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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52 章

事發突然,楚思懷強撐病體吩咐手下人等,一行分撥安置百姓,一行繼續追蹤那祝六娘。李蘅守在一旁不敢懈怠,怕他精神不濟,像原來那般毒發暈倒。

待眾人退去,默默呆在角落裡的李蘅又探出身子,勉強有了些存在感。

她走到他床前問詢,楚思懷半垂著眼睛望著她,滿眼血絲,疲憊至極,“怎麼不走?”

李蘅搖頭,“你捨命救我,我沒有走的道理。”

“那我好了你又會消失?”

李蘅沒有聽懂他話裡的“又”字,只當他在說胡話,“我還能去哪裡,家都被水沖走了。”

“四海為家,這樣豈不是更加自由自在?”

“對,反正四處漂泊,本就沒有家……”

楚思懷抬起一雙猩紅的眼,猛地捉住她的手,動作幅度太大,牽動受傷的背部,他擰緊眉頭,感受著那穿透脊樑一般的痛意。

李蘅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樣兇狠的神色,自己像是等待審判的兇徒,他作為受害者正準備控訴她的罪行,下一刻便要扼緊她的脖子似的,讓她交代罪行。

“你想去哪裡?你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擔憂我,又怕太過靠近我,為甚麼不給我個痛快?”

李蘅想要掙脫,卻發現他實在握得太緊,“……你需要休息,你這樣激動,傷口又在流血了。”

“你是誰,處於甚麼立場這樣對我說話?我們很熟?”

李蘅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期盼,看到了誘惑,看到了一把將自己吞噬殆盡的火。

她被迫靠近他,視線裡全是他,“我們……”

她本想用這幾年反覆告誡自己的話術來搪塞,卻發現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怕他生命垂危所以只好遠離?

可他們明明剛剛經歷生離死別,他為了救她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性命。而他這般逼問,分明……分明像是知道了甚麼。

他抬起一隻手放到她的臉頰旁,順著她還未乾透的衣服摸下去,猛然掀開她的半邊衣襟,李蘅始料未及,下意識抬手想要推他,卻被他用另一隻手按住手背。

衣襟拉下,脖子上那一條猙獰的疤分毫畢現。

審判的判詞還未落下,可刀口分明已經像是抵攏了脖子。

“寶珠,你還想躲到哪裡去?”他抬手撫上那條疤痕,動作極盡溫柔,與他那逼問的語氣形成明顯反差。

無論再怎麼巧舌如簧、能言善辯,證據已經呈在眼前,她幾欲爭辯,卻發現毫無狡辯的資本。

李蘅被他這般逼問著,似乎到了窮途末路,卻又完全心甘情願地束手就擒。

他是甚麼時候認出自己的呢?

見面第一眼,還有這幾天的相處,或是更早的時候?

追究這些沒有意義,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逃避了。再或者,與他重逢,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心知肚明,有些事永遠無法避開,不能避開。

這些年她離開大夏,脫離公主的身份,去了許多地方,見了許多人,但再無一人能像眼前這人,如此牽動自己的心緒。

因他悸動,因他悲喜,因他大起大落。

若張宗洛當年所說確為實話,那她甘願像現在這般,在角落裡默默待著,在他需要的時候走到他跟前。

她看著他,露出一絲笑容,淚水卻源源不斷從眼眶中湧出,每眨一下眼,都再度奪眶而出。

楚思懷哪裡捨得看她現在這副樣子,抬起兩隻手為她拭去一臉的淚水,他越擦,那些淚越是無休無止,像湧出地表的泉眼。

他手捧著她的臉,滿是無措,溫聲道:“別哭了……”彷彿在說,那些證據不作數了,我不要你的認罪。

李蘅卻是像要把這些年沒有流盡的淚水一次性全補上,她撇著嘴直愣愣望著他,像是要將他好好再看一遍,再一遍。

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卻讓人看不厭。

他將她擁在懷中,李蘅的淚很快將他新換的衣服浸溼,胸前斑駁一片。

“楚思懷,你痛不痛啊?”她抽泣著抬眼問。

哪裡會不痛呢?

從知道她置身火海那一刻起,他不顧危險立馬衝了進去,搜尋的隊伍找不到她,他便自己去找,濃煙嗆人,他在那場火災中毀了嗓子,卻絲毫沒有找到她的身影。後來,她的衣冠冢立了起來,大夏皇室對外宣佈了她的死訊,他茫然望著她的墳塋,像是散去了七魂六魄。

張宗洛那時還未失去心智,不忍見他那般頹喪,攥住他的衣襟,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小子,你這條命是我給的,你不想要的話,也由不得你!”

再後來,新皇李琢深登基,作為他的啟蒙之師,他用心輔佐新皇推行新政改革,他用忙碌、用馬不停蹄對抗內心空虛,夜深人靜之時,他獨坐撫琴,那首打算再次彈給她聽的《淮桑》響徹寂寥的夜。

直到那一次白洄與姜雨凝婚期將至,白洄提上一罈“瀑江春”,坐在他對面自飲自酌。

白洄不解姜雨凝為何喜歡上了這麼辣口的烈酒,說她備了不少,還要帶去言國。

楚思懷這才抬頭看那酒瓶子:“去言國?”

