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隔壁這突如其來的叫罵聲讓二人同時想起,這船艙本就是靠著幾塊木板子分隔,強行湊了這麼個睡覺的地方,隔音差得猶豫在耳邊說話。
李蘅紅著臉不動彈,楚思懷朝後挪動,貼在那硬木板上,又擦著後背坐起來。
李蘅突然冒出些陌生的情緒,有些羞赧又有些心跳加快。她乾脆背過身去,背朝楚思懷躺著。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身面朝楚思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漾了漾,她伸出一隻手抓住楚思懷的手掌,食指在他手掌中劃拉,用口型道:“寫字?”
話說不得,寫字總行吧。
楚思懷點頭。
她抓住新竅門一般在他冰涼的掌心劃線,從手腕處起筆,寫了一橫,剛好劃破他三條掌紋,食指嵌在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卻不動彈。
楚思懷不知她何意,低頭打量那根指頭,那劃過他掌心的橫線彷彿留了底,那觸覺像是長在了他的面板上,酥酥麻麻。
李蘅揚起頭去看他的掌心,數了數他掌心的小紋,眼神裡泅著清泉似的,閃著斑駁的光,“我學過看手相咧。”宮中嬤嬤愛阿諛奉承,總說她富貴命,從掌紋就可得見。她閒得無聊,便問:“如何看?”嬤嬤獻寶似的手把手教。
於是她不成體系地學會了給人看掌紋。
楚思懷怕旁邊的人再次怒吼,又掩不住好奇,啞聲問:“看出甚麼?”
李蘅一骨碌翻身起來,用氣聲在他耳邊說:“命運多舛,一波三折。”
似是箴言,一語中的。
楚思懷被這句話擾了神思,李蘅見他愣住,又撲在他耳邊輕聲道:“逗你玩呢。”
語氣輕鬆,似乎真的只是開玩笑。只是那倏然靠近的少女氣息,還有那綿軟的清甜的語氣,帶著香氣一般鑽進楚思懷的眼耳口鼻,他不由滾了一下喉結。
她這會兒離他耳朵近,陡然間看到他的髮根起了白,還以為他沾染了甚麼棉絮,伸手便去摘。
楚思懷像是怕癢一般側了側頭。
算了,可能也就是白色的棉花。李蘅打量了他耳後一眼,抿著嘴笑了笑,又將食指抬到唇邊,“噓。”
她低頭一筆一劃在他手心寫了一個“上”,又抬頭詢問般望著楚思懷,他點頭表示自己看懂了,示意她繼續寫。只是手上有些禁不住癢,小蟲子一般撓。
第二個字是“岸”,第三個字是“否”。
上岸否?她問。
這艘船上一次停靠在碼頭還是四天前,此前拜託船員購買的東西很快見了底,下一次停靠之時,無論如何也得采買。
這幾日在這狹小的船艙坐立難安,呆得實在憋屈,楚思懷想著,如果能出去透透氣也不錯,再加上此處已經遠離了那些是非,那些追兵應該沒那麼快找過來,他想了想,在她手心寫了一個:上。
李蘅眯著眼睛笑意更深,自己挪到床尾上坐著,拍拍床示意他快休息。楚思懷也不再推辭,有些惴惴不安地躺在了床上,隨著一聲聲水浪入了眠。
一天一夜日月輪轉,碧波江水水漲船高。
待船靠岸,船上管事那人過來詢問船艙底下這些客人的上岸意見,有的甩出銀子請船員代勞,有的則表示自己要上去看。
這本是貨船,上岸時可能會遇見官家盤點,若被發現私載人,難免受到處罰,危及一船貨物。所以客人上岸是一件隱秘而危險之事,他們往往會裝扮成船員的樣子,到了天黑才能摸上岸,拿著船員身上的印信證明身份。
沒有一個船上的管事喜歡幹這種冒險的事,但重金之下難免有勇夫,錢財總是能撬開各種隱匿的通道。
楚思懷掂量再三,將手中的錢財付給船上管事,在夜黑風高的晚上,與裝扮成船員的李蘅一起上了岸。
李蘅一臉興奮,左瞧右看,看甚麼都新鮮。
