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楚思懷伸出胳膊將她護在臂彎之下,斗轉騰挪與那些黑衣人打鬥。
雙方手中的劍冒著寒光,楚思懷並不戀戰,稍微佔了上風便帶著李蘅便往屋簷上飛。
眼看著那些人越來越遠,李蘅撲通亂跳的心終於稍稍恢復平靜。他們倆從牆上跳下來,一前一後走著。
“楚思懷,你為甚麼會在那裡?”李蘅追上去問。
他提著一把長劍,劍已入鞘,卻帶著幾分冷冽的氣息。
“你為何去看戲?”他反問。
“甚麼?我看戲就看戲,樂意,怎麼,需要理由嗎?”她又靈光一現,突然意識到,不止是那個魏義,就連楚思懷,也都知道她的行蹤。
看來身邊的人早已漏成了篩子。
楚思懷步履不停,李蘅只好小跑跟上,“你慢一些。”
他停下腳步,李蘅半個腦袋撞在他右臂上,那堅硬的骨頭將她撞得有些疼,她捂住額頭咬牙切齒,“問甚麼都不說,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喝了甚麼啞巴藥。”
楚思懷略顯嚴厲地說:“這裡不是慶天府,容不得你胡來。”
李蘅心道我胡來又怎麼了?幾日不見,你就會責備我麼?她本來因為見到他有些雀躍的心,又逐漸收緊。
“那你來救我,算不算胡來?”
楚思懷戴著帷帽,隱在黑夜中,他們互相看不見表情。但李蘅卻透過那白紗,彷彿看見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你知道我會有危險?”她朝他走近兩步,那帷幔隔在二人之間。
李蘅覺得那東西礙事,索性低頭鑽進那簾子裡,楚思懷被她這大膽的行為嚇了一跳,正準備後退,卻被李蘅死死抱住了腰身,她將頭埋在他胸前,那隱隱的檀香味充斥整個小小的空間,她感到一陣別樣的安穩。
“楚思懷,你是在擔心我。救人的時候那樣勇敢,為何卻不敢承認你就是在擔心我?”
楚思懷感覺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怕這樣強烈的心跳聲被靠在胸前的李蘅聽見,他竭盡全力默唸節教靜心的口訣。
內守而不失……
守簡、守易、守清……
離六塵,遵五戒……
寫在紙上的經文洋洋灑灑,卻終究敵不過內心深處最強烈的執念。
他從接到有關魏義的訊息之時就變得不清醒,眼下那人竟然又出現了,他竟然妄圖接近她、傷害她。
李蘅像一株被毒蛇環繞的玫瑰,絲毫不知危險的來臨。
“楚思懷,我這幾天都沒有見到你,我……我只是想見見你。”
因為想見你,所以出來瞎逛。
因為想見你,所以去看皮影戲。
因為想見你,恨不得想出萬千個辦法鑽進你的宮觀。
她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環住楚思懷就覺得心安,她壓根捨不得放手,只希望天不要亮,再無人從這裡經過。
“公主,我送你回去。”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嗯。”李蘅在他胸前點點頭。
她放開手,從帷帽裡鑽出去,臉上火辣辣地燒著。
兩人並肩朝驛站的方向走,快要到分別之時,李蘅停下腳步。
“其實,我在剛才在那家店裡遇到了,魏義。”
“我知道。”
“你知道?”他果然甚麼都知道,李蘅懷疑他不止是個神官,倒像是江湖上的包打聽。“那你知道他給我獻上言國的龍鳳團圓壁了嗎?”
龍鳳團圓壁乃言國開國皇帝魏層霖送給皇后穆氏的珍品,世代相傳,一直在歷代言國皇后手中。魏義不過登基三年,整日尋歡作樂,宮妃不少,但皇后之位一直空缺。
這也意味著,他此行為的是求娶皇后而來。
楚思懷不知在想甚麼,李蘅只好又說:“沒想到本公主嫁了兩次,還能這麼搶手是麼?”
作為一個代表李昊的政治符號,她身不由己,無從選擇自己的命運。她不禁心生悵惘:李昊曾答應絕不會讓她和親,那這一次呢?
楚思懷取下帷帽,鄭重其事地說:“公主配得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楚思懷,在你眼中,那魏義也算好東西?”
“不,他不配。”
“那你呢?你算好東西麼?”
“……”
“在我眼中,你不是東西,卻是這世上最好的。”
她說的時候一氣呵成,說完卻有些不好意思。
牆頭的一叢花開得正好,這牆的另一面便是驛站。路面的青石板生長了一些苔蘚,白日裡下了一場雨,人踩在上面有些滑不溜秋,李蘅的腳尖在上面蹬了蹬,鞋尖上蹭了帶著新鮮植物氣息的汁液。
楚思懷捏著帷帽的手蜷了蜷,手腕上突起的青筋藏在黑夜裡。
過了半晌,他說道:“我送公主回去。”
李蘅:“我,我有些怕。”就連那魏義都能隨時得到自己的訊息,說沒有一點擔憂是假的,但此刻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樣子,卻七八分是在故意給楚思懷看。這個招數百試百靈,即便用的時候有些心虛,但她仍然拿出自己全然相信的樣子,越說越覺得自己理由正當。
“我能與你一同回慶天府嗎?”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自當護公主一路周全。”
李蘅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心中得意,忙乘勝追擊,“那今晚呢?我一個人回去也害怕。楚思懷,你陪著我好嗎?”
