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城郊有一片林子,裡面長滿紅楓,楓影絢爛,如染晚霞,奪目耀眼。
遠遠看去,像燃了一場火。
李蘅的紅衣白馬穿行其間,疾風一般。
楚思懷縱馬緊跟其後,她走路常常不看路,這下跑起馬來更是不管不顧,馬匹踩在高高低低的土坡上,絲毫不怕危險。
他一夜的擔憂又便成了實質上的,彷彿他一不留心,她就能墜馬摔傷。
李蘅笑得暢快,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她拉住繩子故意跑得更快,回頭用眼神去瞄那些遠遠被甩在後頭的暗衛。
她的馬本就是世間難得的良駒,跑得快,或許再快一些就能甩開那些人!但楚思懷的馬長途跋涉已近極限,越發顯得吃力,李蘅只好慢下來等他。
楚思懷的帷幔著實礙眼,李蘅噘著嘴打量他片刻道:“你熱不熱?”
“不熱。”楚思懷的領口拉到下巴,穿著最嚴實的衣服戴著最嚴實的帷幔,或許早已習慣,並不覺得有甚麼。
李蘅嘆氣,停下來用策馬的鞭子指著他,“楚思懷,你非要我說明白一些嗎?你把帽子摘了。”
他這才一拉韁繩,慢悠悠摘了帽子,露出那雙淡色的眼眸和一頭雪白的發。
還挺聽話。
但看上去,他似乎更顯單薄了一些。
她撇撇嘴,“堂堂國師大人,整天是吃不飽飯嗎?讓我瞧瞧,你怎麼又瘦了。”
她幾乎將那團起的鞭子湊到他的下巴前,楚思懷只好扭開臉,過了一會兒他問:“公主為何在此?”
李蘅毫不掩飾,“瞎逛等你啊,怎麼?不樂意見到我?”
“不是。”
“楚思懷,你怎麼提前回了?還跑這麼快,一點不疼惜你這匹馬啊……”
楚思懷垂目,只道:“言國皇帝親臨,我自當早日回都。”
李蘅昂著下巴,“怕慢了一步我嫁了?”
楚思懷咬牙看著她,只覺眼前這個女子鮮亮奪目,耀眼異常,在這一片火海似的紅楓中,像一輪燃燒不盡的太陽。一言一行都將他灼燒著,令他心臟悶沉沉、火辣辣。
彷彿唯有再靠近一些,才能解了這一份莫名的悸動。
她嫣紅的嘴唇開合,像成熟的櫻桃,又像甜蜜的瓜瓤,他一時間有些愣神,忙又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
李蘅嫌這馬礙事,但又礙於身後有人跟著,只僵著背坐在馬上,她嘴唇一撇,有些委屈地說:“你不同意我走密道,我便想了其他的辦法,在這附近的宮觀旁買了一處別苑。聞漪閣門前的紅布條我還是會一直掛的,你若取下,我便到別苑等你。”
楚思懷還處在再見她的混亂中,聽聞她說起這別苑更是神色一凜,“公主這是……”
李蘅滿不在乎地說:“這是為了方便見你啊,怎麼?你不喜歡?”
楚思懷難得沒有直接說出拒絕的話,他不便在眾目睽睽下與她久呆於此,於是他思量再三道:“公主近期還是莫要讓人抓住把柄,我聽聞你已跟陛下坦明要常伴三官,但若是這般常伴,被人發現,你只會陷入萬難境地。”
再加上魏義來此,他的心思並不難猜。若此時自己與昭陽公主被人發現接觸過密,一定會被魏義拿來大做文章,到時候一定不再是大夏國內之事,而是兩國之間的禍事。
他的人亦是打聽到那從山寨逃脫的常瀟眠,近日在慶天府露出蹤跡。
樁樁件件都是有關她的大事要事,他必須打起精神應對。
他拜別李蘅,“公主,莫要為了我再做這許多有損你聲名之事,若有急事,我自來找你。你只管安心在府中等待,不要著急,待一切塵埃落定,再說其他。”
李蘅還想再與他說說話,卻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待磨磨蹭蹭目送楚思懷離開,她騎著馬默默往馬場走,腦子裡思索著楚思懷的話。
她提振精神:羊腸小道走不通,還能阻止我走陽關大道?
李蘅回馬場換了衣服回公主府,秋夜更顯寒涼,她坐在窗前攏了攏衣領。院子裡的美人蕉和一串紅開得如火如荼,丫鬟摘了幾枝插在桌面花瓶中,李蘅撥弄那些花朵,靈光一閃,叫來丫鬟秋毫問:“欽天宮的供花更換是誰在負責?”
