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白洄自小在姜家長大,父親是姜府花匠,母親在姜府當廚娘,他長大後擔任姜家看家護院的家丁,被人發現與姜家三小姐交往過密,狠挨一頓揍後,半夜被投入滾滾瀑江。或許命不該絕,他在水中攥緊纖繩爬上一艘廢棄舊船,茍延殘喘躺在生鏽漏風的船艙,面目全非,渾身傷痕累累沒有一塊好肉。
那時除了姜雨凝,沒有一個人認為他一介奴僕,配得上姜家貴女。也再沒有一個人會認為,這樣吃了雄心豹子膽的人配活於這個世上。
他本無心打擾這一對在此敘舊的年輕男女,但喉嚨一陣癢意,讓他忍不住咳出聲來。楚思懷聞聲走過去探看,李蘅跟在後面捏緊了鼻子,“啊呀,這人還活著嗎?”
楚思懷用所學醫術替他診看,發現這人脈象實在微弱,但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再後來,白洄在他的多次治療下恢復了體魄,還得李蘅關照,換了身份姓名去軍營操練。
若不是楚思懷和昭陽公主,他或許早已腐爛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更不可能再次見到姜雨凝。
李蘅見到白洄倍感親切,既得他親自護衛,她自然得體地朝他致謝,白洄深感惶恐,忙衝著楚思懷道:“我定不負所托,國師放心講經去吧。”
楚思懷對白洄囑託了甚麼,李蘅無從知曉,待楚思懷離去,李蘅專程找了個飯後休憩時間找白洄打聽。白洄夾在中間實在不好多說甚麼,只是摸了摸頭道:“國師說了不許說的。”
李蘅拿出討價還價的籌碼,“白將軍,我家裡可是有東遼國送來的一對玉如意,姜三小姐心儀已久,嘴皮子磨壞了我也沒捨得贈她,但若是你喜歡,我送你也無妨啊。”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白洄自是知道要得這一對玉如意,並不如公主說得那般簡單。
李蘅果然繼續道:“白將軍此前不是在邊境嗎?趕過來需要不少時日吧?這一次怎這麼湊巧就在大羅附近,是有甚麼特別任務嗎?你別告訴我你是過來會姜雨凝的。”
白洄埋下頭漱口,放了口杯拿起一塊布擦嘴,卻恨不得將自己臉面全部遮嚴實,最好塞住一張嘴不能言語,免得露出甚麼不該說的。
“是國師託你在做甚麼,是嗎?”
白洄連忙擺手,“公主……公主還是不要知道的為好。”
李蘅看他這一副非要撇清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仍然不慌不亂,她慣會拿捏這些說話不利索之人,心道姜雨凝怎麼就死心眼喜歡這個結巴這麼多年。但又一想,楚思懷除了講經說得頭頭是道,私下裡也是個悶葫蘆,似乎沒有比這白洄好上多少。
利誘無用,她只好再適當打一些親情牌,與他敘起往日船艙相遇的舊情。
白洄咬著嘴一張臉憋得通紅,除了表示感謝嘴裡再說不出一點有用資訊,李蘅還真覺得遇到了一根難啃的硬骨頭。
大半月後,車隊回了慶天府。李昊設宴為她接風洗塵,在宴席上與她聊了不少沿途風俗,最後終於把話題轉向了言國魏義。
李蘅一張臉上繪著重彩,一身打扮張揚奢華,她放下玉盞,露出一雙畫了飛霞眼影的大眼睛,珠翠面飾點綴額前,語氣輕鬆自然:“怎麼?陛下改主意了,要把我這一母同胞的姐姐送去和親了?”
李昊眉頭一皺,悶聲飲下一杯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陛下甚麼意思?若您不打算送我和親,那我可有事要稟告。”她放好酒杯,掀起層層疊疊的裙襬,走到殿中對著李昊行跪拜禮。
李昊如坐針氈,忙伸手,“你這是要幹嘛?”
李蘅伏地不起,“我這一趟再去春蕪城,想清了原本許多沒有想明白的事,陛下,你我生在皇室,許多事的確身不由己,但我已經先後嫁給兩任駙馬,心傷不已,他們雖魂歸地府,但我午夜夢迴,總是想起那兩人的臉面來。我早已無心再嫁,只願脫下這一身塵世華服,洗去一身纖塵,終日敲木魚念心經,常伴三官,絕無怨懟。”
李昊半晌無言,捏著酒杯砸在案几上。
他看著眼前做小伏低的昭陽,想起她年少時恣意縱橫的模樣,心中一酸。
他又想起她那兩樁本不如意的婚姻,她也曾數次掙扎反抗,到頭來卻為了他這個胞弟飲下苦酒,默默承受一切心酸。
現如今,她不過是想要討一個餘生清淨,可事事逼迫,太后的詰問,言國的緊逼,樁樁件件都讓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彷彿再無退路。
可真的沒有退路了嗎?他看著殿中依然顯得年輕的昭陽,她低著頭,一身沉重的袍服將她瘦小的肩膀壓在下面,如若牢籠。
他何曾不是被這一身龍袍壓得苦不堪言?
罷了。他對自己說,徑自嚥下那將說未說的話,若有所思地望著殿內游龍吐瑞的樑柱,看了好半天,終究嘆了口氣,走下高位,一步步走到李蘅身邊。
他扶起她的手臂,“起來說話,你我姐弟之間何須這般客氣。”
李蘅抬起頭,一雙大眼睛裡滿眼肅然:“陛下既還顧念幾分姐弟之情,不若答應我的請求?”
