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李蘅倒吸一口冷氣,來真的啊,他要背,那她扭捏甚麼?
她看著那挺直的背脊和被風吹散的白髮,心道:上就上!
李蘅早已忘了當初朔風冷雪的寒意,卻只記得那一場風雪裡伏在他背上的溫度,也早已忘了那時的忐忑和欲言又止,只記得那時候一股莫名的衝動和勇氣。
她不想再嫁崔亭梁了。
後來,她不顧所有掙扎抵抗,脖子上留了一條疤。
今夜的風雪亦如那個傍晚,迅猛,冷冽,鋪天蓋地,扼人脖頸。
但她絲毫感受不到寒冷,他為她擋住了大半的雪花,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她恍惚間變成了一隻即將破繭的蝶,被絲絲纏繞,即將迎來新生的一刻。
胸腔裡那顆心臟咚咚咚跳著,像咕嚕咕嚕的熱水泡,蒸騰著熱氣,每爆裂一顆,她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聲。
李蘅的新宅邸與一座節教宮觀捱得不遠,當初選擇這裡,就是考慮到楚思懷若要見她,便可暫居宮觀,掩人耳目。
這座宮觀並不大,正殿三座神像遠不如欽天宮的大氣恢宏、偉岸高聳,神像前擺著幾盤供果,點著幾盞明燈。此時已是後半夜,殿內無人,楚思懷抱著李蘅幾步跨進大殿,李蘅眼瞧著眼前的場景從公主府邸、漫天大雪到三官神殿,她這才回過神來,楚思懷說要帶她問三官,果真說到做到。
可她眼下裹在被子中,衣服穿著單薄,楚思懷帶她走時匆忙,可能萬沒有考慮到眼前她這副樣子可以算得上對三官不敬了。
楚思懷這才有些赧然,把她放到地上,道:“忘了讓你穿衣再走……”
李蘅裹緊被子,探出一隻光腳,“不止吧,鞋都沒穿呢。”
許是怕她著涼,楚思懷速戰速決跪在蒲草墊子上,誠懇望著神像:“三官在上,請問您是否同意我與李蘅攜手相伴?”
攜手相伴。李蘅心驚肉跳,萬沒有想到他這麼直接。
等了片刻,李蘅問:“你的神會回答你嗎?反正這麼多年,三官從未回應過我,我有時候甚至以為那是人們的臆想,他們就連託夢都不曾給我。”
燭火搖曳,楚思懷的目光從神像慢慢移到李蘅臉上,他的眼底是世間少有的鄭重與虔誠。
李蘅裹身站著,顯得比他高出一截,他跪在地上,抬眼平靜看她,像每一次瞻仰神像,“三官不言,但求本心,公主,你於我而言,便是我多年信仰。”
李蘅像是沒聽清他在說甚麼,只看見他的目光沉沉,甚是篤定,他背後的神像肅穆莊嚴、空寂高遠。
她忍住逐漸紊亂的心跳,捏著手中白玉,手心幾乎在冒汗,她想起張宗洛的話,搖著頭後退幾步,伸手將那白玉一把放置在經案上。
“三官不言,那我來說,楚思懷,我們……我們是不可能的,白玉還你,就當作別,願……願你永得清靜,平安康健。”她逼退閃爍的淚花,眨了眨眼,努力不讓自己呼吸亂了節奏。
楚思懷站起身來,攥住那纏繞了一縷青絲的玉佩,“這是何意?留一縷青絲讓我當做念想?公主,你是沒有聽清我剛才的話嗎?要不要我再說一遍?”
李蘅咬咬嘴唇,“甚麼?”
“你的存在就是我仰仗的一切,你讓我清靜……我如何清靜……從十二歲認識你的那天起,我整顆心……早已滿是你,你讓我……如何清靜?”
風雪並未吹入神殿,但李蘅幾乎站不住,她感到前所未所的慌亂和不安,兩隻腳像是被定在原地,半天不能動彈。但身子像是正在經受暴風襲擊,讓她搖搖欲墜。
怎麼可能?楚思懷,楚思懷亦是和她一樣的心思,那為何從前她再三表露心跡,他卻只會後撤?為何他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他人,卻沒有出手阻止?為何偏偏今夜,要告訴她,他心裡亦有她?
甚至荒謬,甚是不解,甚是心酸。
為何要讓她知曉一切再無轉機,決意放棄與他在一起之時,告訴她如此殘忍的真相?
