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後半夜開始下起小雨,李蘅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雨聲,心裡惦記著沿著山路回寺的楚思懷,披衣開啟窗戶去檢視雨勢。
她取了一盞銀青博山爐燃了一塊檀香,嫩火如柱,青煙嫋嫋,氣味很快讓人沉心靜氣,她繼續躺在床上望著床帳子發呆。
到了雞鳴狗叫之時,天已快亮。她迷迷糊糊聽見周圍有人驚呼“漲水了漲水了……”
她以為在夢中,睜眼卻瞧見床邊已積了一池漂浮物,那織錦的墊子、染香的爐子全都在水面上,門窗縫隙處在湧動著水流,門似乎被人衝撞著,她陡然一驚,坐起來一看,自己的鞋子早已不知漂到哪裡去了。
門外的衝撞聲似乎更大了些,直到門板被撞開,一個健碩的身影隨著那一聲響動,一個趔趄倒在水上,濺起一片水花。
那人抹了一把臉,水線還掛在臉上,他慌忙從水裡爬起來,“寶姑娘,寶姑娘!”來人正是王婆的兒子陳樹。
李蘅看他找不著北似地嚎叫,連忙答:“我在呢,在呢。”
他又抹了抹臉上的水,咧出一個憨厚的笑,“你沒事就好,快走,上游消冰了,夜裡猛漲水,看這架勢收不住。”
李蘅為難地看著這越漲越高的水,有些心疼自己四處蒐集來的物件,可與人命比,這些物件卻又都只是身外物。
她絲毫不猶豫,光著腳就打算往水裡跳,那陳樹見狀撲了過去,慌忙道:“別別,這水會淹了你!”
李蘅笑道:“嫌我矮啊?”
陳樹邁著長腿划著水艱難到她床前,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分明全是好意,李蘅當然懂的,但更懂裡頭那些不加掩飾的好感,以前仗著吃人嘴軟,她看破不戳破,裝聾作啞也就罷了。可如今這情況危急,他卻冒著生命危險過來救自己,她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見她猶豫,陳樹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個兒高,揹你跑得快!”
李蘅看了一眼還在上漲的水,也不再跟他推拒,趴到他背上說:“多謝你了,陳樹,你娘呢?”
陳樹笑道:“我先把她揹出去,往山上去了,安全著呢。”他想起自己扭頭下山,王婆那罵罵咧咧、怒其不爭的樣子,說他“死腦筋”“不孝子”,抹著淚想要去追他,卻被周圍鄰居拉住了。
陳樹揹著李蘅在水中艱難走著,水越漲越快,他進門之時水線還未到李蘅床上,待到出門之時,李蘅回望過去,自己那床榻都被水淹了。
天上的雨收不住,地上的水咆哮奔湧,鎮上的房屋被迅猛的冰凌雪水洗劫一空。上游折斷的巨樹被衝到鎮上,裹挾房屋,像巨大的手拂過萬物,生生擰斷命脈。
顯然,陳樹下山之時毫無遇到這般境況的覺悟,洪水幾乎已經湮沒了他的胸腔,揹著李蘅更是站立不穩。
李蘅眼疾手快,指著前方一處高一些的山丘,那小山丘上一顆獨樹昂然聳立,“往那兒走!”
他們倆費力往那裡走,又都明白,那隻能是一時之計,洪水早已將那裡圍困成了小小的孤島,若水繼續瘋長,那一片很快也會被淹沒。
但哪裡還有甚麼選擇的餘地?
他們爬上那小矮坡氣喘吁吁,陳樹筋疲力盡地靠在樹上,望著汪洋似的洪水,八尺男兒差點抹淚。
李蘅趕緊安慰道:“天無絕人之路,或許待會兒水就退了呢。”這何嘗又不是自我安慰。
“我只是想著我娘,怕她擔憂。”
陳樹是個孝子,李蘅知道的。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若不是來救我,也不會……”正說著,餘光卻見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那洪水中飄零。
楚思懷上山不久,天就開始下雨。識雨相的寺內神官半夜起床敲鑼通知,說這雨勢不對,山下搞不好遭遇了二十年一遇的桃花汛。
這桃花汛便是春日桃花盛放之時,上游冰封解凍,大水衝到下游而產生的春汛。
楚思懷叫上寺內神官侍衛下山助百姓脫困,他毫不猶豫朝著李蘅的居所奔去,到了門前,水已經將她的房間幾乎淹沒,他憋一口氣鑽進屋子找人,卻沒有發現半點她的蹤跡。
已經提前走了?還是……不,他剛剛才重新找到她,她若是有三場兩短……
他越走心越沉,渾身被水淋溼,白衣溼噠噠貼在身上,一頭白髮黏在脖子上。
李蘅見到他之時,他幾乎要被那瘋狂的洪水淹沒了。
她幾乎快要脫口叫出“楚思懷”幾個字,卻見一截帶著茂盛枝葉的大樹順著水流向他那邊奔湧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心驚膽顫。
“小心!小心啊!”她只好探出一截身子大聲呼喊,以示提醒。
旁邊一個划槳的神官見狀迅速靠近,向楚思懷遞過去一截長竹竿,楚思懷拉著竹竿上了船,又連忙拾起一隻船槳,令那神官一起划動到那快要被水滅頂的山丘。
船行至大樹下,楚思懷一刻不歇向她遞出手去,“上船。”
他渾身溼透了,許是在水裡泡得太久,嘴唇都有些發白。李蘅不知怎的眼眶一紅,看著他半天不說話。
划槳的神官趕緊催促:“快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陳樹露出感激的神情,附和道:“是啊,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果真天無絕人之路,幸好遇上你們。”
李蘅這才將自己的手交到楚思懷手中,他一把將她拖到窄窄的船艙中,卻沒有放手。感受著那禁錮一般的掌力,李蘅手有些疼,但她任由他握著,目光定定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眉心一直往嘴唇淌。
大雨和洪澇似乎將一切不對勁合理化了。
陳樹當李蘅是被嚇壞了,看了一眼那還握著手的二人,正想說甚麼,卻聽轟隆一聲響,剛才他背靠那棵大樹在洪水的巨大沖力下轟然倒地,茂盛的樹冠朝他們這艘小船橫掃而來。
楚思懷毫不猶豫將李蘅攏在懷中,背身迎下那樹冠的猛力拍打,半艘小船被樹幹拍到水裡,眼瞧著就要翻船。陳樹和那位持槳的神官連忙縱身去扯那樹冠。
李蘅醒悟過來發生甚麼的時候,已經被楚思懷牢牢錮在懷中,她分明聽見他一聲悶哼,抬眼才發現那橫掃而下的樹冠直擊他的脊樑。
該有多疼啊!
