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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23 章

她的堅持卻並未得到楚思懷的共情,他站在一旁過於顯眼,偏偏李蘅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他的存在。僵持了半天,她只能在他的注視下龜速挪到茶室。

開啟門之前,她深呼吸一口氣,待門一開,卻見謝冉捂住胸口伏在椅背上,背部折起來,面朝下呼吸急促,而那林萱已不見蹤影。

李蘅驚呼一聲,心道:完蛋了,這是談崩了嗎?

她上前扶起謝冉,“還好麼?我去叫醫官。”

她這一扶才發現,謝冉這副身體早就像空架子,皮肉掛在架子上,遮掩了一身的潦倒和病弱,搭在椅子上更顯蕭瑟,彷彿只剩一件虛有其表的衣服。

待謝冉重新坐好,他大口呼吸,眉頭擰成川字。為免有人打擾,她此前故意吩咐下人退避,現在身邊卻一個可以使喚的都沒有。

李蘅轉身朝外走,卻迎面碰上楚思懷,他朝茶室看了一眼道,“我去請醫官。”

想來剛才的一幕都被他看到了。謝冉帶病跟她出來,看起來還與老情人不歡而散,怎麼算,這筆賬都得記在李蘅的頭上。

她匆匆說“謝了”,轉身返回茶室,她不擅長照顧人,只好手忙腳亂地替他倒一杯熱茶。

謝冉這時候根本顧不上喝茶,只是閉著眼睛一副難受的樣子,水撒了大半在他翠綠的前襟,那沾染了水漬的地方氤出一片墨綠。李蘅只能抽出手帕,繼續慌里慌張幫他擦乾水漬。

楚思懷帶著令國公與醫官一併趕來的時候,李蘅正掐著帕子給謝冉擦水,衣服皺了一片。

不知是不是讓他不太舒服,謝冉閉著眼緊緊抓住李蘅的手,兩人看起來倒是顯得恩愛情深。

楚思懷僵硬地移開目光。

醫官連忙接手替謝冉診脈。

令國公萬萬沒想到,好好的一個詩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看著謝冉長大,以長輩的口吻殷切關懷,詳細詢問醫官。

李蘅還陷在把好事搞砸的挫敗中,有些頹唐地守在一旁。旁人看在眼裡,都以為她救駙馬心切,倒與平日裡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大有不同。

楚思懷亦是靜候一側,既不喧賓奪主,又適時用熟知藥理的語氣與醫官交談幾句。

旁人都知節教不少神官研習藥理入木三分,就算不專長,一知半解也要強過許多庸常,於是這令國公府的醫官耐心回答楚思懷的提問,顯得不急不躁。在拿不準的地方難免問起李蘅,譬如駙馬平時如何用藥,用過哪些藥?

李蘅一頭霧水,她哪裡知道這些細枝末節,只是含糊地說不太記得了。她令人趕緊去公主府召來熟悉謝冉病情的醫官,待謝冉經過扎針用藥稍有好轉,她才卸下幾分那份埋在心底的愧疚不安。

謝冉的病情加重,李蘅問心有愧,於是後面呆在謝冉房間裡的日子更多了些,

她旁敲側擊問過他那日與林萱見面的具體情形,可謝冉不願說,她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待牡丹花謝,室外的陽光斜照入室,公主府的僕人都換上了輕薄的夏衫,謝冉的病情卻再未有大的起色。

李蘅想,母妃離世前便有過這樣一段迴光返照的時間,眾人都以為她好些了,只有她自己唸叨“命不久矣”。謝冉的狀況與母妃去世前如出一轍,五月陡然煥發的生機,在與林萱見一面之後斷崖式消散。

李蘅想,他恐怕也命不久矣。

謝冉去世的前幾天,他將那本此前寫好的《如瀑集》交給李蘅。

這本書本想借由林萱解讀,沒想到最終還是隻能安靜躺在李蘅手裡。

“都怪我自作主張,若不是我讓你們見面,你也不至於這般……”李蘅難得地自我剖解。

“與你無關,我該謝你,讓我想明白一些事,至少,能夠清醒地走入黃泉。”