他繼續朝她走近幾步,一把擁她入懷,像箍住一把即將融化的雪花,拼命將她的軀殼融入懷中,化為和他一樣的雪水。
他低頭吻了下來。
剎那間,所有手足無措,所有神思不附都像是找到了支點。
李蘅感覺自己飄飄蕩蕩,似雪花落入春水,在溶解,在蒸騰,在消失。
一個如雪花般輕盈的吻,點到即止,他低頭將額頭抵到她散開發髻的頭頂,“我不會再讓你嫁與他人,寶珠。”
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聽人再叫起過這個名字。就連李昊,都直呼她的封號,而不是叫她的小名。
寶珠。這一聲呼喚讓她整顆心都靜止了,陷入巨大的空洞。
楚思懷頭髮上的雪花化成了水,有些溼潤,粘在李蘅側臉上,有些癢,她抬眼迷濛望著他,似乎在確認眼前的真實性。
她築起的牆轟然倒塌,心軟得不成樣子。
即使知道故事的結局,她也願意勇敢、再勇敢一回,有甚麼可怕的呢?楚思懷不是洪水猛獸,他是自己的夢寐以求,若人生只到這一刻,她願意飛蛾撲火,死在最燦爛的時刻。
她放開攥緊被子的手,伸出手去拉他的掌心,被子滑落到腰側,楚思懷趕緊一把抓住,替她掩上,免得她被寒風侵擾。
她用盡力氣握住他的手,“楚思懷,我從未想過嫁給別人。”
包括前面兩任駙馬。
她踮起腳拉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拉下來,含住他的下嘴唇,像只專注啃草的綿羊,只想快些果腹。
他們幾乎從對方的眸子裡看到了燃燒不盡的野火,大有燎原之勢。
風雪依舊,腳步聲漸起,殿外的人打了個哈欠,躋著一雙布鞋踏過院子裡的積雪。
有人。
楚思懷一把將李蘅裹進被子中,和她一起滾身鑽進擺放果子的供桌。
布幔遮擋,來人並未看見殿內之人。
那人打著哈欠道:“雪真大啊,得,明天又是掃雪的一天。”說罷給殿內添了香燭,出門將殿門推上,在外又掛上一把大鐵鎖。
李蘅專注聽著聲音,直到關門聲起,她才敢順暢呼吸,她這才醒轉過來,楚思懷正壓在她身上,一隻手掌墊在她腦後,一隻捂住了她的嘴巴。
楚思懷放開捂在她臉上的手,“好像鎖門了。”
“還好我有被子。”可席地而睡,明早再走也不怕,李蘅的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一張臉脹紅。
剛才被打斷的事,二人心照不宣地不說,卻都有些不好意思。
楚思懷從她身上挪開。
李蘅想了想,伸手開啟自己的被子,“要不你進來?”
兩人十七歲在船上曾同蓋一條被子,那會兒事出緊急無從選擇,兩人時常背對背而眠。
而此時,李蘅開啟包裹自己的被子,露出一身潔白絲滑的裡衣,邀請道:“……一起睡不會冷的。”
楚思懷當然知道一起睡不會冷,可他也知道這時候的一起睡在不同於那時,他面露難色。
李蘅見他猶豫,心道又不是沒有一起過,那一夜她中了情毒沒了印象,今夜再來一次罷了,總不至於害羞退卻。
她眼一閉,心一橫,滿腦子都是宮中嬤嬤的教習,秘戲圖上交纏的小人是怎麼開始的來著?她憑著記憶搜尋,發現無論如何,在此事上都不能害羞。
她決定坦率一些,手攀上他的脖頸,抬高了腦袋去追逐他的嘴唇。一回生二回熟,她也並不認為這有甚麼困難的,只是和逗楚思懷似的,只需要拉得下臉皮,當得了無賴。
果然,觸及他嘴唇的一瞬間,那團中途熄滅的火又有死灰復燃的趨勢。
李蘅伸手去扯他的腰帶,卻被他按住了手,她存著與他較勁的心思,翻身將他壓在下方,她頭一抬,卻不小心撞在供桌頂上。
撞出“咚”一聲響,楚思懷忙用手護住她的頭道,“小心!”見她呆呆看著自己,身上還穿得單薄,又問,“冷不冷?”
只是撞的聲音大,但並不怎麼疼,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滾燙的臉頰旁,“你摸一摸,我有點熱。”
楚思懷不好意思地動了動手指,李蘅又將他的手攥手裡,帶著那隻手穿過衣襟往下游走。她明顯感覺到楚思懷的僵硬,但開弓哪兒還有回頭箭,她絲毫沒有退卻的心思。
那隻手欲抽回,卻被她壓住,強行令他退不得。兩人的手疊在一塊,楚思懷袖子裡那一塊玉佩滑落,兩人面板皆是一涼。
青絲纏繞玉佩,絲絲繞繞化作無窮無盡,萬千煩惱皆被拋諸腦後,唯有白玉散發著清冷,被髮絲團團包裹,密密實實不留丁點縫隙。
李蘅的黑髮鋪陳,亦是在他指尖纏繞,她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像握著船槳的漁家姑娘,帶一葉扁舟破開萬重浪。
她像畫像上誘惑神墮落的四腳毒蛇,纏繞在聖潔的白玉上:“楚思懷……”
城牆倒塌,一片塵埃。
一池春水終究翻起了浪濤。
罷了。
四周皆是水浪聲,時而沒過腳踝,帶著潮溼的水霧,沾溼眼角。時而露出潔白的灘塗,浪花退去,砂石沾染河水的氣息。
那一年他們共乘一條船,船上光線時常晦暗,李蘅卻清晰記得他那時的模樣,那遙遠的身影似乎又回到了眼前,與眼前這張面孔重疊,眉梢眼角都是她熟悉的樣子。
雙手交疊,黑髮與白髮糾纏,一條被子擋住了雪夜的寒冷,催燃了情動和喘息。
供桌上擺放著當季的水果,每一顆都散發著幽幽的香氣。桌上淺色的布幔下方綴著瓔珞,繩結尾須掃在地上,不時隨著裡面的人搖擺,偶爾露出兩隻交疊的手,一隻光潔的腳,一截逃逸的被子。
幸而雪夜寒涼,更深露重,大門緊鎖,再無人經過,那些隨著瓔珞的搖晃,像是蕩進了眼眸,那些沒有盡頭的喘息,都隱入這一個纏綿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