對”字,李蘅又繼續說道:“可楚思懷,我是不是答應陪著你在先?我原來是有多糟糕,給你留下了這麼言而無信的印象?你總覺得我會像那一場火災前一樣哄騙你、欺瞞你,我說得對與不對?”
“是我讓你這般患得患失,主因在我,我已經深刻反省了,你呢?楚思懷,你是不是需要再給我多一些信任?”
楚思懷手中捏著那花枝,枝幹處還殘留著李蘅捏過的熱度,他心中一暖,連忙用一隻手撫著她垂在身後的頭髮,“是我沒有調整好心態,總怕一覺醒來你又會消失不見,寶珠,是我不對。”
李蘅伸手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胸前,“楚思懷,我不再像從前那般肆意妄為了,說話做事也更成熟了一些,所以,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更坦率的方式,直抒胸臆也好,直擊要害也罷,總之,別生悶氣,好嗎?”
房頂上,袁竹正在值守,他百無聊賴,正準備朝那竹林飛一片葉子,卻聽見有人走近。他打算飛身下去檢視,卻被一個石子兒打了腳,他倒吸一口涼氣,四處看了一圈,才發現身邊果然多了一人。他喜道:“姑姑,你來了啊。”
一個戴面具的女子輕巧落在他身邊,手拍在他頭頂,袁竹痛得矮了一頭,“姑姑打我幹嘛?”
“打你聽力練得不勤,再打你這麼大了還幹蠢事。”女子負手道。
袁竹委屈道:“我哪裡幹了甚麼蠢事啊,姑姑不妨明示啊。”
齊翠靈朝那竹林望了一眼,“大人交代你做的事,你可都做好了?”
不就是有關那位寶姑娘的事嘛,他自認為毫無紕漏,將近日發生之事一一報告給齊翠靈,她聽完沉思片刻,“看來最近大人會有大動作,你千萬不可放鬆緊惕。”
“哦。”袁竹聽見那竹林裡傳來說話的聲音,又靜心去聽,齊翠靈又在他頭頂一個暴擊,“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袁竹這下更茫然了,剛剛姑姑明明說讓他練習聽力,這一次他認真聽,卻又被她訓斥。他心中焦躁,拉著一張臉不說話,齊翠靈嘆了口氣,安慰道:“那位寶姑娘對大人來說至關重要,能將這樣的護衛重任交給你,自然是出於對你的信任,你當好好表現。”
袁竹立刻像吸滿水的枝幹,從一臉萎靡到重振旗鼓,“那是,誰叫我今年武術比賽拔得頭籌呢。”
齊翠靈敲打道:“正所謂勝而不驕、虛懷若谷……”
“是是是……姑姑說的都對。”
二人說著,竹林裡的腳步聲更近了些,袁竹探頭望下去,這才藉著房前燈火看清來人,分明是大人與寶姑娘,二人走得很近,寶姑娘步伐輕快走在前,不時回頭與大人說著甚麼,大人穩步跟在她身後,手中拿著一枝牡丹花,臉上是袁竹几乎未曾在大人臉上見過的溫柔笑意。
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搓了搓眼,轉頭看身邊之人,齊翠靈只好又在他頭上摁了一下。
待二人進了房間,袁竹小聲道:“我,我是不是看錯了?”
“看錯甚麼?”
“大人竟然會那般笑。”
齊翠靈翻了個白眼,嫌棄這孩子沒見識。
進了房間,李蘅迫不及待給花找了個瓶子,她捧著臉在一旁欣賞這枝花,楚思懷問起今夜她的吃食,她一一細數,給他報了一長串菜名。
楚思懷聽完笑道:“寶珠,你背經文若是有背菜名這般上心,也許已經小有所成。”
“背來幹嘛?我背再多也辯不過你,有何用?更何況,我並不打算真正信奉三官,你可千萬不要讓我誤入歧途。”
“你總是有許多道理,我是說不過你的。”
李蘅目光越過那花朵,衝他一笑,“我倒是想到一個實際問題,迫切需要解決。”
“甚麼?”
李蘅示意他看那床,“這邊可沒有小榻,今夜,我們是不是得同床共枕?”
