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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20 章

李蘅盯著他鑲嵌著寶石的腰帶,一雙大眼睛垂下,語氣中帶有一絲踟躕,但問出的話卻擲地有聲。

楚思懷,你同意嗎?

每一次成婚前,李蘅都問過他同樣的問題。

楚思懷撚起魚食的手戳在瓷盤,指尖摳了摳餌料,餌料即將見底,只能摳在冰涼的瓷盤上。

“公主的人生,與我一個外人無關。”

李蘅抬起一雙大眼睛,是的,她總是自取其辱,纏著一個沒有心的人不放。

又是何必。

她薄薄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兩個說說笑笑的神官由遠及近。

李蘅閉了閉眼,罷了,她今日無心與他決裂。“我快要走了,專程來告知你。好聚好散,我犯不著找你吵架。”

楚思懷例行關懷一般說:“公主在此修行三月即將期滿,無甚相贈,唯有一言,‘但求本心’,願公主前路坦蕩,順心順意。”

李蘅偏不遂他的意,趁著那兩人還未走近,兩步靠近,一把扯下他腰間白玉佩,“三言兩語單薄了點,我曾贈你白玉盤,這玉我看著不錯,要不回贈我?”

不等楚思懷反應,她將玉佩揣進袖子,昂著下巴,扯出一個端正的笑。堂堂一國公主,她知道怎麼笑最得體,最是彰顯皇家威嚴。

遠處的神官走近,問候道:“見過公主、國師。”

李蘅一如既往地保持著高傲,楚思懷從恍惚中回過神,漠然瞥了他們一眼。

玉佩冰涼,貼著面板,像塞了一團冬雪。

李蘅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兩位神官,“本公主特來向國師告辭,這段時間也辛苦你們了。”

兩位神官惶恐垂首,謙虛表示應該的。

這些虛頭巴腦的話李蘅聽得多,聽完就忘。她與他們胡扯一通,然後告辭。

當著別人的面,楚思懷說不出要她交出玉佩的話,只能看著她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抿了抿唇。

他雪白的髮絲垂在修長的後頸上,染了天光,背後是一片皓白的天,平靜無波,面前是一池攪動的水,擾了清淨。

李蘅這幾日少了許多功課,終於偷閒,可以靜心雕刻剩下的皮影。待雕刻出一組完整的模子,日子也捱到了最後一天。

這像是偷來的日子很快到頭,李蘅不遺憾也不願沉湎,走的時候頭也不回,甚至沒有發現遠遠站在角樓上的藍色身影。

風吹起楚思懷的白髮,遠處那身著紅衣的人逐漸變成一個小點。

木質樓梯嘎吱作響,白洄從樓下一步步走上來,與楚思懷並肩,迎風而立。

白洄抱住雙臂:“公主磐石初心,你甘願就這麼放手?她這一回走得倒是決絕,少了些原來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莽撞。”

楚思懷注視著那紅色的一點漸行漸遠,沉吟道:“我不願她再擔風險。”

公主府為了迎接李蘅,掛上了各色燈籠。

入夜,李蘅徜徉在燈火之中,明月皎潔,與燈籠隔空相望。這一輪明月跋山涉水,照入窗扉,李蘅在一碗茶水中翻看月亮,又將它蓋上。

好一個白玉圓盤。

多年前的月色照入船艙,江岸星火點點。

李蘅肚子發出咕嚕一聲叫。

她頗有些尷尬地挪了挪身子,蓋在身上的毯子不經意朝自己裹緊幾分。

楚思懷知她吃不慣船上這些東西,眼見著瘦了不少,最近幾天更是寧願喝水度日。

李蘅靠著懷念宮中美食催眠,卻越想越餓,那快要貼住腸胃的肚皮難受得接連發出抗議。

咕嚕……

這下身旁的楚思懷終於坐了起來,他掏出乾糧遞給她。李蘅勉強塞了兩口,差點乾嘔出來。

楚思懷猶豫了一下,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上岸否?

