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楚思懷第一次見她醉酒,是在開往慶天府的那艘船上。
船員在卓山港為他們買了李蘅想要的卓山小龍團茶,還順帶自作主張為他們加購了碼頭上隨處可見的一種酒。
那酒叫做:瀑江春。
那時候,那艘船已經平穩匯入卞羅河的主幹河道瀑江。河道變得寬廣,他們在船艙下面看不見外面的狀況,只能看見天氣的變化,晴時陽光照入孔洞,像鑽進來的火種,雷雨天時,雨絲宛如銀針,根根穿透飛甩進來,濺溼本來就有些薄的被子。
李蘅望著對面穿著單薄衣衫的男人,裹緊了披在肩頭的被子。她從容地丟出一張博戲的棋,那棋四四方方,上面用刻刀寫了一些字,由於沒有繪上油彩,天氣晦暗時不好辨認,還得捏起來對著那孔洞才能看清上面的花紋和字型。
這一把她贏了,贏得心情舒暢忘乎所以,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樣的笑聲惹得旁邊的人大聲吼,“小聲點!”
李蘅捂住嘴憋笑,將棋牌丟在床上,她轉身在船員買來的布袋子裡翻了翻,掏出一瓷瓶酒。
知道楚思懷的信仰,她並不勉強,只是對著瓶口自己喝起來,喝完一口仰天發出舒服的嘆息,彷彿伴著這酒香,自己的快樂也得到翻倍。
喝完小聲在楚思懷耳邊說:“鏡塵,你不喝,少了好多樂趣。”
楚思懷只是微笑著搖搖頭。他入欽天宮以前其實喝過酒,他那時年幼,酒入喉嚨只覺得不適,並未感受到甚麼樂趣。後來節教教義約束,他倒是謹遵要求,從未沾染一滴。
只是看李蘅喝得一臉滿足,倏然想起記憶中酒的味道。
李蘅叫他先睡,待她喝完酒再與他換位置。
不過楚思懷一覺醒來,卻發現那個自飲自酌的少女已經癱軟在床尾,整個身體縮成小小一團,滿臉通紅像是著了火。
楚思懷過去搖她的胳膊,她伸出一隻手打了他一下,嘴裡含糊說著甚麼,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床上。
楚思懷拿起那一個空酒瓶搖了搖,酒已見底,但一瓶酒就醉成這樣,也不知該怪她酒量太差,還是怪這酒太烈。
他將被子蓋在她身上,李蘅只感覺熱,煩躁地拂開被子,轉了個身,她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睛盯著虛空,罵道:“給我,掌嘴!”
楚思懷無聲地笑了。也不知她做了何等令人生氣的夢,語氣中透露出些許怒意,又像個未長大的淘氣孩童。
他將她從被子裡探出的手重新放進被子中,李蘅不耐煩地扭動,直到那充滿熱氣的手觸碰到一處冰涼。
楚思懷的一隻手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她像是酷暑裡得了一塊寒冰,拿在手中清涼解暑、滿心歡喜,甚至還將那手貼近了自己灼熱的臉頰。
她抱著那隻手安靜下來,閉著眼睛睡得安穩。
李蘅的臉有些圓,楚思懷的手壓在她的臉頰旁,臉上的肉朝裡凹陷一塊,像一顆被咬掉一塊的蘋果,果肉露出來,散發出甜美的味道。
楚思懷不由愣神,任由她枕著自己一隻手掌,保持微微低下頭的姿勢。二人的距離更近了些,他注視著眼前那個滿臉通紅的少女,她的睫毛很長,搭在下眼瞼微微撲動。
那個小孔裡透進來的光將這方小小的空間裝進琥珀色的靜謐之中,楚思懷恍惚覺得像在水裡,眼前的感官變得有些縹緲。
而此時,在絕思觀這一片隔絕外物的靜謐之中,楚思懷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天的景象。
聽覺被封閉,視覺變得光怪陸離,眼前這個人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臉認真地看著他,問:“你為何又來我夢裡”。
楚思懷不知自己在她的夢中是何等模樣,但他清晰地知道,她也曾無數次地,出現在自己的夢中。
李蘅掛在楚思懷的脖子上,像靈活的藤蔓植物,張揚著枝幹攀沿,越纏越緊。
李蘅表情有些呆,目光卻灼熱:“這次你是真的嗎?”
