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第 22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22 章

那一次談心之後,李蘅一改此前在公主府對謝冉彬彬有禮中穩居高位的姿態,有事無事到那間光線晦暗、充滿病氣的屋子坐一坐,順便指揮下人換盞盈輝於室的連枝燈,換條色澤鮮豔的厚被褥,換盆新鮮當季的盛放牡丹。

難得的是,謝冉對此也未置一言。

眼見著開了春,謝冉的病氣未增反減,公主府中的丫鬟婆子對此議論紛紛,他們傳頌著公主與駙馬的恩愛情深,以至於上蒼開眼,讓駙馬藥石無效的心疾有了好轉。

李蘅不算是一個愛管閒事的人,但是眼見著一個病入膏肓之人耽於回憶,有可能抱憾而終,她聯想到了同樣沉湎過往、無藥可醫的自己。

推己及人,她願意成全一個病人未盡的心願。

兩人也倒是能夠心平氣和地聊一些無關緊要事了。

謝冉精神稍霽,便著手開始寫詩。李蘅早早就聽聞過他寫詩的才名,她捧卷拜讀,並不覺得這些詩多麼令人歎服,她看一切妙作都只能算是淺嘗輒止,嚐了個味兒,卻品不出其中的千迴百轉、銘心刻骨。

她也懶得裝作感興趣,只是恰好碰到,在一旁無意義地消磨時間,吃著美食喝著酒。

謝冉問她喝的甚麼酒,她提起酒壺看了看瓶身,又將酒壺推到他面前:“瀑江春。”

那酒香聞起來清淡,但入口綿長,在嘴裡泅過一圈卻帶有一絲苦。

卞羅河是瀑江的支流,沿線的許多小酒肆都會售賣這一種酒,價格不貴,味道不算難喝,所以受到很多船工的歡迎。

謝冉並沒有喝過這種酒,但是年幼時生活在卞羅河岸,遊歷時見船工豪飲此酒,還曾寫過相關的詩句:

一江船,半瀑醉,小火燃透一枝春。

他只是好奇,為何金尊玉貴的昭陽公主,卻獨自享用這般不入流的酒。

他將酒倒了半盞,舉起來嗅了嗅,“聞起來不錯。”

李蘅當他說的是實話,但還是問:“你這身體能喝酒嗎?”

“不如試試。”謝冉喝完一杯,嘴裡的苦澀緩緩撲上來,那味道倒是比藥味兒好一些。

李蘅撐著下巴睨著他,“你看起來有些勉強啊。”

謝冉難得一笑,“我從不勉強。”

李蘅心道,從不勉強,那就是順其自然?順其自然,那不就是消極等待?但她這一次,既然誇了海口要幫他減輕遺憾,那她便要說到做到。

待二人喝到有些暈暈沉沉,李蘅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邀請信函,她將信函拍到謝冉手中,“這個詩會邀請本公主了,我哪懂甚麼狗屁作詩,謝冉,你與我同去,把他們打得措手不及,你行的,行的。”

謝冉展開信函過一遍,抬起眼,目光落到她的撲閃的長睫上。

屋外正下著小雨,天氣陰寒,她背後的牡丹卻開得像一團火,將室溫都灼熱了。

詩會那一天,聚齊了大夏國一大波有名的才子。謝冉自病起就再未出席過這樣人多的場合,許多人見他與昭陽公主一同參與,著實驚奇。

這對夫婦成婚已近三年,除卻一些必要的場合,他們大都分頭行動,以至於坊間有許多他們不合的傳言。

謝冉瘦了一圈,病弱單薄,李蘅卻如一株長在旁邊的雍容牡丹,色彩明麗,桃腮杏眼,眉目驕縱。

那些議論聲她聽在耳朵裡,卻不甚在意,她側過臉對謝冉道:“瞧見了嗎?那些背地裡說風涼話的人,你認準了,待會兒最好作點酸詩罵一罵他們。”

謝冉嘴角彎了彎,“好。”

李蘅放心將他推到人群裡去,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這次詩會的發起人是大夏的文壇大豪令國公,他年過古稀,鬚髮皆白,遠遠看去仙風道骨,伶仃中藏一抹超然。

李蘅遠遠瞥見假山涼亭中的令國公,一個閃身朝假山下方穿行。讓令國公瞧見,那可半天走不開,她無論如何都得躲著點。

李蘅此行打了主意要替謝冉了卻夙願,她早就打聽到那姜家新婦林萱今日要來參加詩會。謝冉對林萱念念不忘,那她就創造機會讓他們見個面。

她猜測,林萱此時應該在後院與一眾貴婦攀談。

到後院必須經過這些假山,她有些膽戰心驚地穿行其中,手裡抓著謝冉寫的詩集,步履匆匆。

她走得急,卻沒有注意腳下,一不小心絆到腳,痛得呲牙。

她正準備低頭看看自己那疼痛欲裂的腳趾,餘光卻瞥見一抹璀璨的藍。

楚思懷就這麼冷不丁與她在假山裡狹路相逢。

她有些窘迫地直起腰,暫時不去管那腳部疼痛,面上迅速恢復冷靜。

楚思懷那時還未接任國師之職,手裡拿著與其他神官類似的拂塵,白髮垂在肩膀兩側。他站在那一截臺階之上,顯得更高,李蘅甚至仰著腦袋才能看清他的臉。這樣的窘境的確與她的身份不匹配,她迅速調整了站姿,跨了一步,與他站在同一階上。

楚思懷注意到她手中的詩集,封面淡黃色,上面寫了幾個飄逸的草書:如瀑集,字型狂放,頗有意氣,一看就不是出自她的手筆。倒像是謝冉的字。

李蘅握緊手中的詩集,“沒有聽說你要參加此次詩會啊。”若提前知道,她一定不會來。

他收回眼神,“令國公盛情邀請,我便來充個數。”

“哦。”

李蘅本就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他,在以往的許多場合,她總是避著他,免得徒增尷尬。

“你的腳沒事吧?”