這個港口的夜晚燈火明亮,叫賣的小販抓著上岸的人吆喝,兜售攤位上的美食珍玩。
李蘅看了一會兒便收了目光,她指著賣被子的店鋪說道:“買一床厚點的被子吧。”
楚思懷正有此意,他付錢買了一床厚被子,打包成一個厚重的包裹,拎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選了幾樣吃食,一邊吃,一邊看。經過戲臺,那上面竟正在表演皮影戲,演的正是大夏時興的《催燈記》。
此時燈火映襯,那些皮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白布後面,或是搖頭擺腦,或是騎虎上山,那些舉著皮影的匠人聲線優美,唱得酣暢淋漓。
李蘅看得出神,旁邊賣刻刀的人看這兩人頗有興致,自發介紹起攤位上的刀來。
李蘅上一回跟著長了見識,這回倒是能對著這些刀說出點好賴話來。
賣刀的人一看這兩人剛上岸的船員打扮,兩個愣頭青年,心道這生意有戲,更加熱情地與她攀談。
李蘅不過是許久沒有這麼暢快說話了,好不容易逮著個人交談,自然是人話鬼話一起說,一邊說一邊笑。
她才不想買甚麼刻刀呢。
沒想到一說完,那鏡塵卻付了錢,既買了刀又買了牛皮。
好吧,她不喜歡,但說不準他喜歡呢。
兩人吃飽喝足,又看了演出,心滿意足往碼頭趕,雖說時間尚早,但他們還是不敢耽擱,船走不等人,他們必須守時。
夜晚的碼頭人來人往,兩人隱在其中,像被潮水推著走。
雖說遠離了春蕪城,但這裡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楚思懷自打上岸就一直打著精神,保持十二分警惕,但凡身邊有甚麼可疑人物,他都多看一眼。
李蘅正走著,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奔到她面前,她懷裡掛著一個竹籃,裡面有各色新鮮花卉,芳香撲鼻。
“買花嗎?公子?”女孩熱情推銷。
李蘅面露難堪,擺擺手,故意粗聲粗氣說:“我們倆大男人,買花做甚麼啊?不買不買。”她都穿著一身船員的粗布麻衣了,分明作男子裝扮,竟還被拉著買花。
“花過夜就不值價了,公子行行好吧。”說起來像乞討。
楚思懷幼時乞討說過不少類似的話。他停住腳步,從錢袋裡拾掇了一串銅錢給那女子,態度溫和,表情誠懇,“這些銀錢能買完你的花嗎?”
“夠了夠了,謝謝公子。”分明綽綽有餘,女孩欣喜若狂,點頭連連。
“不必客氣。”他手裡提著被子,又拿了一大捧花,但仍然拿不下。李蘅只能主動分擔一部分。她低頭一看,裡面有細密的紫荊花、碩大的木棉花,還有一些嬌嫩的桃花,紫橙粉相間,熱鬧非凡。
船艙裡既無太陽又無花瓶,買這麼多花做甚麼?但他周身衣著打扮看起來並非大富大貴之人,當真是人善好施捨。李蘅腹誹。
不過錢是這人散的,她倒有覺得眼前這人更有意思了一些。
她抱著一捧花,花枝掩映著她的小臉,她努力從花枝中間探出頭看路,生怕一個沒看清,摔個狗啃地。
楚思懷從她藏在花枝後的小臉看過去,卻陡然瞥見兩張熟臉。他一直以為那些人沒有這麼快追到這種地方,但他突然從春蕪城消失,那裡水系縱橫,走水路本就是一條合乎常理的選擇。他想過那些人可能會盡快追查沿途碼頭,卻沒想過他們來得這麼快。
那兩人鷹犬一般的眼睛四處搜尋,很快將視線落在那兩個抱著花的人身上。
個子高的那個被花遮住了臉面,個子矮的那個亦是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便更惹人探究。
李蘅絲毫不知有危險靠近,眯著眼睛轉過頭去對楚思懷說話,他緊繃的神色讓她一下子有些拿不準,“你怎麼了?”