說完仰著臉湊了上去,兩片嘴唇帶著溫熱,去汲取那霜凍一般的冰涼。
楚思懷僵直的背脊懸在她上方,四肢百骸猶如被壓了千斤頂,沉重到讓他難以呼吸。
李蘅閉上了眼睛,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彷彿自己變成了一隻鳥,在高空收了翅膀,正急速下落。
風狂放地吹著,是自由的感覺。
分明是一瞬即分的觸碰,分明是輕如羽翼的親吻,楚思懷卻感覺時間被定住了,周圍靜得落針可聞。
李蘅閉上眼睛,雙手放開他的脖子,閉眼掉落在床上,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像一個在花園採擷了蜜糖的孩童。
楚思懷保持著那個微微俯下身的姿勢,半天沒有動彈,他穿得單薄,背脊的凸起在衣服上擠出兩塊明顯的山丘,那兩片瘦削的肩膀終究是抖動了兩下,他似自嘲,又似厭棄一般露出一絲苦笑,望著李蘅甜美的睡顏一動不動。
他彷彿聽到了一陣屋脊坍塌的聲響,他的堅守,他的自省,在這一瞬間崩如碎瓦,破破爛爛碎了一地。
每一塊廢墟都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
但每一片瓦礫下,都有一棵秧苗在躍躍欲試,企圖破開天光,長成參天巨樹。
他拉起那繡著火焰紋的被子,替她掖好被角,又守在一旁觀察她的狀況。
瑩瑩燭火緩慢燃燒,燭淚積成小山丘。
天還未亮,李蘅在一陣乾渴中睜開眼。想喝水……她望著頭頂的房梁想。轉眼卻看見楚思懷,他正閉著眼睛,頭側著枕在自己的雙臂上,白髮遮住了他小半張臉。
她想起昨晚自己喝完酒,半夜翻牆找楚思懷,原來一切都是真的,並不是她神遊夢境的想象。
背角上的藍色火焰紋被楚思懷壓了一半,但他的額頭上卻乾乾淨淨的,李蘅覺得那紋飾實在礙眼,伸出一隻手去壓住那被子的一角。
指尖再靠近一點,就是他蒼白的臉,以前看他的臉只會想,世間怎會有如此像雪的人,而現在,她只有一個念頭:楚思懷,不管你中了甚麼毒,我都會想辦法治好你。
她不由將指尖再靠近他一些,直到觸及他冰冷的面龐,觸及他那乾乾淨淨的額頭。
細碎的白髮柔軟地鋪陳在一旁,他的睡顏顯得寧靜而雅緻。
許多年以來,李蘅覺得他像三官殿中的神佛,那般清冷無情,而這一刻,在這燃燒的燭火映照下,他的髮絲罩上一層柔軟的光暈,顏色像書架上泛黃的紙張,透出歲月的沉澱。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認識了十幾年。
人生還有多少個十幾年呢?沒有誰說得準。
她的手指尖從他的額頭劃過他的眉眼、鼻尖,最終落在他的嘴唇上,他一如既往保持著熟睡的姿勢,一動未動。
李蘅像一條魚,輕輕遊弋在藍色的水面,她將頭靠近楚思懷,睜著眼睛親吻那一張薄薄的嘴唇。
心房裡面那一顆心臟欲蓋彌彰地跳動,李蘅深呼吸一口氣,將臉離遠一些。
蓋章定論。楚思懷,你再也跑不掉了。
李蘅沒有發現的是,楚思懷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李蘅再也睡不著,看著楚思懷的臉天馬行空地想著事情。
楚思懷睜開雙眼的一瞬間,看見那雙專注的透亮的眼睛。
李蘅笑著說:“還是晚上呢,楚思懷。”
她伸了一個懶腰,隨即坐了起來,“我佔了你的床,你就打算這麼趴著睡一夜嗎?腰不酸腿不痛?”可真是個傻子。
白髮從鋪陳的狀態變成垂在兩側,楚思懷站起來,略顯貼身的白色裡衣光滑柔亮,頭頂的髮髻蓬鬆,像一朵小蘑菇,李蘅看在眼裡,忍不住將嘴角向下撇,才能忍住那一股笑意。
楚思懷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沒說腰痠也沒說腿痛,而是問:“公主酒醒了?”
