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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31 章

李蘅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進入水中的,就在那麼千鈞一髮之際,楚思懷揹著她縱身躍入河水。

傳說中地官飛昇之時撒錢為橋,那橋墩在一簇簇水上花燈的映照下,恍若銀魚躍出水面。

李蘅感覺自己也成了一條即將窒息的魚,痛苦地在水裡上下翻滾,在平靜無波的水下起起伏伏。

楚思懷拉緊她的手,一刻不曾鬆懈。

在她幾乎窒息之時,楚思懷拉著她衝出水面,他們不知已經在水中漂流了多久。

楚思懷將溼淋淋的她拖至岸邊,手掌拍了拍的臉頰叫她,李蘅吐了幾口水,她忍住罵人的以及想哭的衝動,艱難地抬起手去觸碰楚思懷的手,“我要把那些人碎屍萬段……”

楚思懷沒有料到她劫後餘生,還這麼有幹勁,滿腹的擔憂瞬間變成輕輕的一聲笑。

李蘅仰著脖子讓呼吸平穩一些,“楚思懷,你被砍傷了。”肯定的語氣。

但她此刻卻覺得被砍的人是自己,她渾身哪裡都痛,全身筋骨都彷彿被搓洗捶打了一遍。她那時候明明看見楚思懷的手臂上被砍出鮮血,她在他背上瘋狂踹他,讓他把自己放下去,可他一聲不吭,耐受力十足,還帶著她在那條河裡上下翻騰。

正常人不都要吭幾聲嗎?

可楚思懷還笑得出來,他哪裡像個正常人?

李蘅從他的手摸到他的手臂,他全身衣袍都是溼的,黑暗中也分不出到底是水還是血。

“能起來嗎?”楚思懷問。

李蘅試著坐起來,她看不清楚思懷的傷勢,不敢再賴著他背自己,即使全身已經痠痛到不像話,她還是近乎堅強地說:“當然……能。”說完撐著楚思懷的手臂慢慢站起來。

楚思懷彎下腰半蹲在地上,“上來。”

倒是背上癮了。李蘅不屑,“本公主看起來很需要你照顧嗎?”

剛說完,她朝前走了一步,黑暗中也不知踢到了甚麼,她“啊呀”一聲驚叫,一個飛撲朝前壓下去。

楚思懷還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只是朝著李蘅邁步的方向跳過去,他抓住李蘅身後的腰帶一拖,她穩穩當當落在他的臂彎中。

李蘅聽到他倒吸一口氣,“壓你傷口了?”

楚思懷:“公主還是這般不看路。”

大晚上的,是壓根看不見路好嗎?

李蘅顧不得許多,起身避免壓到他的傷口,他手臂現在肯定狀況堪憂,只是楚思懷向來逞強,不見棺材不落淚。他一箇中毒之人,又是刀傷又是泡水,如果又像上次在密道那般突然暈倒,這荒郊野外又沒有解藥,她只能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好在折騰一晚上,天邊漸漸出現一片瑰麗的朝霞。他們的衣服被夏夜的風吹乾,布料黏在身上。

藉著晨光,李蘅這才看清了他的傷口,他出門穿了一身白袍,眼下全身都是破洞和血痕,像一朵殘破的血色桃花。

他白得可憐的面板在朝霞下染上一層朦朧的色彩。

“我們現在回去嗎?”李蘅問,可她根本不知道現在身在何方,順著水漂流這麼久,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她心裡盤算著,最該乾的事應該是找個地方為楚思懷看看傷。

“不能再回去。”楚思懷道。

“我們先搞清楚所在地。”李蘅摸了摸身上的首飾,手鐲還在,頭上還殘餘一支價格不菲的金釵,耳環還有半隻沒被水流沖走。自從與楚思懷約了半夜碰面,她試了好幾身衣裳,最開始的搭配異常隆重華貴,彷彿要去參加大夏最熱鬧的慶典。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姜雨凝的話,又將那些累贅的首飾一個個拔了,最後換了一身淺荷色衣裙,配了些素雅的首飾赴約。

