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一股血腥氣在二人唇間蔓延。
李蘅用足了啃食甜甘蔗、咬下脆柿子的力氣,在他嘴唇上胡亂啃著,毫無章法,只想將這個妄圖做負心漢的男人的嘴咬壞,看看他是否還能說出難聽的話,還敢有退卻的心思!
那些被他極力擦去的畫面又一股腦湧上來,他們昨夜曾或兇狠或緩慢地接吻,最初的確是李蘅主動的,但到了後頭,楚思懷已經分不清到底是為了安撫她,還是為了安撫自己這十幾年的執念。
在地官廟前,他不敢對神欺瞞。在為李蘅擦拭好身體,眼見她終於恢復正常體溫後,他跪在神前懺悔自己所犯的罪過,他將自己想到的一切坦陳於神前,說完卻陡然鬆了一口氣。
與犯戒相比,她的平安康健終究佔了上風。
若神要怪罪,就讓一切苦厄、責難都加在自己身上,所犯之錯與她毫無關聯。
若神在天有靈,請護她莫再平遭禍端,莫再不惜性命,莫再鬱郁不得開心顏。
李蘅仰著頭,氣息不勻地打量他閉上的雙眼,她放開他,“你看著我。”
楚思懷這才睜開那雙淡漠的眼,淺色的瞳孔裡映照著她一張小臉,他下嘴唇淌著血珠,鮮紅的顏色流到雪白的下巴上,像吃了一顆紅色的莓果,汁液流淌,淨是好顏色。
李蘅道:“昨晚的事,你不能反悔的,楚思懷。”
“我從不為做過的事情反悔。”
李蘅嘴唇上沾了血跡,像塗抹了紅潤的口脂,她鮮紅的嘴唇一揚,“你不要賴賬就行。”
她放開他的衣襟,腳掌落到地面,雙手一張,“那……繼續為本公主更衣吧。”
楚思懷用手背擦去唇上的血跡,那紅色像烙印一樣,張揚地印在他的手背上,像某種神秘的圖騰。他拾起那被她狠狠扔下的衣服帶子,心中七上八下,但面上仍是一片平靜的神色,唯有那打結的手指顫了顫。
李蘅綁好帶子穿好衣服,又指著楚思懷準備換的淺藍色衣衫,故意問:“你的衣服要我幫你穿嗎?”
“不必。”
李蘅穿著一身紅衣,圍著他轉了一圈,衣袂像翻飛的火種,“那你換呀。”
楚思懷半天不動,李蘅知他光天化日一定為難,更何況她自己剛才豁出去的那股勁兒不過是狐假虎威、裝腔作勢,她乾脆背過身不再逗他,“你換吧,我不看你就是了。”
楚思懷這才慢吞吞拿上那一疊藍衫,站在她身後換上,待李蘅轉過身時,眼前又出現了那個她最熟悉的楚思懷。
矜持淡然、普渡眾人、無慾無求的欽天宮大神官。
曾經李蘅最喜歡神官這一身著裝,直到後來與楚思懷分開,她遠遠瞧著這藍色的身影,心中的不快愈發鮮明。
連帶欽天宮 ,都越看越生厭。
但此時,楚思懷就這麼站在自己面前,離她不過幾步之遙,這身藍衫看上去卻是那樣襯得人丰神俊朗,身姿挺拔。
楚思懷微微垂首,“公主,此地不便久留,山下已備了馬車,白洄將軍會親自護送你回慶天府。”
李蘅眉頭皺了皺,“你讓他送我,你呢?你不是答應了我要與我一起回去嗎?”
“公主有白將軍護送會更安全。”他不容分說道。
李蘅想起他還有幾場講經開壇,設在回慶天府的沿路城市,若不出意外,他會按照原定的流程,在兩個月後到達慶天府。
她早就作好了與他全程同行的準備,卻不曾想,一路竟險象環生,她與楚思懷幾次落入險境。再加上魏義現身後,她的暗衛被人抓住,這一次又再遇上對她恨之入骨的常瀟眠,常瀟眠下落不明,對她而言就是一根隨時可能從暗處射出的毒箭。說不定,這些事早已呈報到李昊那裡,也不知他這一次會怎麼動怒。
她何曾猜不到這其中的關鍵,只是一想到馬上又要與楚思懷分開,她心底那點不確定又泡沫似的翻上水面,整顆心輕飄飄地隨風飄蕩,毫無根底似的。
“那你先答應我,回去之後不許對我拒而不見。”她耍賴似地朝他逼近幾分。
好在這一回楚思懷沒有立馬退卻,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跳躍著腳步,仰著臉打量他的神情,似乎想要看透他無力的偽裝。
楚思懷淺色的瞳孔將她的臉納入其中,他低頭便見那張異常鮮明的臉湊上來,他抿了抿唇,下巴生硬地朝右邊轉動。
李蘅短促地笑起來,“怎麼?怕我又咬你?”
楚思懷耳朵又染上一抹鮮明的紅,他儘量讓自己顯得語氣自然,“公主,下了山,你是大夏公主,我是欽天宮神官,我們如何能想見就見?你莫要再這般任性妄為。”
“想見就見?所以你有想見我的時候,我沒說錯吧?我想想……你在我身邊也放了眼線,所以才會幾次三番準確找到我,不如你告訴我那人是誰?”
楚思懷不語。
李蘅早有預料,“不想說我也不勉強。對了,我還想到一個辦法,聞漪閣的荷香糕,你也喜歡的對吧?那家店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就是十幾年前被雷劈了一半的那一棵,我每日會命人去掛紅布條,若你哪一日有空想要見我,就取下布條,我來找你就行。”
“公主想要如何找我?”
