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李蘅與楚思懷一起回到絕思觀,好在暗衛都以為她還在觀中,她從後門入觀,並未有人發現甚麼異常。
出門時好好的,回來卻全身溼了一遍,伺候她的丫鬟婆子驚呆了,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打聽緣由。李蘅當然不會說實話,只說不小心被潑了水,也不管她們信不信。
楚思懷一回觀就收到了飛鴿傳書,齊翠靈的訊息傳遞得及時,他暗中部署聯絡,已經打聽到許多言國現任皇帝的訊息。大夏與言國互市已開,那一頭表面一團和氣,背地裡小動作不斷。白洄駐守兩國邊境,即將撤回不少兵力,此舉在太后的干預下,受到大夏朝堂不少官員的支援。
利弊兩端,此消彼長,何為利何為弊,卻還需要時間的考量。
言國十幾年前分崩離析後,被多方力量割據,再未重現當年盛景。後來復辟軍團首領盤欽尋了個名目,擁沒落皇族旁支魏衝上臺,但那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面對盤欽的威逼利誘,在皇位上呆得戰戰兢兢,沒幾年就嚇破了膽得了失心瘋。後來他們又尋了一個更加偏門的魏氏子孫,將那人推舉為新一任言國皇帝,那人名叫魏義。
飛鴿傳書的最後寫到:言國皇帝魏義欲求取大夏國昭陽公主。
求娶昭陽公主,魏義……他的名字怎配與她共列一張紙上?
那一張薄薄的紙在楚思懷手中捏成了團,被點燃燒成了灰。
那一年,那個叫做魏義的瘦小男孩與楚思懷一起逃難至大夏,他們夜宿破廟,日行乞討,一路輾轉到了慶天府。
風餐露宿、忍飢挨餓,若不是楚思懷在大雪天裡將他從坑裡拉出來,他早已凍死在那一場風雪之中。
好不容易到了慶天府,沒想到這城中乞兒分幫結派,他們初來乍到,被擒住打壓,被掏空口袋是常事。
楚思懷就是在那一年的雪地中,第一次遇到倚在窗戶上的李蘅。她隨手將珠釵扔下,楚思懷視若珍寶將它捧了回去,魏義卻趁他不備將珠釵賣了錢,等楚思懷發現之時,他正扯著燒雞腿,招呼楚思懷快來享用。
楚思懷知道在這種時候,銀錢比首飾實用,但他氣不過,那魏義萬不該瞞著他出賣他的東西。他們鬧了不小的矛盾,魏義一怒之下拿著錢跑出去,幾天後,他被人剝了衣服扔回漏風的棚屋,嘴角血液乾涸,凍得一身青紫。
在楚思懷的多番逼問之下,魏義才承認,他被人騙進賭坊,想著以小博大,卻沒想到失去了所有。
年紀輕的孩子痛哭流涕再三懺悔,鼻涕淚水糊了一臉。楚思懷於心不忍,把剩下的所有錢湊出來,替他買了一身禦寒的衣服。
後來,魏義在別人口中打聽到賺錢的門路,他告訴楚思懷,有大戶人家招聘書童,二人從小識字斷文,可以去試試。
他們一起到城東一所破宅,楚思懷並未見到那招聘書童的大戶人家,卻見到了拿著布袋、一臉橫肉的壯漢。魏義朝後退了幾步,嘴中念著,“對……對不起,我實在沒有辦法了……”
楚思懷問:“你到底怎麼了?”
大漢冷笑著望著楚思懷:“怎麼?小兄弟,你被人賣了還要問個明白?”
魏義百口莫辯:“那地方真的不錯,你別怪我……”
話未出口,頭上就被套了一個黑布袋,袋中裝了迷藥,楚思懷很快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已經套上了大夏皇宮的小黑袍,那眼睛長在頭頂的太監眼皮上翻,向他們盡情描述成為太監後的美好生活。
在宮中,楚思懷再次遇到李蘅,他擺脫了成為太監的命運,成為欽天宮一名小神官,被送到春蕪城。
魏義的名字再次在耳邊響起,是在楚思懷十七歲那年。因為魏義,他狼狽結束了連續幾年的安穩修行,被一行殺手沿著卞羅河追殺。後來,也因為魏義,他不得不遠離李蘅的生活,將自己裝作一個局外人、旁觀者。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再一次闖入楚思懷的視野,用這樣不擇手段卻又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方式。
有關魏義的訊息像懸在脖子上的利劍,牽引的繩子不知何時會斷裂。楚思懷發現自己無法集中注意力誦讀經文,於是在發生了問診、墜湖等一系列事件的這一天晚上,他掏出了從慶天府帶來的木匣子。
匣子上鎖,他開啟後從裡面拿出一支刻刀,那柄刻刀陳舊,上面刻畫的葡萄紋已經顯得黯淡,看得出這刀的主人時常拿出來把玩。
距上次李蘅在山頂研修院拿出此刀,已經又過了幾個月,那時她將刀扔到他面前,氣沖沖離開,此後再也沒有將刀要回去。
燭光浮動,人影投在窗上。
一隻飛蛾從窗戶外鑽進室內,衝著火光飛來,它撲扇著脆弱的晶瑩的翅膀,朝著火光最亮的地方飛去,絲毫沒有猶豫,帶著幾分莽撞和決絕,去獲取熱量燃燒自己。