就不該信姜雨凝的話,就該琳琅滿目掛上珠寶首飾,關鍵時刻還能充作路上的盤纏。

還有這楚思懷,作為神官原本一身珍寶,好不容易跟她約了出門,卻樸素到全身除了這件白衫、腰上那柄長劍,還有那頂早已不知去向的破帷帽,再無其他。

看來這一次,楚思懷得靠她過活了。

她想起多年前在那艘貨船上的時光,自己未帶分文,靠著楚思懷混吃混喝,沒想到如今風水輪流轉,自己成了最富的那個。

他們相攜在附近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碰到河面上一個年輕漁家女帶著竹笠撐著船而行,李蘅連忙將手握成筒狀,對著那褐衣姑娘大聲喊,那姑娘停船靠岸,盯著楚思懷一個勁打量。

李蘅撐著腰擋住楚思懷,楚思懷高她許多,並未擋住甚麼。那姑娘乾脆仰著頭盯著李蘅腦勺上方看,瞧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一臉警惕的李蘅,心想這女子的衣衫可真漂亮。

李蘅早已想好了說辭:“小妹妹,我與夫君坐船遊歷遭了賊寇,被扔到河裡,死裡逃生,萬幸在此遇到你,還請你幫忙為我們找個落腳的地方,找個郎中替他治一治傷。”她將頭上的金釵摘下來放到那姑娘手裡。

漁家女“啊”了一聲,被這金燦燦的東西晃了眼,“這太貴重了……不行的……”

“你是不願相助嗎?”李蘅眉眼一垂,露出一絲可憐狀。

“不是,不是,你上船跟我走就是。”

李蘅不由分說將首飾塞進她手裡,“那你一定要先收下。”又回頭對楚思懷說,“楚……杵在這兒幹嘛,夫君。”楚思懷耳朵輪廓都是紅的,站在那裡像一棵風化的木樁,李蘅暗自笑了笑,“這小妹妹真是好心腸,咱們快上船吧。”

楚思懷身上那些傷口並不深,只是泡了水,血浸在衣服上顯得有些駭人,天一見亮,李蘅就著急忙慌掀開他衣袖確認了好一陣,直到發現那些傷口好些都結了痂,心裡的擔憂才減輕了幾分。

倒是那漁家女一副連他身體都不敢碰到的樣子,生怕一碰就給碰碎了。

她划船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趕緊拉著兩個泡了一夜水的“倒黴夫妻”回到岸邊的村莊。

漁家女把他倆的情形跟家中父母一溝通,那老父親黑黢黢的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說話都不太順暢,態度倒是十分熱情,連忙請他們快進屋,自個兒跑出去請了村裡的最好的郎中。

郎中背了一個大匣子趕過來準備大展拳腳,卻被楚思懷逐一翻看起了藥箱子。

郎中眉毛一挑,連忙制止,楚思懷溫聲與他交談,詢問起那些藥的藥性。郎中一看這人懂行,難掩驚喜之色,一番交流,才知眼前此人不僅懂藥理,甚至比自己還精湛幾分。

李蘅忙解釋,“我們家開醫館的,買了一船藥材,被賊寇惦記上,橫遭此劫。”說罷掩面欲泣,指縫間露出一隻眼睛瞄眾人的表情。

村民點點頭,既可憐這對落難夫妻,又對那些賊寇罵罵咧咧。

李蘅就當他們在罵那些該死的黑衣刺客,心中竟然舒暢不少。

待郎中開了藥粉,叮囑不少用藥禁忌,李蘅關了門,躍躍欲試地湊到楚思懷面前,“我幫你上藥吧。”說罷勾了勾他的袖子。

楚思懷攏了攏身上的血衣,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耐,李蘅莫名生出些逗弄他的樂趣,“夫君都喊了,楚思懷,你現在是想要反悔?”