秋毫跟著她在欽天宮呆了幾個月,自是熟悉這些小事:“雲靈神官呀,說起來好久沒見她了。”
李蘅想起那個下巴尖尖的女神官,會心一笑,“那時多虧了她的指導教習,我才能安然度過那三個月。我看院子裡最近花開得甚是好,你找花匠來摘一些送去欽天宮,就說是我送的,以表我對三官的敬意。”
秋毫領命,第二日便招呼花匠來剪下不少花,裝了一車準備送去欽天宮。
秋毫出發前,李蘅亦是叫人備了馬車,說是要親自去神前獻花。府中人皆知,昭陽公主近日清心誦經,對三官更是敬仰有加,性格大變,人都顯得沉穩了幾分。因此,眾人都當她去欽天宮那三個月改了頭換了面,總之是令人欣喜的改變。
李蘅今日故意穿一身素服,妝面素淨,顯得清水出芙蓉,從馬車中下來時,臉上神色淡然莊重,盡顯公主的威儀。
雲靈遠遠迎上來,畢竟近距離有過三個月的相處,見到昭陽公主自是覺得親切,雲靈抱著拂塵頷首向李蘅行禮,嘴裡表達著對公主為三官親自獻花的感激之情。
李蘅走在前往三觀神殿的開闊石階上,目光似有似無地搜尋楚思懷的身影。
但一路走來毫無收穫,她心中焦躁,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耐煩。雲靈以為她走久了累著了,忙問她是否需要休息。
李蘅擺擺手。她忙著“偶遇”楚思懷,哪有空休息。
她狀若隨意問:“今日怎不見國師大人?本公主前幾日學習經文,見《醍醐外史叢書》中有一段關於循序煉化精、氣、神的描述,有一些地方不解,倒是想要向國師親自請教請教。”
雲靈會心一笑,頗為善解人意地問:“公主是對哪一段不解呢?雲靈倒也願為公主解煩憂。”
誰想要她來解煩憂?李蘅能記住書名都算不錯了,哪裡記得清裡面講了些甚麼,她壓下面上的不快道:“罷了,本公主親自問國師吧。”
雲靈面露難色,“國師他……”
李蘅眉頭一皺,心中著急脫口問:“國師怎麼了?”問完方覺失態,又儘量平心靜氣:“莫不是太忙?”
雲靈點點頭,“國師連日去各地開壇實在勞累,最近還加快進度,硬是提前了半月完成了最後幾站講經,再加上此次回都親自騎馬,日夜奔波,昨夜還去了皇宮面聖,待到深夜才歸。許是傷了元氣,昨夜回來臉色就不大好,我們本想勸他閉關休養一陣,但他拒絕了。國師實在是事務繁多,無暇他顧。”
李蘅昨日見他面色蒼白,身形愈加瘦削,便知他這兩月在外過得並不安好,他身中劇毒,她一直想要知道他近期有沒有再犯病,但楚思懷那樣嘴硬的人,就算問也問不出甚麼,他斷不會在她面前說實情的。
此刻聽雲靈說起,她心中疑慮落了地,又是氣惱又是擔憂。好在她近期看了不少藥典,此行專門命人搬了幾盆石菖蒲過來,這種植物據說能夠“開心孔、補五臟、通九竅”,前朝有人甚至將之縫至香囊,以作提神醒腦之用。
她定住心神,反而寬慰雲靈:“雲靈神官倒不必這般優思,我正好帶了些石菖蒲,要不我親自看望一下國師,正好也給他送去。”
雲靈時常伺候花草,當然知道這石菖蒲的功效,既然公主有心,她只好謝過,親自引路,帶李蘅穿過大半個欽天宮,去往楚思懷的居所。
他房前的池塘紅魚成群,蓮葉田田間抽出幾枝蓮蓬,灰鷺徜徉其間,與顏色碧綠的葉片相映成趣。
李蘅身後跟著幾個公主府的花匠,待雲靈前去通傳後,請李蘅進屋。
李蘅命人將石菖蒲一一搬進去,她踩著急切的步子邁入屋子,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兒。
楚思懷放下手中的筆,歸置好案上筆墨紙硯,請李蘅入座。
待其餘人等退去,李蘅這才走近他,鼻子一嗅,“喝藥了,是累病的還是毒性發作?”
楚思懷不答,反問:“公主應該安居公主府,為何這般不聽勸阻,非要來此一遭?”
“我不來還不知你病了,怎麼,不想讓我看見你這潦倒的一面,楚思懷,你甚麼樣我沒見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何意?拒我於千里之外的意思?楚思懷,你不能這麼穿上衣服不認人……”
“你……”楚思懷啞口無言,一張蒼白的臉上漲出一絲血色,他咳了幾聲,捂住心口止住喘息。
李蘅走過去掀起他案桌上的紙張,厲聲問:“我倒要看看甚麼事務勞你大駕,病中也要兼顧!”
楚思懷來不及阻她,李蘅眼疾手快,瞥見那書下的字跡,分明寫著甚麼:必阻魏義、臨萍秋獵……
他一把抓起一本書蓋住那張寫了小字的紙,李蘅伸手要去拂開他的手,卻被他單手箍住肩膀,朝後一帶。
兩人倏然靠近,李蘅聞著那淡淡的藥草香,一時間思緒迷亂,靠在他懷裡,既不掙扎也不言語,像一隻呆頭鵝一樣任他捏住肩膀。
等她醒神過來,她毫不猶豫一把抱住楚思懷的腰,一顆腦袋往他胸膛上搭。
她想,昨日見他歸來,她就應該一下子撲上去的,管別人怎麼想怎麼看呢!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的確像是被束縛了手腳,她不怕身敗名裂眾人指點,卻怕楚思懷被信眾唾罵失去倚靠。
她不知為何突然湧上一股心酸,全然忘記了剛才為何要跟他起爭執,“我不過是關懷你罷了,你怎麼也不想要?”
楚思懷哪忍見她心傷,任她抱著,卻不敢回應,喃喃道:“要的……”
李蘅抽泣兩聲,命令他:“那你抱抱我。”
楚思懷只好認命一般,遲疑著,掙扎著,終是伸出兩條手臂將她輕輕環在懷裡。
李蘅破涕為笑,得了便宜立馬賣乖,攥住他的衣領下拉:“說好了,不許躲。”
月餘不見,再靠近皆是神魂震顫。
念多少遍經文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