李昊並未應下,只說他會與太后盡力周旋。
李昊在明,太后在暗,大家你爭我鬥許多年,李蘅為保李昊穩坐龍椅,何曾沒有動過妥協的念頭。
這些年,她憑藉兩段婚姻,成為了李昊不可或缺的助力,謝家、崔家,文臣武將,哪一個不是保大夏安穩的根基?可是當這些築牢地基之人一一倒塌,留下的不過是一片灰塵、幾聲嘆息。
李蘅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潛心翻閱各類節教經書,其中不乏醫書,她甚至請來欽天宮的神官為自己親自講授教習,儼然一個專心學習不聞世事的好學生,只等李昊一聲令下,她便轉身去做個清心寡慾的節教教徒。
秋高氣爽,葉黃果熟,言國的皇帝魏義親自押送一隊禮物,帶了幾十車人馬,專程趕來大夏國求親。
如他所說,他此行專程到大夏國求娶昭陽公主而來,特意帶上了言國專屬皇后的龍鳳團圓壁,大張旗鼓好不熱鬧。慶天府的百姓夾道參觀,圍得水洩不通,既想看看這言國復辟皇室的傀儡皇帝到底長甚麼樣,也想知道這死過兩回駙馬的昭陽公主,到底有甚麼魅力,竟然惹得鄰國皇帝親自上門求娶。
李蘅穩居公主府,一頁一頁抄寫經文,她早已有意無意在丫鬟婆子的嘴裡聽到她們的議論,自己卻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按部就班晨昏定省。
算算時間,還有半月楚思懷才會歸來,可這魏義已到慶天府,太后和李昊態度不明,她不甘就這麼坐以待斃,心中越發煎熬。
李蘅放下手中毛筆,將寫好的經文裝進信封,又命人將此信快馬加鞭送去楚思懷講經開壇的城市。她並未在紙上落下個人的只言片語,只是將節教經典一一謄抄給他,美其名曰請國師賜福。但每一封信的最後,她都故意學著楚思懷,將楚思懷在經書最後寫就的那一筆橫線畫成豎線。雖不知是甚麼意思,但這就像是暗語一般,提醒著他不要忘記二人約定。
說到底,楚思懷並未答應她甚麼,但既然楚思懷也認為魏義“不配”,那她就有理由堅定決心。
她趁著秋日涼爽到慶天府郊外的皇室花園散心,周圍有個跑馬場,國都中許多貴婦人喜歡到這裡跑馬打球,李蘅閒著無聊,坐在高臺上看那些婦人們穿著精幹的短衫和貼身的窄褲,英姿颯爽地在場中跑馬。
李蘅騎馬的技藝不算好也不算壞,旁邊的侯爵夫人慫恿她上場一展英姿,李蘅久居家中,本就有些煩悶,想了想便應了。馬奴將專屬李蘅的馬牽上場,那馬是李昊為討她歡心專程從西域尋來的寶馬,通體雪白,馬背一架寶石鑲嵌的鞍具流光溢彩。她鬢髮上梳,換上一身造型別致的短衣,上繡金線團花紋,幞頭兩條赤色垂帶,馬兒跑起來時白色尾鬃搖擺,一時間吸引了場中人的目光。
李蘅策馬揚鞭在場中跑了幾圈,還是覺得煩悶無處消解,她騎著馬朝著馬場外衝,身後一眾人嚇得魂不附體,那些暗衛連忙抓住身邊馬匹,縱身上馬,生怕一不留神,這肆意妄為的昭陽公主又跑得沒影兒了,他們這項上人頭怕是不敢要了。
李蘅縱馬跑得飛快,衣帶隨著風翻飛。
不知不覺間,馬兒便衝到了慶天府郊外的官道邊。這段時間,她曾有意無意找了各種藉口拜謁這附近的宮觀,佯裝來附近散心,明知那人還在遙遠他鄉,卻又生出一絲妄想。
萬一呢,萬一他提前返程被她碰上了呢。
她坐在馬背上,站在高高的土坡上朝下看。官道上並無一人,兩旁的古柏蔥蔥郁郁、佇立百年,每一株都比她年紀還大出許多倍,彷彿就她一人尚處年少躁動,而那些老樹無言,早已參透了世間諸多玄機。
她坐在馬背上發了一會兒呆,正欲轉身離去,卻又聽官道上響起一陣急匆匆的馬蹄聲,馬跑得異常快,激起一路煙塵。
馬上之人拉著韁繩奮力往前,一身白衣,頭戴紗帳帷帽,風起時飄在身後,像一隻遊動的水母,在碧波中張開了傘蓋。
李蘅悵然若失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想說甚麼,卻礙於不遠處潛伏的暗衛,她不敢喊出口。
想做甚麼,卻怕自己這冒失向前的一步,讓這風塵僕僕趕回國都之人背上罵名。
楚思懷,楚思懷……
她默唸他的名字,當下調轉馬頭,朝著土坡下方去。
怕甚麼,她本就是百姓口中任性胡為的昭陽公主,跑個馬而已,犯得著提心吊膽?
她從小路橫插進入官道,正好與那狂奔的馬匹匯到一起。
楚思懷這才發現身旁的李蘅,險些以為自己在夢中。他講經結束連夜跑馬回都,跑得精疲力竭,一刻不敢停,從未料到能在城郊遇上她。
她眉目如畫,一臉笑容大聲道:“竟在此碰見國師大人,好巧!要不比比我們誰的馬更快一些?”
楚思懷拎著韁繩,險些伸出手臂去護她,忙在一旁叮囑:“公主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