“你住在欽天宮,我住在公主府,都是人多嘴雜之地,但上次那條密道,你帶我走了一遍,我記得路的,我去密道找你可好?”
那條密道上回一起走,楚思懷清楚記得她怕黑,那裡既潮溼又密閉,甚至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機關暗器,他怎可能同意讓她在裡面獨自行走。
他嚴肅道:“公主以為走了一遍,再走就能順利透過嗎?那密道里面機關遍佈,豈是你想去就去的地方?”
李蘅恍然大悟一般點點頭,“這樣啊,那我去那裡的確不合適,你也不想我在裡面落得屍骨無存對吧?”
楚思懷神情一凜,“公主莫要妄語!”
李蘅踮腳伸手在他眉頭一抹,似蜻蜓點水,“不要蹙眉好嗎?你對你的信徒這般語氣生硬地說話嗎?我不會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答應你了,一定說到做到的。只是你若對我避而不見,我搞不清楚自己會不會又像在大羅城那樣,病急亂投醫,四處亂竄,反而讓你擔心著急不是嗎?”
楚思懷鼻腔深呼吸一口氣,“公主知道就好。”
“知道甚麼?”她循循善誘,拿著雞毛當令箭,像是非要誘他承認他甚麼。
他卻不再多說甚麼,只是催她快些下山。
李蘅惦記著沒有定下的約,心中不甘,故意走得很慢,一會兒裝作欣賞野花,一會兒指著野果子問他那是何物,擺明了要拖延時間。
楚思懷只好問:“公主,你再這麼走下去,是要等到天黑餓肚子嗎?”
李蘅早就腹中空空飢腸轆轆,他這麼一說更覺餓了幾分,但她不肯承認,只說自己身子嬌氣、四體不勤,更何況一夜辛苦勞心勞力,比不得他們這些勤練舞劍、頗有力氣的大神官。
說得楚思懷一張雪白的臉頰上出現可疑的薄紅,像天邊飄著的雲彩一般奪目。
李蘅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故意欣賞他的啞口無言和羞澀困窘。她這才發現,要讓楚思懷卸下那一副嚴肅正經、不茍言笑的模樣,自己只需要再無恥一些便是。
這些話術,府中有嬤嬤專程來教習,那時她哪裡懂得其中的樂趣,只覺得她們無非是拿宮中妃嬪爭寵的手段作為教習的資本,可她貴為一國公主,憑甚麼要她來討好男人?
真正把這些話說出口,她又恍然大悟似地發現,這哪裡是甚麼討好啊,不過就是逗樂的手段罷了,只需要說幾句話就能收穫一個不一樣的楚思懷,何樂而不為?
楚思懷徒勞地抿著嘴唇回過頭看她,李蘅瞪著大眼睛,耀武揚威似的衝他眨眼睛,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
他握了握衣袖,手背青筋浮現,他一副無計可施只能又聽之任之、無可奈何的表情,終下定決心似地朝她逼近。
李蘅狐疑看著他:他想幹嘛?
楚思懷彎腰,一個打橫將她抱起,施展輕功朝山下跳躍。
李蘅嚇得心臟一緊,抓緊他的領口尖叫了幾聲,若是旁人膽敢這麼戲弄她,她早就恨不得命令人施以懲戒,最好打得那人再不敢冒犯。
可這人偏偏是楚思懷,她分明緊張害怕地捏緊了他的衣領,卻在心跳加速、一陣狂亂中捕捉到一絲絲前所未有的興奮,分明想要罵人,卻愣是說不出一點難聽的話,分明七上八下,卻反而在這種狂亂中獲得一絲莫名的心安理得。
風聲在耳邊呼嘯,一叢叢野花和綠葉掃過兩人的衣袂。
風聲伴著草木氣息,伴著衣料上的薰香氣息,一股腦往鼻腔裡鑽,李蘅將自己的臉貼近他的胸膛,昨夜尚存記憶的觸感近在手邊,她想起肌膚相貼時的清涼,如置雪天般的冷冽。
怎麼才能融化千年寒冰呢?她想,唯有烈火烹,孜孜不倦,不棄不餒。
她下定決心一般將自己的腦袋貼在他的胸膛上,雙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脖子。那一顆與她的一般失去秩序的心臟,在一波又一波輕靈跳躍中,咚咚作響,擂鼓一般在耳畔轟鳴。
快到山下,楚思懷又將她放下。
遠遠瞥見那行等候之人,李蘅收起那些不該在旁人面前展露的雀躍和輕浮,儼然一副心高氣傲、不茍言笑的模樣。
白洄騎著馬候在山下,一身白亮的甲衣經過一夜的打鬥,顯得髒汙一片。他與帶過來的親衛一起靜候在山下的官道上,山間草木蔥蘢、青翠欲滴,倏然出現一藍一紅兩道身影,藍色靜謐剋制,紅色端莊明媚。
他們身後的綠在風的吹拂下彷彿在流動,像奔騰的瀑布從深淵中降臨人間,日高懸,浪滔天,紅色與藍色隱隱露出一角,為平淡無奇的山色添了幾分重彩。
他想起八年前在慶天府碼頭初見二人的情形。
她將他拉至碼頭廢舊船艙,一雙手捏住灰撲撲的裙角。
“鏡塵,原來你就是楚思懷,我……我找了你好多年。”
對影成雙。
那年那一對璧人,如今站在一起,還是令人無比賞心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