李蘅不知他到底明白了甚麼,只覺他格外有些反常。

李蘅只能假笑,“人生難得清醒。”他那一次發病弄得國公府人盡皆知,後來陸陸續續有許多人前來公主府看望,看在李蘅的面子上,看在與謝冉的交情上,但林萱卻始終沒有來過。或許,有些情感在萌芽階段總是美的,只是世事斗轉星移,沒有甚麼是一成不變的,也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候。

謝冉:“公主,這本書於我無用,送你了。”

李蘅點頭,“我收下了。”

”我亦知公主心中有一人,來日方長,願你……得償所願。”

李蘅愣住。

同在一個屋簷下近三年,那是李蘅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謝冉的臉,有些脆弱有些傷懷,當然還有一絲不羈和釋懷。

不過三年多時間,那個形容枯槁、少年成名的青年才俊終是變成一抔黃土。

站在謝冉的墓前,丫鬟遞上準備好的詩集,李蘅捧在手中隨意翻著。

風起白馬鳴,月疏琉璃碎。

情深若潮湧,夜寂恐驚雷。

……

奔流何所寄,經年不意長。

縱身為煙塵,何懼落千丈。

當初以為讀不懂的,李蘅現在卻有些懂了:謝冉到死都在後悔自己沒有勇敢一場。

她關上那本由謝冉在病中寫就的詩集,轉手遞給丫鬟,示意她燒了。

李蘅不喜這種遲來的離愁別緒,待燒完了紙。她匆匆與謝氏一干人告別,坐了馬車回春蕪城。

離佈告上所說的法會還有些時日,李蘅卻又犯了老毛病,不知是不是謝冉的過往給了她無限勇氣,她突然很想見楚思懷,不管他是否願意見到她。

為避人耳目,她輕車簡從,換上一身男子的裝束出門。

欽天宮在各地的宮觀香火旺盛,楚思懷暫居城中的絕思觀。

守在門外的侍衛攔住她的去路,“來者請止步,近段時間絕思觀謝絕進香。”

李蘅從袖中掏出從楚思懷身上“搶”來的白玉佩,遞給侍衛,“把這個呈交國師,說我有要事找他,他看了自會知道我是誰。”

不一會兒,李蘅被侍衛邀請進觀,她跟著往裡面走,卻越走越深,最終停到一輛灰撲撲的馬車前。

李蘅正疑惑,卻見一隻白皙的手掀開灰色的簾子,露出楚思懷的挺翹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那嘴唇闔動,“公主所謂何事?”

李蘅瞧著那馬車下的墊腳凳子未撤,兩隻腳踩在上面,翻身便進了馬車,“這麼巧?要外出?”

楚思懷並未穿著以往那種神官的藍衫,卻穿了一身月白的素服,白髮白膚白袍,像落在灰地上的一片梨花。

看楚思懷亦是打量她,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了一身男子的黑衣,繡金的靴子和髮帶,手握一把摺疊紙扇,扇面開啟是卞羅河的河岸風光。

她厚著臉皮搖了搖扇子,以解這六月的燥熱,“既然要出去,帶我一起唄。這麼多年沒來這春蕪城,鏡塵神官難道不想與我敘敘舊,四處賞玩賞玩?”

“今日不便……”

李蘅打斷他:“可我很閒。”

“外面酷暑……”

“怕甚麼,我這還自備了扇子呢。”說罷李蘅給自己扇風,吹得兩人髮絲揚了揚。

楚思懷見識過她的胡攪蠻纏,並不想與她在此費口舌糾纏,終究短呼一口氣,命駕馬的侍衛動身。

不知怎麼的,這一次再見楚思懷,她總是無意識地往他身上瞄,彷彿多看幾眼,他又回到了十七歲似的。

儘管那些故事早已是八年前的舊事,但隨著那些河道船隻盡現眼前,那些模糊的記憶又湧了上來。

楚思懷在一個巷口叫停了馬車,他戴上一頂白色帷帽下車。

李蘅跟著他跳下去,緊跟著他問:“這是去哪裡?”

