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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21 章

李蘅從沒有想過,那個自己藏在心裡許多年的名字,被他這麼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他怎麼會是那個差點就進宮當太監的小孩呢?他為何這麼年多不在慶天府,卻出現在了春蕪城呢?

她陡然生出些闊別重逢的喜悅,那個小孩長大了原來是這副模樣,倒是與她想象中毫不相同。但他們又是那樣相似,同樣白得發光的臉色,那樣好聽的如箜篌一般的嗓音。

只是他的頭髮……

她揚起頭打量他的頭髮,這才發現,他鬢角耳後早已長出一截白髮。船艙幽暗,她曾以為,他發上沾染了棉花,他髮絲帶有藥香,她還覺得特別。

直到此刻才醒悟,他用藥草遮掩住了原本的白髮,他毫髮未改,他就是那個被她換了牌子改了命運的人。

楚思懷。

原來,鏡塵就是楚思懷。

那一次回都,李昊徹底動怒,他責罰李蘅禁足了好幾個月,待她有機會出門,已是臨近與謝冉的婚期。

沒想到,自己的惡意逃避,卻加速了這一件事的推進。她喝得爛醉,蓬頭垢面躺在床上,像一尾醉蝦,紅著臉意識不清。

待醒來又翻出那些皮影,不眠不休雕刻。伺候她的丫鬟都以為她中了失心瘋,私底下將她這種情態報告給李昊。

李昊不忍,專程來看望她。

她瘦了許多,兩片薄唇一抿,譏誚道:“怎麼?怕我又跑了?放心,我連會兒這皇宮都出不去,哪裡跑得出慶天府?”

李昊嘆氣:“昭陽,父皇和母妃已經不在了,你我姐弟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后巴不得我當個扶不起的阿斗,任她擺佈,但我不會遂了她的意!我知道你會幫我的對不對?昭陽,我一母同胞的好姐姐,你嫁給謝冉,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李蘅推開他的手,“父皇當初將明渠嫁到尺輪國時,你曾說一定讓我留在國都,我信你,你也做到了。但我不想嫁給謝冉,也是出自本心,你能讓我自己選擇嗎?”

“昭陽,我們生在皇家,哪裡有甚麼本心,哪裡有甚麼自我選擇?你以為,你以為我願意呆在這個皇位上提心吊膽、命懸一線嗎?昭陽,你醒醒吧,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李蘅咬緊牙關盯著他看了半天。

是啊,哪兒有甚麼自我選擇的機會?從出生起,就註定了命不由己。

不嫁給謝冉,還能嫁給誰呢?

她紅著眼眶道:“我要去欽天宮問問三官。”

李昊終於面露喜色,破涕為笑:“好,問問也好。”

李蘅自小便跟隨母妃多次到欽天宮,也在各種皇家祭祀活動上觀賞神官溝通天地,自己單獨到此倒是頭一遭。

她遠遠看見那一頭白髮,不禁駐足。

那是身著藍衣的楚思懷,他肅然而立,手握拂塵,垂目不語,仿若畫像上的三官神。

鏡塵,楚思懷……

她有些失神地想起在船上的一幕幕。

打架鬥狠的楚思懷,被人追殺的楚思懷,與她一起欣賞“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楚思懷……皆與眼前這個毫無表情、清心寡慾仿若泥塑的人毫無關聯似的。

她多想他能理理她。

她並沒有甚麼想要問三官的話,卻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遠處那人。

知道我就是昭陽公主後,你如何想的?

分別之後你有想過我嗎?

有像我想念你一般想過我嗎?

她稀裡糊塗在寫祝禱詞的紙張上寫了許多話,待身旁的神官要伸手來取,李蘅捂住那紙,問:“我瞧見你們這裡來了個白髮神官,覺著特別,請他來幫我燒祝禱詞吧。”

神官猶豫片刻,還是叫來了楚思懷。

他安靜接過她手中的祝禱詞,李蘅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後。

他低頭將紙張展開:

碧水連江天,孤月囚茶盞。

此心若明月,皎皎落玉盤……

他視若無睹一般,面無表情將那紙張點燃一角。

李蘅看著他的眼睛,“三官神會聽到我的心願嗎?”

楚思懷看著那燃燒的火苗,眼中兩團火的倒影在遊動:“會。”

“那你懂得我的心願嗎?”

他並不答覆。

四下無人,李蘅眼一酸心一橫,拉住他的袖子問:“鏡塵,我要嫁人了,可我並不想嫁給那個謝冉。”

“楚思懷,你作為神官溝通天地,那我把我的心願再明明白白說與你聽,行嗎?”

“三官會成全我的是吧?”

她病急亂投醫一般絮絮叨叨,李蘅站在他對面,手中攥緊他的袖子,越說越張惶失措。

楚思懷很想像在船上照顧生病的她時一樣,為她遞上湯藥,以解她的不安,想在月下的甲板上一般,雲淡風輕與她並肩賞月,吹一陣清風。但他明白,他再沒有可能那樣做。

他後退一步,“公主,這裡是欽天宮。”

對啊,這是謹守規矩、斷情絕愛的欽天宮,她親手將他送來的。

“三官答不答應我不想知道,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同意我嫁給謝冉嗎?”