剛問完,楚思懷低語:“被盯上了,趕緊走。”
被誰盯上?李蘅之前就與他經歷過被人追擊,這下心中有些眉目,轉身就跟著他往後撤。
兩人抱著花往旁邊人少的巷子裡鑽,那兩個帶刀的大漢聞著味兒追上,腳程輕快。
楚思懷揚起手中的一捧花,花枝紛紛揚揚,花香隨風凌亂飄散,李蘅有樣學樣,將花枝狠狠朝那兩人扔去。
那兩人持刀亂砍,眼前一團五彩紛飛。
待花枝殘落在地,眼前的高矮二人已經前後腳開始爬牆。
李蘅爬牆的功夫爐火純青,沒想到這個鏡塵更是熟門熟路,他想都沒想就蹲下身讓出一個肩膀,李蘅心領神會踩上去,率先掛在牆頭。她蹲在牆頭伸出一條手臂遞給他,“快上來!”
楚思懷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把手遞給她。他轉身操起矮牆附近的一根長杆,轉身面朝那提著大刀的二人。
一個人目露兇光,“找了你這麼久,原來你到了這裡!”
楚思懷不語,長杆一揮,縱身劈了過去。
李蘅這才發現,這個鏡塵並不如她想象中那麼文弱。他看起來瘦,但是每一下出杆都暗含狠力,一招一式都瀟灑飄逸。彷彿那根木杆在他手中成了開刃的長劍,在風中劈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將那兩人慢慢地割肉削骨。
那兩人被他打得後退好幾步,但畢竟兩人手握精刀,沒多久,那木杆被削去了半截,他們士氣大增,又攻上前幾步。
李蘅在上面看得提心吊膽。若他只是個身邊暗衛,她大可轉身就走,絲毫不用猶豫。
他與她非親非故,卻慷慨贈她半個船艙住,照顧感染風寒的她,遇到危險掩護她先撤。
他分明,是個很好的人啊。
李蘅咬咬牙,抱住牆上一根木杆滑到地,用足吃奶的力氣將那根木杆抱起,“給你!”
木杆在空中拋起,又落到楚思懷手中。
怎麼又回來了,真是一點不怕危險!
楚思懷暗中嘆氣,接過新的木杆將她護在身後,對著那兩人發起又一陣猛擊。
李蘅注意到,他早已扔下手中的棉被,那棉絮被一條繩子綁縛,四四方方,最上面打了個棉線結,線結下面是楚思懷買的那張牛皮和刻刀袋子。
她趁他們打鬥溜到棉被處,將刻刀和牛皮摘下揣進袖子。
這時候楚思懷將杆子打在一個人的手腕上,那人手腕發麻棄了刀,他轉而接住刀,與剩下那人打鬥。不一會兒那人落了下風,身上被砍出幾條猙獰的血痕。
他趁機帶著李蘅上牆,李蘅晃晃悠悠之際,牆下面一人掙扎著爬過來拉住她的一隻腳。
她驚恐地蹬了幾下,從袖子裡滑出一柄刻刀,想也沒想,轉身便朝那人眉心刺去。
那人鈍痛,像失去了方向的蒼蠅一樣嗡嗡亂叫。
李蘅人生第一次與人打鬥見血,她驚訝於自己的冷靜。
出手那一刻,她腦袋中只存一個念頭:你們絕無可能傷害他!
等到楚思懷拉著她一路飛奔,她才後知後覺有些怕。
手中的刻刀染了血,在蜷緊的手裡抖著。
狂亂的心臟怦怦怦,在熱燙的胸腔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