冥冥之中,一條線串聯起來,那場火災以前,李蘅的花園修葺是姜雨凝掏錢改造的,李蘅的葬禮,姜雨凝作為她的至交好友,甚至都沒有露面。而李蘅最愛喝的酒,便是“瀑江春”。

自從大夏國宣佈了她的死訊,他惶惶不可終日,卻從未想起要去深挖其中關鍵。他暗中派人重新挖掘公主府,在坍塌的廢墟中找到了蛛絲馬跡,後來又令人追蹤姜雨凝的蹤跡,發現她那批酒送到了言國的邊境。

更多確鑿的證據擺在面前,他終於顫抖著,開啟那張從邊境送回慶天府的紅色紙片,上書“恭祝新婚燕爾、琴瑟和鳴、百歲不離”。字跡娟秀,與幾年前的相比,雖形態變了一些,但用筆走勢卻是難以在短時間改變的。

他自那場火災後,時常用身體不適為由,推掉許多邀約。眾人都當他輔佐新皇、心力憔悴,這次他以養病為由到東勝鎮,李琢深雖然不捨,但還是抱著他的手臂道:“國師竟要去那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我倒是想看看那裡有甚麼特別的。”

楚思懷安撫好這聰明的小皇帝,心道:那裡有她,的確特別。

但他拿不準她的想法,她既然伺機以假死脫身,想必早已作好了與自己此生不復見的準備,自己貿然前去,她會不會又一走了之?

他眼瞧著她換了模樣,但瘦小的身形、明麗的音容與當初毫無二致。她與鎮上居民交談甚歡,每日過得優哉遊哉、自由自在,他在旁觀察了半月,竟不敢上前露明身份。只好暫居通保寺,順道替人看病問診,空了便暗中看望她,在她毫不知曉的角落。

若不是發現她生了一場重病,他不知這種無言的等待還會持續多久。那一日,她燒得糊塗,他趁著那王婆出去叫人,衝進她的屋子,背上她一路上山,前往保通寺。

她那時一臉燒得通紅,神志不清,甚至還在叫他“陳樹”。

他揹著這個“特別”之人,這令他朝思暮想之人,聽她叫著別人的名字,心中苦澀。

而此時,他擁抱著自己肖想十幾年,視若珍寶一般的女子,滿腔心力似乎全數消解,身體的疼痛化作散沙,紛紛揚棄,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難以自抑的歡喜。

這一刻他懂了,她便是他曲折多舛人生中,難得一見的驟然之歡。

若說這便是神的賜予,他信。

李蘅哭得停不下來,又越過他的肩膀,去看他後背上滲出的鮮血痕跡,滿目擔憂。

楚思懷摁住她的腦袋,“不痛了,見到你早就不痛了。”

怕他這般動彈,背上又要撕裂傷口,她忙伸出一雙手摁住他的手臂,制止他再胡亂動作,“你再這麼動,我就……”她本想用“我就走了”恐嚇他,但他剛才將自己拉得那樣緊,她不忍這麼將他逼急了。

楚思懷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像是等著她的下文。

他的瞳孔很淺,看人的時候總是顯得淡然、溫柔,與他隔得太近,李蘅想起他用這雙眼睛專注凝視自己的時刻,那樣珍重,那樣繾綣。

李蘅嘆了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淚,抬頭去啄吻他的唇。

她蜻蜓點水一般在他唇上停留一瞬,又低頭道:“再亂動……我就親你。”

楚思懷藉著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看她,他下意識想要再靠她近一些,他看見她用沾溼的眼睛出神地望著他,她的頭髮早就亂了,髮絲搭在白淨的耳後,衣領之前被他扯開了,露出脖頸和鎖骨,他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裡麵包含著半分嬌羞、半分勇敢。

她的呼吸很軟,呼吸與呼吸之間,不過一線之隔。他伸手點了點她秀氣的鼻尖,指尖擦著她的唇珠一點點往下,下巴比從前更尖了點,臉頰上的肉少了些,酒窩不再那樣明顯。

他鼻尖靠近她的,將手穿過她後腦勺的頭髮,李蘅只好仰著頭保持著這樣親密的姿勢。

李蘅感覺自己眼皮都在顫,聲音也輕了幾分,“楚思懷,其實……看到你涉水來救我的那一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問:“想明白了甚麼?”

“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會再走。”

楚思懷輕輕笑了一聲,熱氣噴在她唇上,酥酥麻麻的,薄霧似的,“寶珠,你一點沒變。”

李蘅反駁道:“變了啊,模樣都換了,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你猜。”

“那我真是要懷疑裴嬰的換臉技術了,或許他真的技不如人,遠不如那個甚麼祝六娘。”

楚思懷琢磨道:“裴嬰?”

李蘅點點頭,“嗯,裴嬰也幫了我忙。”

原來不止姜雨凝知道她在這裡,就連那裴嬰也知道。楚思懷忍下心中不快,“他常來這裡?”

“之前我的臉在火裡燒傷了小半,他專程過來給我治療修復,後來再好些,大概兩三個月左右來一次吧。”

他聽到她臉上燒傷心中驟然一緊,但不想聽她再說他人,於是偏了一下臉,手扣在她後腦勺,朝前一推,嘴唇掠過她的。

頭髮似乎被他揉得更亂了些。

這是一個更漫長的吻。

李蘅閉著眼睛差點忘了呼吸,只默默想:他真的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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