他有何立場呢?楚思懷攥緊了手指,站在此處雙腳麻木,眼前的女子第一次露出這樣脆弱的神色,像一隻琉璃兔,一雙眼睛泛著紅,他怕碰一碰就碎了。

半晌無語,風吹起最後一點火星。

李蘅終於紅著眼睛笑了。

“我知道答案了。”

她頭也不回離開欽天宮。

神官無情,她自小便知。

只是十七歲的李蘅,瞭解得更透徹而已。

李蘅坐在公主府的小院躺椅上,將手懶洋洋搭在眼睛上,指縫張開,透過那白玉佩瞥見一輪月亮。

丫鬟上前詢問是否要添衣,李蘅表示不用。

她扭頭看見南側廂房的門緊閉著,門外一樹白玉蘭花朵碩大,像堆了一樹的雪。

那廂房駙馬崔亭梁曾住過幾天,她不耐煩地直起身子問:“那裡面的東西扔完了沒?”

丫鬟聽出她的不喜,猶豫道:“公主您沒回來,我們不敢擅自處理。”

李蘅眼皮一挑:“全部扔了,一粒灰塵都別留。”

李蘅到宮中與李昊見了一面。

仰神節後再也未見,兩人心中橫亙的不快泛起滄瀾,各自心不在焉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就連一旁的宮女太監都聽出了兩人的隔閡。

李蘅氣不順,放言自己要去春蕪城散心。

李昊一聽這春蕪城就提起一口氣,“去甚麼春蕪城?在國都待著不好?”他猶記得,幾年前,李蘅在春蕪城突然失蹤鬧出的荒唐事,以至於後來聽到這個地名就覺得頭皮緊。

李蘅看他面色不佳,也不急於爭辯,從容道:“要不是謝氏邀我去,我還懶得去。”

李昊這才想起來,第一任公主駙馬謝冉的本家謝氏,祖宅就在春蕪城。後來謝冉去世,屍骨也是葬在春蕪城。

算算時間,臨近六月,謝冉當年去世便是在入夏時節。

既是謝氏邀請,李昊不便說甚麼,只是警告道:“昭陽,你消停些,別搞出甚麼大動靜,我現在頭疼得厲害,你別添亂。”

說得她天生就是個上躥下跳惹是生非的主兒。

李蘅不屑,“把我說得好本事。”

兩人不歡而散,但李蘅的行程好歹定下了。

她這回坐著馬車,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一路遊玩。

到達春蕪城已是六月初,街上的人換了輕涼的夏衫。李蘅的丫鬟盡責替她搖著扇子,李蘅掀開馬車簾子,望著遠處碧水環繞的城牆若有所思。

她此前只來過一次春蕪城,這是第二次涉足。在與謝冉成婚以後,她也沒有留意過他與這種城的關聯,關於他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他的飲食喜好,他的童年趣事,甚至是日常習慣,兩人默契地藏著掩著,警惕對方的介入,保持在外人眼中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姿態。

直到他病故入葬,她才知道,他原來生在春蕪城。

說起這座城,她大概只會想起那烏篷穿行的河流,鱗次櫛比的港口,隱在巷子裡的店鋪,還有,十七歲的楚思懷。

她儘量讓自己的腦子放空,去思考一些與他無關的事,但總是事與願違。

她費盡心思避開,卻在進城第一時間看見了與楚思懷有關的佈告。

丫鬟替她念著佈告的內容,李蘅這才知道,楚思懷即將在春蕪城召開法會。

真是想甚麼來甚麼。

她去春蕪城登門拜訪了謝冉的祖母,那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精神尚可,留著她回憶舊事,說到謝冉的時候掩面欲泣,李蘅見不得那種傷感的場面,連忙找藉口要走。

謝冉的童年,過去她無從得知,現在人已不在,她更不想與長者共憶傷神。

謝氏祖母極盡挽留她用飯,李蘅只得婉拒,早早住進了謝氏在城東一處宅院。

那宅院為了迎接公主大駕早已翻修一番,處處透著巧思和精緻。

裡裡外外的丫鬟奴僕也端方有禮、整頓有素,李蘅一邊走一邊暗自打量那些人,心道這裡面不知塞了多少李昊的眼線。

既然國師在此,謝氏盤踞春蕪城多年,亦是拜上名帖,請求上門。楚思懷婉拒,只是客氣邀請他們參加法會。

李蘅作為謝氏的客人,自然也成了被邀請的一方。

法會開始的前幾天,李蘅與謝家幾位長輩去了一趟城郊墓園。

謝冉的墓維護得極好,看得出常年有人灑掃修整。

謝家老太面露悲慼之色,在墓前燒紙。

李蘅恍然想起在謝冉病重之際,李昊萬般叮囑,讓她多加照顧。維護與謝氏嫡長孫的關係,是李昊交給她的重要任務。

二人難得共處一室。直到那時候,李蘅才真正認識那個曾經文采飛揚、意氣風發的才子,他形容消瘦、清俊不復當年,枯坐家中對著舊人的手帕發呆。

李蘅好心為他遞去湯藥,問:“人到了無可奈何之際,會有甚麼想法?”其實她想說的是“彌留之際”,但真話傷人,她吞進了肚子,決定換一種更加委婉的話術。

謝冉看了她片刻,眼神有些空洞:“人生不過白駒過隙,一些人如流沙過手,握不住,徒留遺憾。”

“你遺憾嗎?”

“時間不能回溯,有的選擇一旦做了,就無可更改。談不上遺憾,只是人總是喜歡假設另一種可能。”

如果,假如,若是,這些詞總是帶有不可預見性。

李蘅不喜歡回溯,只是處在當下,面對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她難免動了一點惻隱之心。

“我知道手帕的主人是誰,別驚訝,我與你成婚前便知道了。說起來,我也算造成你遺憾的罪魁禍首。如果你還有甚麼重要的話需要轉達,我可以替你跑一趟。”

“這世上的憾事太多,何必再多添一個。”

“想做的事,不如及時去做,你做不了,我可以勉為其難幫幫你。至少,有的心意,要讓那個人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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