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這一夜李蘅幾乎無眠,待下半夜楚思懷的高熱退下,她才被形勢所逼下了山。
再待下去,搞不好會遇見來送餐食的神官,她不便久留。
從窗戶翻回房間,她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左右翻滾,終究睡不著。天不見亮她便藉著不恥下問的理由,找來了欽天宮的醫官。
節教發展至今,衍生出醫學、算籌、天文、卜卦、音樂、劍術等分支。成為一個神官,多少對這些知識都有所涉獵,但術業有專攻,並不是每一位神官都能將這些融會貫通。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大多數人都是選擇一個領域進行深耕,孜孜不倦加以研究,最後成為一個分支領域的博學泰斗。
欽天宮的晨望殿匯聚了欽天宮絕大多數才高八斗的醫官,他們既服務皇室宮廷,也定期閒雲野鶴遊歷民間,學習採藥製藥診治之術。
被傳喚而來的醫官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飛揚跋扈的昭陽公主,因此他謙卑中透露一絲謹慎,“公主召喚下官不知所為何事?”
李蘅叫他抬起頭說話,他這才發現這平日裡一臉粉彩的尊貴公主,今日卻罕見地未施粉黛,看起來跟個十八九的小姑娘似的,一張蘋果臉,眼底一抹青。
哪裡還是那個短短六年喪夫兩次、性情乖張橫行霸道的公主模樣。
李蘅當然不知道他心裡彎彎繞繞想了這麼一通,冷臉道:“本公主近日修習《天道正理入藥論》,有許多不懂之處,想要學習一番,聽聞晨望殿藏書頗豐,想去看看,你安排一下。”不容置喙的語氣,不可一世的眼神。
醫官這才陡然驚覺,公主還是那一個,即使除去華服美飾,她講話的語氣還是令人渾身冒冷汗。
公主想要學習,他自然應承,充當領路人。
李蘅一路暢通無阻進了晨望殿的醫書閣,待進去了,她又狀若無意地指著一排架子問:“《神官藥石注》是甚麼?”
“哦,欽天宮向來有記錄每一位神官用藥的傳統,那上面所記載的便是每位神官的用藥情況。”
每一位。李蘅留了心,待找了藉口支走人,她不假思索朝那一排架子走去。
楚思懷的名字赫然在列,她開啟冊子,裡面卻空無一物,紙張乾淨得像他的臉面。
這叫哪門子每一位?李蘅心情煩躁地將那冊子甩回架子,頭也不回地出去。
醫官見她這麼快就學習完了,有些詫異,討好道:“公主不再多看看?是解了疑惑了嗎?”
李蘅嫌他話多,頓足,眼皮一撩,“本公主看不看要你管?”
醫官一愣,趕緊止言,像個鋸嘴葫蘆。
她心情焦灼地熬到晚上,跟頭一天一模一樣地熬到身邊隨侍都入了眠,半夜裹了一件厚衣服就翻窗上山。
這一次,楚思懷的門都沒有關,她一推就開了。
“楚思……”話還沒說全,就看見那個正襟危坐在窗邊的身影,面前擺著一本書,目光淡然朝她看過來。
這是好了?像是,在等人。在等我?李蘅關了門跑到他對面,目光在他腦門上流連。她在衡量,這種時候伸手去探他額頭,楚思懷會不會出言制止。
管他的呢?
她要做甚麼,何時還得徵求他的意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一隻手作案,溫熱的手貼在他冰冷的額頭,轉瞬便撤走,露出白牙,“退熱了啊。”
楚思懷顯然沒料到她來這一招,在她手貼在他額頭的一瞬間,差點就往後撤,挪動一下才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退無可退,被嬌小的她錮在前面。
不過一瞬,他擰起了眉,不可察地動了動唇角,終究沒說甚麼。
“你這大病未愈,坐視窗吹風乾嘛?難不成是在等我?”李蘅食指敲著桌面,嘴角揚起一絲弧度。
“不是。”
“我就當你是了。”
李蘅瞥了一眼那塊磚,突然眼裡有活兒,“今晚還需要我幫你熬藥嗎?”
“不必。”他從未想過,她有朝一日成為照顧他的那個人,也從不希望如此。
“那些藥都是所謂的‘解藥’?”
“公主不必套我話。”
李蘅腹誹,這人還是這麼鐵板一塊,休想從他這裡撬開一點縫隙。
“好吧,咱們不說中毒的事,我與你說說我的學習,這你總是能接受吧?”她這三個月主業就是在這欽天宮學習悔過,學甚麼都不為過。
“我突然對節教的藥理感興趣,查了不少書,按圖索驥,順便了解了下你那寶貝匣子裡裝的藥材。”她眼珠子一轉,“我說了,順便,你別以為我對你多上心。那裡面有幾味藥,我們大夏國根本就沒有吧。”
言外之意,楚思懷,你有其他門路啊?
