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那傳說中地官飛昇的石橋下,有一條不算寬的河流,後來逐漸變成信眾投擲銅錢許願的場所,那石橋上也曾留下許多美好的愛情故事,被寫成了戲曲,最為有名的便是大夏百姓耳熟能詳的《闌露緣》,講述的是一個美麗的漁家女和一位解甲歸田的大將軍的愛情故事。
那座石橋後來因為這齣戲,更是成為了許多男女乞求愛情圓滿的地方。
白日裡,楚思懷到哪裡都太過惹眼,李蘅難以想象他走在街上被人簇擁前行、一條街被擠得水洩不通的樣子,只好與他約了天黑以後見面。
二人趕在後半夜出門,街上的燈熄了大半,那些在橋下的花燈卻還稀稀疏疏亮著幾十盞。
李蘅:“我也想放一盞。”
楚思懷環顧岸邊,“賣燈的都走了。”
李蘅惡作劇一般踢了幾顆石子,那些石子撞在水上的花燈上,那花燈頓時破了洞,看起來搖搖欲墜。
她抱著手臂看著那燈歪歪扭扭地朝下游走。
楚思懷此時半戴帷帽,她這惡行全然落在眼裡,他嚴肅道:“你這與破壞他人姻緣何異?”
李蘅對他這種說法難以感同身受:“又沒沉,這不正能說明患難與共?我這是在幫他們的姻緣增加一點挑戰。老話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有幾個人能經受得住苦難的考驗。”
“那是你並未真正經歷過苦難,才這般大言不慚。”
連著嫁了兩次短命鬼,算不算苦難?李蘅不服氣,壓低聲音道:“怎麼,我還要再嫁第三次、第四次,才算苦和難?”
楚思懷自知失言,自顧自往人少的地方走,李蘅腳踩在石子上,跟在後面喊:“你等等我。”
正說著,腳在一顆鵝卵石上踩滑,一不注意倒在水中。楚思懷聽見響動忙回過頭,李蘅已經溼了半條裙子,手掌壓在水中,身邊的花燈零星飄著,火光照著她那難看的臉色。
她嘴一撇:楚思懷這烏鴉嘴,說甚麼沒有經歷苦難,這不,苦難立馬就來了。
難道真的不能在這地官飛昇的地方說胡話,幹惡事?
楚思懷連忙向她遞出一隻手來,“摔痛了嗎?”
“你說呢?”李蘅抓住他的掌心站起來,一身水淋淋的,一邊走一邊滴水,
她兩隻鞋子都進了水,走起路來嘎吱作響,盛夏時節倒是一點不冷,只是那聲音聽起來煩人。
他們朝橋下走去,她抖落兩隻鞋子,赤腳踩在石頭上,沒走兩步腳底都疼了。她站在原地正想喊楚思懷,卻聽見橋下黑暗處,一個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傳來:“郎君,你抱抱我可好?”
李蘅臉都綠了,這些人在這裡幹些甚麼事啊。
倒是,刺激。
男子的聲音:“我想了你好久。”
“我只想時時刻刻見你。”
“我亦然。”
激烈的唇齒啃咬聲、喘息聲。
非禮勿聽,楚思懷正準備轉身往反方向走,李蘅拉住他的袖子搖了搖,示意他等等。
她伸長脖子聽動靜,像一隻脖子前傾的大鵝。
楚思懷不為所動,從她掌心掙脫,一意孤行往遠離橋墩的方向走。
李蘅見他明顯不悅,趕緊追著走,但由於光著腳,那石子小刀似的刮在腳掌上,疼得厲害。她咬著牙又走了幾步,終於敗下陣來。還不如穿著溼鞋子走呢。
她剛才想說的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那女子說的甚麼來著,“郎君抱抱我。”倒是被那女子搶了詞兒。
“楚……我走不了了,你背揹我好嗎?”
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活學活用?
李蘅心一橫,柔聲道:“真的腳好疼啊。”
楚思懷只好又返回到李蘅面前,李蘅仰頭,一臉委屈的模樣。楚思懷背對著她蹲在地上道:“上來。”
李蘅在後面露出得逞的笑容,裝模作樣趴到他的背上,腦袋鑽進帷帽裡,那白紗若有若無落在李蘅後腦勺,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被一頂帷帽困在窄窄的空間裡,李蘅的吐息就在耳邊,“你可得背好了啊,摔了我……”
楚思懷想知道她的下文,她卻不說了,心道:摔了我就賴在你那裡不走了。
“我知道你不會摔的。”李蘅信心十足道,膽子也大了起來,伸出兩條手臂穿過楚思懷的兩肩,在他胸前交握。他那如山的背脊料峭孤寒,李蘅伏在上面感受那隨著腳步起伏而產生的抖動和震顫。
她彷彿正在攀登一座看似高不可攀的山巒,而此刻,山頂已近在眼前。
河岸並無風,這是一個尋常的、燥熱的夏夜,整個大羅城像一個蒸籠一般將萬物炙烤著、蒸騰著。
楚思懷覺得自己的背部也被某種熱氣燻著,那熱氣幻化成柔軟的形狀,穿過薄薄的衣料黏在背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癢。
他的背脊更僵了。
李蘅換了個自己更加舒服的姿勢,貼在楚思懷背上的部分一觸即分,又以另外的形態貼了上來。像一株爬在牆頭的夜來香,茂盛濃烈,她的頭髮正散發著沐浴後的芬芳。
李蘅兩條上臂扣在楚思懷的脖子上,他的衣領很高,遮住了半條修長的脖子,李蘅上臂的衣料與他的白色衣領摩擦著,越來越密不可分。
腦子裡避無可避地想到橋下女子直抒胸臆的告白,李蘅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半張臉慢慢靠到他的肩膀上,“楚思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問了多次卻沒有答案的問題。
“嗯。”他的聲音有些悶。
李蘅猶豫片刻,“如果,我說如果,那個魏義的求親……”
他斬釘截鐵,“沒有如果。”
“嗯?”李蘅話還沒說完,他怎知她要說甚麼,但她還是打算繼續下去,“那人真是長著一張讓人一眼生厭的臉,我想著如果要成日面對那樣一張臉,就覺得餘生無望,還不如死了的好。”
“公主莫要把死字常掛嘴邊,人生短暫,許多人覺得生而不易,死卻能一了百了,殊不知這樣的選擇或多或少顯得有些不負責任,對於好友親朋來說,這並不是一件易於接受的事。”
楚思懷既不屬於親朋,也不能納入好友的範疇。
“那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傷懷嗎?”