上次上岸被人追殺的記憶湧來,李蘅有些犯難。上岸有風險,不上岸這肚子又受罪。

她想了想,在他手心寫:代買。

她聽聞下一個港口是卓山,卓山盛產龍鳳團茶,茶餅紋飾以純金鏤刻,乃宮中妃嬪追逐的貢品。其中卓山小龍成為替代品,受到民間百姓喜愛。

李蘅喝慣了龍鳳團茶,卻沒有品嚐過卓山小龍的滋味。她心生好奇,楚思懷詢問她的需求,她便加上了這一項。

船按時進了卓山港口,船員為他們買來了日常所需,李蘅翻了翻一布袋的東西,糕點麵餅,燻雞蒸肉應有盡有。鼻腔裊繞著動人香氣,她撿了幾樣吃著,心滿意足。

待吃完覺得有些膩味,轉頭一看,楚思懷在一旁藉著月光吃素食,吃相斯斯文文。

她站起來眺望那透風的小孔,窗外碩大的月亮高懸。

上不了岸,總能上甲板吧?

她搖了搖楚思懷的袖子,湊到他耳邊說:“出船艙看看?”

楚思懷想著船上已經接受了檢查,此時也快要離港,便捏著一塊青團點了點頭。

李蘅見他同意,摸出布包裡的卓山小龍茶餅,又找出船員代買的一盞劣質白瓷蓋碗,高高興興沿著樓梯摸上甲板。

一輪明月掛在天上,也墜入江水,一上一下白得動人心絃。江岸燈火若游龍,綴在清風綠楊間,影影綽綽。燈火同樣墜入水中,變了形狀,像發光的水草,在水波中滌盪。

李蘅脫了線一般快步走向船舷,她翻出那白瓷碗擺在甲板上,拿起剛得手的的一袋熱水,淋漓盡致澆在一芽茶餅上。

水漫茶碗,散出清幽香氣。

李蘅嘆了一聲好茶,自在地坐在一旁等候曬乾的茶葉吸滿汁水,豐盈枝葉。

她突然想起一個小把戲,轉頭對楚思懷說:“雖然現在我挺窮的,但我還是想送你一個東西。”

“甚麼?”

她得意一笑,端起茶嗅了嗅,茶香撲鼻,她掩著蓋子啜飲一口,自顧自贊嘆“好茶”,又將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質甲板上,發出磕碰的聲響。

“瞧好了哦。”她故作玄虛,將兩根手指捏在茶杯蓋子上,“不要眨眼。”

蓋子揭開,滿盈的月泡在茶水中。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喏,你替我買茶,我送你大珠小珠落玉盤好了。”

她在茶餅上扯了幾塊茶,兩指放開,在茶水上輕盈一抖,茶塊依次入水,那月亮碎開,晶晶亮亮。

不一會兒,那破碎的月亮又重新聚合,變成完整的圓月,靜靜地飄在茶水上。

楚思懷的目光從茶碗中挪到江水中,江心和杯中一大一小映著兩輪瑩白的月亮。橙黃的燈火在江水中起伏,襯托著那圓月,只有當微風吹過,那一輪圓月又變成碎銀一般,在水中閃爍,一片銀輝。

當真,大珠小珠落玉盤。

他想起當年她贈予他的那支珠釵,不禁露出一絲微笑。那如雪的面色像皎潔的玉盤,又像那一盤子破碎的月光,李蘅抬起頭看得有些發愣。

風吹起他的長髮,拂在李蘅的臉上,她伸手將那髮絲挪開,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味。

楚思懷低頭說:“謝謝。”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他的聲音亦如撥絃,聲聲撥開李蘅的心扉。

她不禁眨眨眼,正想說甚麼,卻聽見有腳步聲靠近。

他們倆是偷偷上的甲板,此時不敢大張旗鼓繼續呆在這裡,楚思懷抓起甲板上的東西,拉著李蘅朝船艙旁邊躲。

李蘅跟著他藏到船艙旁,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聲聽起來像貼在甲板上,拖著走似的,李蘅探出頭去看,那人果然是個拄拐的瘸子。