“那些藥是我拜託友人從言國尋回。”他並不隱瞞。
言國位於大夏國東南方,多年前強大富饒、戰無不勝,大夏作為西部小國,長時間對其俯首陳臣、繳納歲貢。十幾年前,言國內亂、分崩離析,天子被趕下皇位,民間起義奪取皇權。十餘年間,皇族餘黨與民間領袖交替上位,朝堂亂成一鍋粥,攪得周邊小國都想分而食之、填塞肚皮。
李昊上位後便趁亂御駕親征過,他那時年輕氣盛、心高氣傲,一鼓作氣拿下西南好幾座城池,信心十足,以為穩操勝券,卻沒曾想,遇到言國復辟皇族,他不僅丟盔棄甲,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屁股中了一箭,回國趴床上處理政事,大夏百姓暗自將他稱作“臥龍天子”。
李蘅見到他趴在床上看摺子怪累的,終究沒有忍住,拿“臥龍天子”這一稱號作弄他,氣得他幾天食不知味,發誓要重振旗鼓。
不過那敗局定下,李昊年少時暗自立下的宏圖霸業,被言官勸誡著,一次又一次折損在襁褓之中。
李蘅想:沒本事卻攬了瓷器活兒,李昊本就不是那塊當皇帝的料。
這話她當然沒有說出口過,不過,說不說,這也是大夏百姓的共識。
言國內鬥紛爭,大夏國與言國長期敵對,中斷了商路,一些緊俏的藥走不了明路,只能靠邊境販子鋌而走險私自轉運。楚思懷匣子裡那些藥,能夠出現在這裡,想來其中有許多艱難曲折。
“《大丹內延經》上說,萬事萬物相生相剋,民間百姓傳言,這毒藥旁邊往往生長著解藥,所以你的中的毒,莫非也來自言國?”
他驚訝於她的七竅玲瓏心,她看起來不務正業,卻在很多事情上心思剔透,一眼看清事實。
再瞞無益,她只會找各種辦法求索真相,與其讓她奔波苦思,不如主動托出。於是楚思懷問:“公主十二年前遇見我之時,可有驚訝於我的膚髮之色?”
與其說驚訝,不如說驚豔。
“我記得我那時誇過你這頭髮好看。”
“可這蒼白之色並不是天生的,而是中毒所致。”
李蘅頓時啞然,她從未想過,楚思懷這樣淡的膚色和頭髮,竟然不是渾然天成,而是,而是中毒!
那豈不是說明,十二年前,或是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身中此毒?他常備解藥,這些年間,說不準他時常被這毒攪擾得寢食難安。所以他才會不定期閉關,遠離眾人,一個人在這山上度過難捱的日子。
她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他們互相對望了一瞬,一個坦然,一個訝然,兩雙眼睛裡各自藏著一團闇火。
“所以,閉關是為了解毒?”
“嗯。”
“所以,前幾天辯經結束後,那夥人刀上淬的毒,加重了你的毒性蔓延?”
他沒有回答,李蘅從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
“你這次中毒與我相關,我定不會袖手旁觀,楚思懷,我知道你想趕我走,但是,不,可,能。”
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
她解下後背上的布包裹,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卷,展開來,裡面有幾把陳舊的刻刀,其中一把刀柄上面刻著一串葡萄,那刻紋走線輕盈,粗細得當,顯得那串葡萄飽滿圓潤。
李蘅展開一張薄如蟬翼的牛皮,拿起那把舊刻刀,“我不打擾你,我在這裡刻皮影總行吧?”
楚思懷的眼神在那刻刀上。那刀,她竟然還留著。
那把刀,是他十七歲親手製的。
漏風的船在江上行駛了幾天,李蘅高熱退去,人混混沌沌,隨著那起伏的波浪在船上顛來覆去,她做了許多夢,夢裡有母妃的溫聲細語,還有李昊的嘰嘰喳喳咋咋呼呼。
醒來的時候,一個溫熱的勺子湊在唇角,眼前那人眼神和煦,暖陽一樣照在她心頭,“你醒了啊。”語氣也如曬在面板上的日光,薄薄的熱。
李蘅張嘴喝下那藥,眉頭皺起,“好苦呀,有糖嗎?”
楚思懷點點頭,“有的。”他從包裹裡翻出一顆蜜餞梅子,小心翼翼拈起來送她嘴邊。
李蘅小口一張,燕子啄食一般銜住那蜜餞,嘴唇貼在他指腹上,輕輕劃過不留痕跡,卻讓楚思懷縮了縮手。
“好吃。”李蘅感嘆,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鏡塵,我生病可麻煩了吧?幸好有你,你真好。”
一通誇獎讓楚思懷有些不好意思,他幾天沒怎麼睡,現在又困又累,卻強忍著打起精神,“怪我帶你上了船,才遭此一劫。”
李蘅不以為意,她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中途生病這怎麼能怪他?
“沒事兒啦!”她看他神情恍惚,這才想起這裡如此狹窄,她天天躺在這床上,他還得照顧她,那他豈不是整日整夜坐著?
她趕緊爬起來,拍拍床,“換你睡,我睡太久腰痠背痛得厲害。”
楚思懷搖頭,“你剛好些,多休養。”
李蘅哪裡容他狡辯,拉著他一條袖子強行拖著他倒在床上,“你才需要休息。”
楚思懷高她許多,卻耐不住她使勁拖拽,她拉縴一般將他絆倒。
“咚”一聲,兩個人齊齊倒在這窄床上。
李蘅從未這麼靠近過一個男子,她的下巴堪堪戳在他胸口,整個身體貼在他身上,一絲縫隙也沒有。
兩個人皆是一愣。
隔壁一個粗聲粗氣的男子聲音穿透薄薄的牆板,大馬金刀劈在二人耳朵裡,劈得肝膽顫,“睡個覺你推我攘!他孃的,你們不睡別人也要睡啊!”
兩人的耳朵瞬間紅成豬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