楚思懷揹著她繼續走了幾步。
李蘅又問:“你會麼?”
“我只願公主長命百歲,人生美滿。”
“不,楚思懷,你說錯了,我到現在為止從未覺得日子美滿。”
楚思懷曾以為那些名揚天下的男子會給她帶來世俗的美滿。的確,他錯了,錯得很離譜。
李蘅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傷痕浮現在眼前,那是她第二段不幸婚姻留下的陳年創傷,那是她反抗命運留下的痕跡,那樣不顧一切,彷彿這個世界再無值得眷戀之事。
那這一次呢?
李蘅又道:“我已經想好了,這次回到慶天府,我就會向陛下表明我的意思,我會自請侍奉三官神,青燈古佛,燃香擊磬,此生再也不嫁人。”
楚思懷終於停下了腳步,半天沒有出聲。
他問:“公主可想好了?”
“想好了,楚思懷,你能侍奉三官,我為何不能?你別小看我。”
楚思懷想到她在三官神像前打瞌睡的模樣,不忍拆穿,“抄經、唸經,公主已經做過了,可覺得還能勝任?”
“尚可。”
“敲木魚的棍子不能用來敲腿,打坐的蒲草墊子不能用於打瞌睡,公主可記得?”
李蘅拔高聲音,“楚思懷,你甚麼意思!”
“公主已經決心此生頓頓食素了嗎?滴酒不沾?節教教義公主打算此生堅定踐行、永不破戒了嗎?”
該死的節教教義,戒這個戒那個……
她陡然間想起之前趁著楚思懷沒有醒,偷偷摸摸親他這件事。
她湊近了些問:“還有些甚麼戒?你倒是給我說說。”
楚思懷忍下耳朵的癢意,一字一句道:“身戒殺生、偷盜、淫邪,口戒惡語、妄言、綺語,心戒邪見、嫉妒、嗔痴。”
“那若是一人被動犯戒,算不算過錯?”
楚思懷:“那要看甚麼程度,犯下何等錯事。”
“那甚麼……親個嘴甚麼的。”
楚思懷手指貼在李蘅腿側,不禁蜷了蜷,他揹著她朝前走,倒是加大了步伐。
“問你呢?”
“……不知。”
“不想答就說不知,楚思懷,你這個國師就當得這麼敷衍嗎?你……”
話音未落,她便感覺腿上的力道驟然收緊,楚思懷整個身體繃直,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弩,猛然朝後退了幾步。
夜風燥熱,吹起楚思懷頭頂的白色帷幔,露出一雙冷淡的、帶有殺氣的眼,他的一隻手握住了腰間的配劍。
河岸邊,十幾個黑衣人黑壓壓撲上來,他們手中的刀劍銀光閃爍。
李蘅趁著晦暗的河岸燈火看清來人,趕緊抱緊楚思懷的脖子。
又是一群來歷不明的殺手,這些人簡直陰魂不散!
今夜出門已算是趁著夜黑風高,李蘅故意撇開暗衛,與楚思懷相約來到這橋邊,如此隱蔽的行程,卻還是被這些人圍追堵截。一定是哪裡出了錯……
躲無可躲。那些刀劍如雨落下,楚思懷身後揹著一個人,絲毫不敢大意,他提劍應對,手腕被震得發麻。
“小心!”李蘅驚呼。
楚思懷避開直劈而來的襲擊,帶著李蘅節節後退。
李蘅會些三腳貓功夫,也曾在練武場觀看軍士演練,這些人一看就是武藝不俗的高手,楚思懷熟悉慶典祭祀上所用的劍舞招式,所執之劍更為輕便,打鬥的姿勢也偏瀟灑靈活。而那群人招招如同鑿鐵,每一刀都使出渾身氣力,排山倒海撲面而來,有地崩山裂之勢。
楚思懷應付三四個還行,可眼下,以一敵多,還揹著她,哪裡招架得住。
李蘅用拳頭砸他,“放我下來!快放下!”
楚思懷絲毫不放,手抓得越發緊,緊到李蘅覺得自己的腿肉都嵌進了他的指甲縫。
眼看著,一柄刀朝著楚思懷橫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