楚思懷只是走著並未應答。

他腿長步闊,李蘅幾乎小跑著才跟上他的腳步。待走到一間小院門前,楚思懷摘下帷帽,伸手叩擊三長兩短。

一陣女子的咳嗽聲在屋子裡面響起。

楚思懷低頭看了李蘅一眼,“你要不在這裡等我?”

看樣子楚思懷要進去。裡面的女人是誰?他們甚麼關係?李蘅想到這些就覺得兩隻腳站不住,恨不得立馬衝進去一探究竟。

“我無聊,就想進去看看,怎麼了?”她眼睛一挑,語氣生硬。

開門的女人見到楚思懷的一瞬間欲言又止,但見他身邊竟然還帶了一個黑衣青年,又連忙低下頭去。李蘅這才發現,她臉上長了星星點點的黑斑,像一隻久置的香蕉,面上盡是黃氣。

院子裡看起來破破爛爛,枯萎的絲瓜藤只剩一些殘枝搭在長了苔蘚的架子上,路面的石板起了縫隙,李蘅走的時候跳了兩步,免得弄髒鞋子。

女人側著臉,髒亂的頭髮從眉眼處耷拉下來,似乎有些難堪。

“鏡塵神官……”她低頭道。

李蘅覺得有些噁心,屏住呼吸摸了摸鼻子。

“勞煩你專程過來,我……我等你多時。”她招呼二人進去,走路顯得有氣無力,在風中哆嗦。

等候多時。楚思懷專門換了裝扮,坐著不打眼的馬車趕過來,這女人說不準與他是何關係。

楚思懷許久沒有見她,不知她如今竟然落到這副慘狀,心中唏噓。

女子名叫齊翠靈,楚思懷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國都喊得上名號的商號千金,那時候的她青蔥美貌,不過短短几年,她卻像是換了一副軀殼,從裡到外都散發著腐敗之氣。

當初她與家中僕役暗通款曲,受盡父母打壓,一度被斷了生活來源。他們倆人到欽天宮乞求姻緣,遇到正巧去祝禱的神官楚思懷,那時候他還未承襲國師一職,信眾見他長得如神像一般慈眉善目,願意與他傾訴苦惱。

貌美青蔥的齊翠靈牽起身邊男子的手,“神官大人,如果我向三官許願,願與他永不分離,三官會答應嗎?”

楚思懷面不改色,“心誠則靈。”

他想說,事在人為。可話到嘴邊卻無法述諸於口,有些事並不是努力就能達成。

這樣的苦命鴛鴦楚思懷見過不少,到最後結成正果的、勞燕分飛皆有,但無一例外,他們到神前都曾許下過掏心掏肺的諾言。

但彈奏一首琴曲,又何止撥絃那麼簡單,有的人彈得絲韻繞樑,有的人彈得如流水潺潺,或急或緩全憑本領。

他從不質疑這些信徒在心願時的虔誠,但人心易變,滄海桑田,誰也無法說得清多年以後的事。

再見齊翠靈時,正值楚思懷奉命回春蕪城召開辯經法會,他早已忘卻了當初這個拉著男人在神像前誠心許願的女人。她換上了濃豔的妝容,一身豔俗的打扮,若不是她在他跟前控訴,他險些記不起何時見過這個女人。

那個當初待她千好萬好的男人與她一起私奔,後來銀錢耗盡,他寄情於賭博,最終將她也當作籌碼輸了出去。

她與家中重新取得聯絡,卻被嫌棄不乾不淨、有辱家門,她被當成一顆棄子淪落風塵,成了風月場上受人追捧的新秀,一點朱唇萬人嘗。

她自暴自棄,卻又想質問神官,為何自己許下的願全數落空,她滿腔熱情卻得了這樣潦倒的結果。

她歇斯底里罵楚思懷是騙子,是害她淪落風塵的幫兇。楚思懷的手臂被她掐出血痕,卻仍然一臉平靜地望著她,“心誠則靈,亦是兩顆心。你為何不問問那一人,當初是否如你一般磐石不悔?”

齊翠靈挫敗地坐在地上,淚水將妝容哭成一灘髒汙的泥垢。

“你若覺有缺憾,儘可找我。”楚思懷說。

齊翠靈:“我缺的可多了,錢缺也缺好男人,神官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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