瘸子聲音低沉,“這批貨快要進慶天府了,家主來信,問你人找得怎樣了?”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回答:“那人神出鬼沒,估計走的水路,此前曾在一些港口現身,我已經派人搜尋,可能還需要多些時間。”

瘸子道:“那人狡猾,若是找不到,不要浪費時間,儘快完成交貨,家主遠在千里外,鞭長莫及心中煩憂,你這裡千萬不要出紕漏。”

“是。”年輕男人對瘸子說道。

兩人又斷斷續續交代了那些貨物的安排擺佈,李蘅聽明白了,他們所謂的貨就在這艘船上。她上船時就發現了,這船艙裡裝了不少草垛子,裡面包裹著瓷器。

可聽那兩人鬼鬼祟祟的語氣,倒不像是在說瓷器。莫非鋌而走險在運送甚麼官家明令禁止的物品?

還有找人,找的甚麼人?

待瘸子離開,那年輕男子卻在甲板上吹了半天的風,直到船員解開繩索,船開啟離岸。

二人不小心躲在暗處,此時船已開啟,他們卻沒有及時回到船艙底下,如果被船員發現,搞不好會說甚麼。再加上他們在此聽了別人的秘事,若這時發出動靜,倒像是有意為之。

於是二人心照不宣地貼在船艙上,望著那遠去的江岸燈火燭龍,聽著船槳一聲聲打在江水中。

年輕男子吹夠了冷風,終於提起衣襟掩住脖子,轉身往船艙走。

李蘅生怕那人發現,像壁虎一樣貼在船艙,攥緊了楚思懷的袖子。

一聲,兩聲,三聲……

腳步聲漸進。

怎麼辦?被人發現了怎麼解釋?

李蘅集中注意力,認真數著那人的腳步。

“嘎吱……”

一聲開啟艙門的聲音響起,那人掀開了甲板下方隱蔽的木門,鑽進了木質樓梯。

李蘅這才意識到,原來那個年輕男人,與他們一樣,是住在船艙底下的。

換言之,都是鋌而走險暗度陳倉之人。

這一艘小船中載著的不僅是貨物,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

楚思懷的袖子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李蘅這才反應過來,楚思懷剛才也是一動不動,像爬在船艙上的藤蔓植物。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卻沒有反應。

她只得探出一隻手去,手指觸及他微微張開的掌心,那肌膚冷如寒江水,上面滲著一絲絲汗溼,像下了一場淅瀝瀝的小雨。

“楚思懷,你,你怎麼了?”李蘅戳了戳他的掌心。

“沒甚麼,我們,趕緊下去吧。”

汗沾染指尖,滑膩膩的。李蘅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後來的日子,兩人呆在船艙中甚少出去,李蘅跟著楚思懷學刻博戲的驍棋,湊出了一副棋子,兩人便隔三差五悄無聲息地玩棋。

很多時候,李蘅輸得落花流水,一張臉上氣鼓鼓,恨不得趁著楚思懷沒注意偷偷悔棋。

楚思懷總在不經意之間為她放水,李蘅贏了牌,心情一好胃口也更好。

日子便在江上這樣消磨殆盡,待船進了慶天府的港口,李蘅才察覺時光飛逝,又不得不靠近那些是非漩渦。

上岸那天,久候在碼頭的暗衛蜂擁而上。

李蘅氣惱,怕他們驚擾身邊一無所知的鏡塵,剛想說“你們快給我退下”,卻見另一波作欽天宮神官打扮的人走了過來。

那為首的神官看見昭陽公主出現在港口,覺得有些奇怪,略過楚思懷,率先向公主問安,“見過昭陽公主。”

楚思懷聽見這聲稱呼,心中石頭落了地。原來一切並非他的猜測,寶珠,寶貝珍珠,的確若昭陽,奪目溫暖。

楚思懷上前一步致禮,“鏡塵見過無垢師兄。”

師兄?李蘅看了看那些神官,又轉頭看向一身灰布衣衫的楚思懷,喃喃道:“你是……欽天宮的人?”

“是,在下法號鏡塵,又叫,楚思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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