楚思懷將手按在那包藥粉上,“既是謊言,公……你何必當真。”

李蘅不依不饒,“好,既是謊言,我們都裝得像一點,免得露了餡,別人把我們賣了。”

李蘅知道她在這裡待著,他勢必不會脫衣服料理傷口,乾脆找了藉口出去,請那漁家女賴小舟為他們找了兩身乾淨衣服。

賴小舟有些羞赧:“衣服我做好了還沒穿過。”

李蘅拿著那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看了看,與自己穿慣了的錦衣華服比起來,這衣服顯得針腳粗糙、樣式樸素,她個子小,與這個賴小舟體型倒是差不多。她換好衣服,賴小舟進來看見,稱讚道:“姐姐,這個還挺合身。”

李蘅順口問:“小舟,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李蘅有點忘了自己十五歲長甚麼樣了,但一見賴小舟,又似乎回憶起幾分,圓臉,小嘴,看起來雙眼很有神。

李蘅隨手把原來的髒衣服扔在地上,團成一團。

賴小舟問:“要洗麼?那衣服。”

李蘅順著她期期艾艾的目光看過去,“不要了,有的地方破了。”

賴小舟問:“姐姐,那衣服能送給我嗎?扔了怪可惜的。”她擅長縫補,這種綾羅綢緞她只見達官貴人穿過,心中羨慕。

李蘅不以為意,“好啊。”她沒有將扔掉的東西送人的習慣,但這位小姑娘看起來的確對自己那件衣服喜歡得很,她眼下手頭緊,的確沒甚麼可贈人的。

待時間消耗得差不多,她原路返回,敲開門,把乾淨的男子服飾交給楚思懷。楚思懷顯然已經處理完了傷口,開門見她這副打扮愣了一瞬,李蘅站在門外把衣服扔他懷裡,“你試試這個。”

楚思懷低頭看了那衣服一眼,“謝謝。”

李蘅眼睛眯了眯,出人意料地揚起笑容,“夫妻之間,這麼客氣幹甚麼。”

“……”

晚上吃了飯,那漁家夫妻熱情送來一盤切好的蜜瓜,李蘅咬了一口,鼻子一皺,深呼吸,推給楚思懷,“你吃呀。”

楚思懷換了那男主人的粗布衣服,穿在身上顯得小了些,手腕露出一大截,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好在夏季天氣熱,這副裝扮倒也不顯突兀。

楚思懷拿了一塊瓜,湊到嘴角咬了一小口,表情變得有些奇怪。李蘅這才笑起來,“好吃嗎?”

這家主人顯然切了蔥辛後又急著切瓜,導致這瓜全沾染了一股沖鼻的味兒,李蘅進嘴那一刻就後悔了,但為了讓楚思懷也中招,不禁忍住了立馬吐出來的衝動,哄著他也吃,自己倒是一口也再不吃了。

楚思懷慢慢舒展眉毛,拿著瓜仔仔細細吃了下去,最後只剩一塊乾乾淨淨的瓜皮。

“主人家的心意,莫要浪費。”他伸手拿第二塊。

李蘅對這樣的心意只能心領,她捧著臉看楚思懷認真吃瓜,“楚思懷,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哪裡奇怪?”

“明明覺得不好吃,卻還是一口口全吃了。”

“在遇見你之前,我吃過更多‘不好吃’的東西。”

李蘅問:“比如呢?”她想起那個在雪地裡任人踐踏的少年,那樣冷的天氣,一定是吃不飽穿不暖的。

“比如……渴了往嘴裡塞幾把雪水,餓了也吃過草根樹皮。” 他語氣隨意,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李蘅語塞,楚思懷說的彷彿和她不在一個世界,但那的的確確是他幼時的經歷,那些困頓的、忍飢挨餓的歲月造就了現在的楚思懷,他明明高高在上卻總是想著普度眾生,明明身居高位卻還保留著簡單、簡樸的生活習慣。

李蘅不知道三官神長甚麼樣,但在她的想象中,那些神應該都長著楚思懷這樣一張冷淡卻又慈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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