“似醉非醉。”她去床下尋自己的鞋子,陡然發現那鞋子髒得不成樣子,她坐在床邊,抬頭對楚思懷說:“楚思懷,我想喝水。
楚思懷為她倒了一杯水,李蘅接過來小口啜飲,她從杯口抬眼環顧這四周,青鹿託寶瓶燭臺上,幾盞燭火靜靜燃燒,一高一矮兩條影子映在牆上。
她喝完水放下杯子,轉頭繼續打量楚思懷,目光似羽毛一般落在他那薄薄的唇上,楚思懷徒生一股癢意,連忙垂目。
李蘅問:“法會結束後,你去哪裡?”
“長年城。”
李蘅點點頭,那正好是回慶天府的必經之地,當年乘船途徑的全是港口城市,與馬車的行進路線卻是不同。
“那正好啊,我們行程差不多,我能和你一起嗎?”
她以為楚思懷會毫不留情拒絕,但他卻說:“好。”
這倒讓她有些始料未及,“那……我回去準備準備。”她穿好那雙髒鞋走到外間,回頭卻發現楚思懷跟在後面,他叫住她,“外面有些涼。”
他手裡拿著一件白色的斗篷,李蘅看了一眼那斗篷,“你的?”
“嗯。”
“你的我能穿?”她一邊嫌棄一邊接過去,隨手套在身上,轉了一圈展示給他看:“像不像唱戲的?”
的確長了很大一截,就連袖口都垂在了大腿一側,裙襬拖在地上,魚尾似的。
李蘅甩了甩袖子,“弄髒了可別讓我賠。”
“不會。”
李蘅將身體靠近他一些,從長長的袖口裡探出一隻指甲瑩潤的手,食指用力在他胸前一點,“楚思懷,變大方了嘛。”
她戴上帽子遮住額頭和半隻眼睛,轉身拉開門鎖。夜風和緩,吹在臉上毛茸茸的觸感。
月亮隱在雲層中,讓人有些看不清遠處,李蘅望著那黑壓壓的圍牆發愁,她來時到底是怎麼翻過來的?
“我送你。”楚思懷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衫,戴上那頂白紗帷帽。
“嗯?”李蘅還沒回味過來,腰便被一隻手攬住了。
兩隻輕燕一般的身影掠過房簷。
楚思懷的輕功極好,好到讓李蘅有些嫉妒,自己好歹翻了這麼多年的牆,竟比不過他這練出來的腿腳功夫。
春蕪城水路交錯,水波在隱隱透出的月光下閃著光,照出靜悄悄的烏篷船,尚在沉睡的屋舍,以及最早一批准備早市買賣的人。
他們落在一處院牆上,牆頭的夜來香郁鬱蔥蔥,葉間的白色小花朵冒出頭,爭先恐後散發著濃烈的幽香。
李蘅長長的斗篷下襬拂過那一叢花,彷彿採擷了一抹盛夏的香氣。
李蘅拉了拉楚思懷的袖子,“我想吃這裡的小食。”
就像,當年你第一次請我吃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