楚思懷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床榻,“我……”
“放心,你重傷未愈,我不會對你做甚麼的。”李蘅信誓旦旦道。
楚思懷嘆一口氣,敗下陣來。
待熄了蠟燭進了被窩,李蘅望著帳頂出神。在山上時每日太過勞累,累得倒頭就睡,來不及多想,可現在四下寂靜,楚思懷就這麼堂而皇之躺在身邊,多少讓人浮想連篇。上一次睡在一起是甚麼時候呢?李蘅越想越是臉紅心跳,她眨了眨眼,用力製造睡意,卻發現一切皆是徒勞。
她側身問:“你睡了嗎?楚思懷,我,我睡不著。”
“我去點一支安神香。”
李蘅抓住他的手,“要不,我們蓋一床被子吧。”
“……好。”
李蘅從自己被子裡鑽出去,又泥鰍似的進了楚思懷的被子,身體倏然靠近,帶來一陣熱氣,李蘅將臉靠近楚思懷的胳膊,“睡吧。”
半晌無言。
呼吸聲越來越近,像在耳邊,李蘅吐了一口氣,“我,我有時候抱一個枕頭睡,睡得很快,要不試試?”
“……好。”
楚思懷以為她要抱枕頭,哪知她從他胳肢窩鑽上去,右耳貼近他的左心房,一隻手環住他的腰,“你,要不暫時就當我那個枕頭吧。”
楚思懷聽見自己胸腔裡撲通跳動的節奏,無奈張開手臂,任她找好一個舒服的姿勢,她扭來扭去擺放自己的頭,楚思懷聽著她的呼吸聲,頭腦卻越來越清醒。
第二日醒來,李蘅仍然保持著環抱他的姿勢,一隻腿放在他膝上,半張臉貼在他胸前,頭髮散亂,將她的臉幾乎蓋住。楚思懷快到天亮才睡著,李蘅醒來一動他便醒了,她抬頭望著他,“這樣入睡果然很快。”
齊翠靈來訪之時,楚思懷強打起精神坐在椅子上,李蘅在一旁精神奕奕添茶,齊翠靈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連一番,端起茶盞對李蘅道:“這位便是寶姑娘吧?”
李蘅有些驚訝,但隨即又答:“朱小寶。”
齊翠靈點點頭,轉向楚思懷,“大人,我多年前見過那位小公子,便是寶姑娘吧?”
楚思懷看了一眼李蘅,也不隱瞞,“是。”
李蘅訝異道:“我們見過?”
“春蕪城,寶姑娘還替我還過欠賬,姑娘忘了,我不能忘。”
李蘅陡然想起多年前,楚思懷帶她去一個女子院中,那女子誤入風塵,一臉病氣、愁容慘淡,彷彿命不久矣,如今戴了面具,卻不知背後是怎樣一張臉。自己分明已經換了臉面,楚思懷卻在女子面前承認得如此快,倒是令她驚訝。
李蘅倒了茶,等他們二人在裡頭敘話。齊翠靈出門時,又正好碰到袁竹有要事上報。
李蘅領著齊翠靈往竹林那頭走,說要帶她去前院用飯。
齊翠靈昨夜出於好奇,呆在屋頂聽了半宿,也沒聽見甚麼動靜。今日一看,二人這幅樣子也不像好事已成,她在風月場呆太久,對男女之事手到擒來,看一眼便知怎麼回事。
倒是這兩位,讓她有些看不懂。
李蘅見她打量自己,便停下腳步,“姑娘這般看我,是在看我這張臉面?”
齊翠靈笑了兩聲,搖頭道:“不,我是在想,有件禮物,不知該不該送給寶姑娘。”
李蘅:“哦?甚麼禮物還要姑娘這般猶豫不決?”
齊翠靈朝她走近兩步,用手擋住半張紅唇道,“大人看起來有些無趣,我贈你一物,供你們二人賞玩。”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圓形的物件遞給她,李蘅接過後看了半天沒明白,“這是何物?”
“回房慢慢研究,會有許多趣味。對了,最好夜裡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