有事也與你無關。他不說還好,一說起李蘅就覺得自己那隻腳廢了。她滿不在意地說:“不勞你掛心。”

她往前走了兩步,卻不由自主像個瘸子一般頓了頓腳步。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異樣,待出了假山,臉上才又換上那副痛苦的面具。但事情沒有辦完,她心有惦念,忙著去找那林萱。

後院的婦人們三三兩兩湊到一起研究詩句,各個都衣著光鮮。

李蘅的打扮標新立異,站在一眾婦人之間顯得尤為突出,她的出現令人蜂擁而至,把她圍得團團轉。

她本就不擅記人臉,眼睛轉了半天,認出那個令謝冉魂牽夢繞的林萱,她如今作已婚婦人打扮,朱唇一點,頭頂隨雲髻,一言一行都板正有禮。

待眾人恭維的詞說盡,又說起了前院的詩詞。那些丫鬟不定時將前院的狀況彙報到後院,那些婦人聽得一驚一乍。

李蘅這才曉得,謝冉今日一展才名,所作之詩果然妙不可言。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關於寫月的命題詩詞上,楚思懷的名字赫然在前列。

有婦人驚訝道:“那不就是鏡塵神官嗎?啊呀,他怎麼也來了啊。”

聽到這個名字的婦人們有的喜形於色,有的竊竊私語。

李蘅這才在她們的口中得知,楚思懷在國都這幾年,竟收穫了不少女性信徒,在座的不少都是他的追隨者。

李蘅趁她們交頭接耳,拿著詩集去找林萱。

“姜夫人,這詩你幫本公主瞧瞧,寫得如何?”

詩集上的字,林萱見過無數次,自然是無比熟悉。她不知昭陽公主打的甚麼主意,盯著那書皮上的字看了片刻,“那林萱恭敬不如從命。”

翻開一頁看下去,她的臉色逐漸變了。

李蘅猜想,一定是觸動到了心靈。

待她看完,李蘅又問:“如何?”

林萱放下詩集答:“自然是,極好的。”

李蘅笑道:“能得姜夫人青睞,自然是極好的。我與姜夫人真是投緣,你有空麼?有的話隨本公主一起去後面聊一聊,我們好探討一下詩詞。”

林萱自是知道這昭陽公主來者不善,但迫於她的權勢,她只能低眉順眼道:“好的。”

引路的丫鬟將二人帶到一處茶室。

李蘅早就找人去前院請回了駙馬謝冉,他身體不佳,在詩會上撐了許久,終於得空休息,坐在茶室中捂住心口垂著腦袋。

聽到聲響,他抬頭向門口看去,門縫中,李蘅的身影像一隻飛舞的鳥雀一般撲來,他放鬆一笑。待她進門,門後又出現了另一人的身影,林萱今日並未打扮得過分張揚,符合她一貫的作風,低調、務實。

林萱見到謝冉也是一愣,但她很快鎮靜下來。

待李蘅將她引入茶室,並將他們互相介紹了一番,林萱才驚覺,這是一場鴻門宴。

但李蘅仍是波瀾無驚,她將那本詩集吹捧了一番,最後藉著肚子不舒服,找了個蹩腳的藉口說要出去一會兒,給他們倆留出了合理的會面時間。

謝冉伸手要阻她,李蘅裝作看不懂,“你們聊,我一會兒就來。”

藉口實在太爛。謝冉看著她火速離去的背影不禁搖頭。

李蘅想象著這樣的會面,是不是如她所想那樣天雷勾地火,抑或是相顧無言只有淚千行。

她想著想著走到了池邊蘆葦叢,看著那水中的鴛鴦出神。

一顆石子入水,驚起水波,鴛鴦四散。

李蘅睜著大眼睛回過頭,看見楚思懷的藍衫疊入這風中搖動的蘆葦。

李蘅站起身來。

楚思懷問:“公主在此處思考人生大事麼?”

的確是人生大事,卻不是她的。她苦心佈置了這麼久,就為了給謝冉一個圓滿,也不知那兩人聊得如何。

李蘅想了想問:“聽說你今日作詩作得不錯,超過謝冉了麼?”

楚思懷:“我寫的東西小打小鬧,不及駙馬。我剛看公主的丫鬟請駙馬到後院,為何公主卻獨自在這岸邊徘徊?”

被他抓住了小辮子。李蘅總不能說自己把駙馬推給了他的初戀情人,讓他們共處一室敘舊,自己出來吹風受罪吧。說起來都荒唐。

她於是找了個藉口,“駙馬病中陪我外出,作詩辛苦,需要靜養,未免打擾,我出來散散步透透氣。”

這個理由總不至於蹩腳了吧?李蘅搓了搓手,有些涼。

為了讓人休息,倒是寧願自己出來受凍。楚思懷看著她凍紅的手,心中不知怎麼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薄怒,他儘量平心靜氣,“回去吧。”

李蘅不以為意,“再待會兒。”說罷朝著池子又扔了一塊石頭。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