她使出全身的力氣去推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怎麼樣了?”
他咬牙道:“沒……事。”
李蘅起身才發現他背上被樹枝拍打出一身血痕,嫣紅的顏色將他的白衣浸染,他卻在那裡說甚麼“沒事”!
待二人奮力扯去那壓在半邊船艙上的樹冠,小船搖搖晃晃在洪水中翻起來,雨勢猛烈。那神官見國師這副樣子,哪裡還敢耽擱,叫上那陳樹一起划槳,最終冒著大雨上了岸。
李蘅扶著楚思懷下船,陳樹本想幫忙,叫了幾聲“寶姑娘”,她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他只好湊到她面前說道:“寶姑娘,你與我一起上去麼?我娘……”
李蘅這才像是回了魂,手裡扶著楚思懷半條手臂,訥訥道:“不了。”
“那是?”
李蘅瞥見楚思懷背後那血還在滲,不欲與陳樹再說甚麼,“先送他去治傷。”
那原本划槳的神官接過手扶住楚思懷,“我來扶您……”
話還未說完,楚思懷抽出他靠近自己的手,“不必了。”
李蘅連忙繼續攙著他,“我來吧……”
陳樹摸著頭,眼瞧著二人攙扶著漸行漸遠,總覺得自己錯過了甚麼。
不過一夜時間,東勝鎮大變了樣,山下居民忙著到山上安營紮寨,不少百姓湧入通保寺,將屋舍廊下堵得水洩不通。
認識李蘅的人見她扶著一個滿身是血的白髮男子穿行而過,紛紛讓開,有人好奇議論,李蘅視若無睹,拉著楚思懷徑自朝他的居所而去。
楚思懷一向擅於忍痛,此時進了房間,卻陡然卸下力氣,李蘅看見他額頭上滲出豆大汗珠,關切道:“有甚麼藥可用?需要我幫忙嗎?”
楚思懷將藥箱的位置告知她,坐在椅子上,背上的痛陣陣傳來,他看著她匆忙去翻藥瓶的身影,臉上卻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李蘅拿著藥瓶,轉身想問他到底用哪些,卻見他笑望著自己,她有些詫異,“無名神官此時還笑得出來?”
“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該笑。”
她舉起手中的瓶子問:“用哪個?”
“紅色的。”
李蘅取了紅色瓶子,走到他跟前,“衣服脫了吧。”
見他一動不動,她只好解釋,“是要我幫你?我……我常年走鏢,你不必介意,為男人換點藥……很正常。”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楚思懷背上牽扯,一陣劇烈的痛意傳來。他擰眉道:“我自己來。”
待他脫了染血的白袍和裡衣,露出如山的背脊,李蘅望著那佈滿橫七豎八血痕的背部出神,他看上去還是有些瘦,但由於練劍習武身材富有線條,膚色如經年積雪,染了血痕,像覆了幾丈紅綢彩練。
李蘅深呼吸一口氣,替他拭去背上的血痕,又小心翼翼倒上藥粉。他全程沒有吭聲,只在藥粉落下,李蘅用食指細緻撚開時微微顫抖。
李蘅心道:應該很痛吧。
她強行讓自己冷靜,儘量不去想從前那些肌膚相觸的時刻,替他處理好出血的傷口,再看他時,他臉色白如紙。
“有勞。”他有些脫力地說道。
身上纏了白色繃帶,少數地方滲出血跡,他拿起一件乾淨的裡衣慢慢穿上。
李蘅:“要不休息下吧。”昨夜送她下山,本就沒有休息好。再加上從前他不時就會毒發,三年過去,不知他有沒有變得好一些,若此時發病,在這發大水的邊陲小鎮,卻是個天大的難事。
她剛準備攙扶他去躺下休息,卻聽門外有人“咚咚咚”扣門。
楚思懷令人進門,那神官面色猶疑看了一眼他身邊的李蘅,急切道:“大人,不好了!百姓上山太過混亂,那個祝六娘被人趁機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