楚思懷注意到那隻飛蛾之時,它已經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絕思觀一盞再尋常不過的青燈之下。
他手中拿著那柄刻刀,望著那燭臺出神。
窗扉扣動,發出“嘎吱”一聲響。楚思懷從這片靜寂中回過神來之時,窗戶縫外探進來一顆圓滾滾的腦袋。
李蘅甚至妝也沒畫,彎彎的眉毛下兩隻大眼睛熠熠生輝,映照著燭火,也把楚思懷的身影映在烏黑髮亮的瞳孔中。
她的臉頰上掛著飛霞一般的紅暈,“楚,楚思懷……”兩隻手從窗外伸進來拽住他的衣袖,嘴裡吐出一股酒氣。
楚思懷顯然吃了一驚,他不知道她為何此時出現在這裡,也不知她到底是怎樣躲過重重守衛來到這裡的。她向來有許多飛簷走壁、攀巖爬樹的本事,只是眼下明顯又喝多了酒。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落到他規整的裡衣上,又從他的裡衣挪到他手中的那柄刻刀上。
她一眼認出,那是她的東西。她不管不顧,伸手就要奪走,楚思懷連忙將刀拿到一旁,摁住她的手背,免得她張牙舞爪之時,那刀不小心劃到她的手。
這樣搶奪,也怕引來外面守夜的神官。
他連忙開門出去,李蘅見他出來,臉上露出迷迷糊糊的笑容,像小計得逞的賭徒,看著自己贏來的獎品。
李蘅不管不顧坐在地上,背靠牆壁,那一身衣服明顯也不是她平常穿著招搖過市的,看起來華貴中透著簡潔,她頭髮隨意綁在後面,挽起一個結,像是打算喝了酒就立馬上床睡覺的樣子。腳上的一雙軟底繡鞋蹭了不少髒汙,楚思懷朝著黑壓壓的院牆望過去,院門緊鎖,那院牆下的幾根木頭已經東倒西歪,如果沒猜錯,她是從那裡爬過來的。
若非白日裡仔細觀察這裡的構造,若非常年練習爬牆的本事,她幹不出這種事。李蘅想著白天的事,想著楚思懷環在她背上的一雙手,那手冰涼,她卻從中體會到了不一樣的熱度。
她端著酒一杯又一杯倒入喉嚨,心中所想卻全是白日裡的事。她想,不能就這麼算了。楚思懷到底是甚麼意思?她必須打破砂鍋問到底,直到問出自己滿意的答案為止。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謝氏安排的院子裡跳出來的了,也記不清自己在黑壓壓的街道上孤魂野鬼一般走著之時,到底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她只知道,自己見到楚思懷的那一刻,她突然心中明鏡似的昭然,她不過是想見他,非常想見他,不管他願不願意。
白天問不出口的話,她想晚上問。
楚思懷無奈嘆了口氣,低頭叫她:“公主。”
李蘅紅著臉靜靜看著他,像個神思不能集中的傻子,看著看著,她歪著腦袋朝前倒。
楚思懷趕緊彎下腰將她扶住,“為何喝這麼多?”
李蘅嘴裡的酒氣混著熱氣吐在他臉頰旁,“你要管我麼?”
說完用晶晶亮的眼神仰面看他,那臉面乾乾淨淨,似乎完全沒有隨著年歲的增長留下痕跡,看起來還是那樣有些可愛、有些嬌憨的樣子。李蘅仗著喝多了,伸出兩隻手攀住他的手臂,“我……我起不來了。”
楚思懷想起仰神節她當著他的面,尿溼了一條褲子的荒唐事,不由自主低下頭看她下面的裙襬,好在這一次,裙襬乾燥,只是與繡鞋一般,多處沾了汙漬。
李蘅順著他的目光向下看,以為他在欣賞她的衣服,她掀起自己裙襬搖了搖,“這裙子美還是本公主美?”
楚思懷不答,伸出一條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輕而易舉將她抱起來。
李蘅猝不及防靠在他懷裡,鼻子裡傳來一陣好聞的檀香味,這味道她從小便熟悉,欽天宮的神官身上大多是這股味道。李蘅的神思飄到十幾年前,她在宮中遇到他的時候。
楚思懷,當太監不適合你,他們不好聞。
神官好聞,可,你為何偏偏是神官?
她將鼻子湊在他的衣領旁嗅,像聞一朵盛放的花。“楚思懷,你怎麼這麼好聞?”
懷裡的女人頭髮散在他的臂彎後,在晚風中輕拂,像柳芽蕩在卞羅河岸,長長的枝條在柔軟的水波中滌盪。
楚思懷的心陷在一池春水中,化作軟綿綿的水草,與夜風、與她的頭髮一起浮動。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再靠近他幾分,目光如春光般暖洋洋,讓人看了也有些醉。
楚思懷抱著她,用腳推上門,落了鎖。
他的目光掃視屋子裡的陳設,外間茶室,可作休憩會客之用,但是板凳冷硬。他只能將她抱到裡間的睡榻上。
絕思觀的起居安排大多還是按照他在欽天宮的習慣,被面是純淨的淺藍色,被角用更深的藍色繡線繡著欽天宮的火焰紋。
楚思懷將她輕輕放下,李蘅落在這並不寬敞的床榻上,後背陷進被窩,拓出一個人形。
她仍然勾著他的脖子,眼神專注中帶著疑惑,“你為甚麼又來我夢裡……楚思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