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二人如約奔上了船,計劃中的棉被、吃食卻全落在了岸上。
楚思懷不得不花高價在船員手中買了些乾糧,被子卻再無多的。
李蘅心中有許多問題,卻礙於左右都是耳朵,他們說甚麼都得被人聽了去,於是閉嘴不言。
她把乾糧吃得津津有味,彷彿此前寧肯餓著也不張嘴的不是她。
春暖還寒,江上的夜裡更冷。
他們約定好的輪流躺床上,卻因為這天氣中斷。
楚思懷不忍見她蜷在床尾,無主小貓似地打哆嗦,主動將那毯子給她。
李蘅才感染過一場風寒,知道在這船上病起來有多難受。
她在床上拍拍,在他手心寫:你也蓋。
楚思懷陡然明白她說的意思,被子只有一條,“也”的意思就是一起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是無奈,他怎能在她懵懂之際與她同床共枕,同蓋一床被子。
君子慎獨,自隔風塵。他堅持坐在床尾,抿著唇巋然如泰山。
李蘅只能爬起來,將毯子扔給他,一副你不蓋我也不蓋的態度,反正誰也別想安生。
直到她連續打起幾個噴嚏,楚思懷只得把毯子披在她肩頭。
她伸手拂去,撅著嘴不理他。
楚思懷復又替她蓋上,李蘅來了脾氣,反反覆覆將毯子拂去幾回。
楚思懷只是不厭其煩地替她蓋上。
這人怎麼這麼煩啊?李蘅火氣一上來像個鼓鼓脹脹的河豚,滿身都是小刺,她瞪著眼睛挪到楚思懷身邊,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自認為像個偷襲的兇犯,逞兇成功。
卻不知,這樣的行為落在楚思懷眼裡,像極了狐假虎威但又力道不足的貓咪,那虛晃的爪子像是在撓癢,那裝腔作勢露出的獠牙不過像是在覬覦美食。
他甚至覺得有些想笑,不自覺嘴角有些上翹。
大多數時候,他收斂起本真,企圖成為一個掩藏情緒的神官,練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樣。但那時他不過十七歲,遠不如多年後穩重自持、不露聲色。
李蘅將他那笑看在眼裡,以為他嗤笑她的沒臉沒皮,心裡更是氣惱。
她兩隻手按在他兩條胳膊上,心想這人打架的時候行雲流水,現在卻這麼乖順,被自己一下子撲在這裡。說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樣,有些不好意思,拉不下臉面罷了。
算了,丟了的臉面她不打算撿起來了。
她紅著臉,態度強硬地把毯子往他身上一蓋,又掀起一角自己鑽了進去。
楚思懷一條手臂猛然貼住她的,雖隔著衣料,但他覺得那貼合的地方有些滾燙,那熱迅速燎原,將他的臉皮燒著了。
李蘅佯裝大方,低聲道:“這樣不就好了嗎?”
楚思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妥協的,亦或者,多年後想起那段過往,他不得不承認,那時他無端生出了一種非君子的想法。
二人用一種共生友好的態度同蓋一條毯子,一起啃食乾糧。閒暇時,李蘅摸出那拿到船上的刻刀和牛皮,請教楚思懷雕刻皮影的方法。
楚思懷熟練操作刻刀,畫面在腦中預習,下刀果斷,刻出的小貓活靈活現。
李蘅捏著那薄薄的“貓”,對著陽光欣賞,那小窗的光線將她圈在一隅,定格了經年往事。
風吹過山頂,在定國塔頂盤旋嗚咽。
楚思懷的目光從刻著葡萄紋的舊刻刀上挪開,他氣息一滯,肩膀不自覺地抖動了兩下。
李蘅以為他又身體不適,忙放下刻刀,“怎麼了?又不舒服?要熬藥嗎?”
楚思懷擺擺手,嗓子裡湧上一陣苦澀。
他沒再趕客,坐在一旁靜靜看她將那一張畫好圖樣的牛皮鋪平,又拿起刀在上面戳。
“我不像你,能夠直接下刀,我呢,每次雕刻前都得畫好圖樣,這叫甚麼,照葫蘆畫瓢,我這是依圖刻牛皮。”她一邊動手一邊嘴裡嘮叨。
不一會兒,一個剔透的小人被揭下,她捏起那片薄薄的小人,湊到他眼前,“怎麼樣?這麼多年我進步了吧?有沒有趕上你這個師傅的水平?”
師傅。他哪裡擔得起師傅的名號。
窗戶並未掩嚴實,楚思懷料到她今晚會再來,特意留了一條縫隙,此刻山風吹進來,吹得窗邊的李蘅髮絲飛舞。
她在瑩瑩燭火中定定看著他,企圖在他紋絲不動的眼波中找出一絲漣漪,在這滿堂人造的火光中找到一點往昔彼此相依的溫度。
飛蛾撲火也不過如此。
楚思懷起身關窗戶,“公主刻完了嗎?刻完了便下山吧。”他怕她再呆下去,又發生昨晚那樣難堪的狀況,憑他們的關係,她不該在此,不能在此。
“可你還沒有評價我刻得好不好。”
他甚至只給了匆匆一瞥。
“公主妙手,自是極好的。”
她冷哼一聲,“楚思懷,賞畫尚且觀察細緻入微,鑑詩更是一字一句字斟句酌,你看我的皮影就這般敷衍是吧?”