“……好。”
李蘅就知道,在這些來路不明的殺手面前,楚思懷從來不會退縮,也不會抗拒她的請求。
他們趁著夜色回到驛站,李蘅敲門入內,守在裡面的丫鬟得知公主歸來,趕緊來開門,又是一陣噓寒問暖。李蘅絲毫未提在外遇到的危險,以逛乏了為由,梳洗後躺到床上表示自己要睡了。
熄了燭火,李蘅躡手躡腳下了床,她輕輕推開窗戶,一條高瘦的黑影出現在窗外。她將窗戶再推開一些,抓住窗外那條黑影的衣袖。
楚思懷側身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道:“我在此守候,你睡吧。”
李蘅笑了笑,覺得他像一隻鎮宅的玉獅,無端讓人覺得心安。
時間彷彿又回到了在船艙裡的日子,一個睡下另一人守候。李蘅躺在床上側臉看著窗外,耳邊彷彿一陣陣的水浪聲,催著人入眠。浪花拍在船艙,江風從那個小洞口呼呼地吹進來……
李蘅不知楚思懷甚麼時候走的,天亮後,她召集了暗衛打聽昨夜之事,才知有幾人被劫持,沒有及時跟上她的腳步。那幾名暗衛被人綁去卻未傷及性命,縛住手腳在郊外莊子上呆了一晚,清晨回到城裡個個惶恐,雖然公主無礙,但失職在先理應被罰,但她卻看上去卻沒有甚麼怪罪之意,只交代自己很快要離開此地。為確保安全,將與國師的車隊同行。暗衛們自知護衛不當,公主此番安排已算寬容,他們紛紛領命,又提起十二分警惕。
李蘅心願得償,很快便隨著欽天宮的車隊繼續往慶天府的方向走。
那個魏義出現過一次後倒也安生,沒有再出現作亂,李蘅不禁懷疑,那些黑衣人的出現與魏義有著莫大關聯。
當然,這樣的同行與此前的沒有太大的不同,神官不同於普通人,飲食起居有許多講究,於是,兩支隊伍大多時間只是在行進時匯在一處,其他時候互不干擾。唯一不同的是,到了下一個地方大羅,李蘅終於得以正大光明借宿在欽天宮分佈在此的宮觀。
她以公主之名拜見國師,目光似有似無掠過那些圍牆和門窗。
李蘅到的時候,碰到幾個大羅當地的神官,他們正與楚思懷討教經文,個個講得激情澎湃。大羅夏季炎熱,神官的腳下都穿著蒲草編織的鞋子,上身衣物也偏短,黃底白紋露出半條手臂,不似慶天府的神官,個個在這三伏天還緊扣高領。大羅的神官數量也是整個大夏國第二多的,百姓幾乎無一例外都將三官信仰當做日常所需。
楚思懷的到來,令這裡變成信徒的海洋。李蘅有時候想,如果李昊與楚思懷同時掉進水裡,這裡的百姓會先救誰。李昊雖然自封為開國無量普度真君大帝,但是名號歸名號,行走江湖的小卒還樂意叫自己大俠呢,自封是一回事,百姓的認可卻又是另一回事。百姓認可三官,代表三官神的楚思懷,便成了他們信仰三官能夠觸及的凡塵第一人,他們帶著無限的虔誠頂禮膜拜,彷彿他便是神的化身。
可楚思懷又不是神。
她在一棵榕樹下乘涼,丫鬟為她切了瓜消暑,那瓜經深井冷卻,吃著讓人通身清涼。楚思懷過來的時候,她正半躺在樹下的藤椅上,望著葉片間的陽光發呆。
“讓公主久等了。”
李蘅聽見他的聲音,從半夢半醒的懶意中回過神來,指著那瓜笑著問:“這裡真熱,國師吃這個嗎?”
神可以不吃東西,人總是需要滿足口腹之慾。
陽光穿透葉片,斑駁落在楚思懷的白髮上,那滿頭的白髮便有了明暗變化。在陰影裡的是灰白,像做舊的宣紙,還殘留著青檀樹皮的色澤;在光照下的是玉白,透著瑩瑩光亮,走動起來像落了一頭的螢火蟲。
楚思懷不習慣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食,他婉言謝絕,李蘅也懶得與他爭辯,她令人退下,轉過頭問:“你在這裡每日都得如此忙碌嗎?”
楚思懷一身藍衣肅立一側,華麗飾物與白髮一起在光斑下閃閃發光,“不是。”
李蘅坐起身,“那你何時有空?”
“此刻便是空閒。”
那倒也是。
李蘅抓緊說:“三官神之中的地官昇仙道場不就在此地嘛,傳說他飛昇之時從口袋裡落了幾枚銅錢出來,那錢幣化作一座石橋,楚思懷,我想去那裡看看。”
想要,和你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