是不敢看?還是不願看?
李蘅沒有料到自己一片好心,半夜上山來看他,竟又是得到他的冷眼。她早該料到,她在這裡聽不到甚麼好話,在楚思懷這裡,她就是形同毒瘤,沾染不得,靠近不得,最好看都不要看一眼。
楚思懷早已習慣了她的冷嘲熱諷、變臉如變卦。幾年的歲月將她磋磨成如此這般,他不無責任。
李蘅將那帶葡萄紋的刻刀擲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又怒氣衝衝走到門外。
楚思懷在椅子上坐著,如同泥塑,半天未動,直到外面腳步聲漸遠,他執起那一柄刻刀。
刻刀上的葡萄紋被歲月侵蝕,淡了顏色,但那紋理依然深刻。
心口傳來刀鑿般的鈍痛,他臉色難看地撐起身子,朝床上挪去。
這一次的毒發來得比之前的迅猛,他裡面的衣衫被汗水浸溼,涼浸浸地貼在背上。
山風吹在李蘅那不算厚的袍子上,她攏了攏衣襟,打了個噴嚏。
反正東西還在他那兒,她下回再找藉口去討要。
連著兩天夜裡出門,李蘅精神欠佳,打著哈欠接待白日來訪的姜雨凝。
姜雨凝捏著下巴打量她,“我店裡剛進了一批上好的胭脂,襯你,給你送點?”
李蘅幽幽瞥她一眼:嫌本公主氣色不好就明說。
姜雨凝在仰神節賺了很大一筆,她的生意說起來還仰仗著欽天宮,於是她頗有眼色地親自趕來,本想拜謁國師,卻聽聞他閉關的訊息,心中有些可惜。
她訊息多門路廣,李蘅想起楚思懷匣子裡那些藥,便多問了幾句。
“你說的這些藥的確言國才有。聽聞咱們大夏又要與言國開放互市,這都多少年了,竟然又開了商路,這麼大好的機遇,我得籌謀籌謀。”
她摩拳擦掌,恨不得一頭扎進這錢海,隨便遊一遊都沾染一身銅臭。
李蘅對賺錢沒興趣,但對那些藥上了心,“開放互市之前,這些藥走的是暗道,要弄到手得透過甚麼途徑?”
姜雨凝似乎嫌棄她沒見識,“我的公主殿下,您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疾苦啊,鋌而走險換取的是鉅額利潤,要命的事也是有人去做的。我倒是認識一個愛遊歷的神醫,挺神通廣大的,要不下次介紹給你?”
李蘅想問這些年你幹了多少鋌而走險的事,想了想又說:“崔亭粱看起來沒有白死,他的死刺激了兩國貿易,至少,你可以成為其中的獲利者。”
“誒?我怎麼覺得你在拐著彎罵我?”姜雨凝沒想過在她面前主動提她那倒黴前任駙馬,沒想到李蘅倒是自己提起來了,“先說了啊,又不是我害死他的,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李蘅白了她一眼,“說點讓人高興的。”
姜雨凝心道:又不是我主動提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半天,姜雨凝吃遍大江南北,口味挑剔,哪裡吃得慣欽天宮這種泯滅人性的粗茶淡飯,她嚴詞拒絕:“別留我在這兒吃了,等你出去了,我帶你吃好吃的。”
說得李蘅好似蹲大牢。
李蘅忍著疲憊送她出門,兩人穿過□□迴廊,轉角遇見一人。
李蘅看見那人,轉過臉去欣賞姜雨凝的神情,本來疲憊的身心,卻因為這兩人產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像是,看戲。
李蘅上一次見到白洄還是在一年多以前,那時候他作為崔亭粱的副將回國都述職,李昊設宴款待,她出席宴飲之時,看見他端坐席上,對於別人的敬酒顯得還有些拘束。
但這樣一個看似交際無措的人,卻帶領眾將擊退進犯大夏的蚊蠅鬣狗,像一個戰無不勝的勳章。崔亭粱死後,他更頂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大夏的保命符。
他的目光投過來,這回卻絲毫沒有躲避。
但李蘅知道,他抬頭的一瞬間就已經神思不附,他壓根沒有看過她這個公主一眼。
她不欲介入這二人的糾葛,說了聲“走了”。
那白洄才如夢驚醒,垂首道:“問公主安。”
這人反應也不止慢了半拍。
李蘅惡從膽邊生,“雨凝,你不是說吃不慣欽天宮的齋飯嘛,要不和白將軍出去共飲一杯?”
姜雨凝給她一個閉嘴的乞求。
待李蘅離去,姜雨凝終於開了口,“這回要在國都待多久?”
白洄:“半月。”
“來欽天宮幹甚麼?”
“看望國師。”
姜雨凝撇撇嘴:“他閉關,見不到人。”
“哦,那,你想吃甚麼?我請。”
姜雨凝“撲哧”一笑,“養兵費錢吧?你久不回都,知道哪家好吃?算了,我請你。”
白洄撓撓頭,聽出來這是嫌他又窮又沒見識的意思。
他笑了笑:“聽你的。”
李蘅上回從山頂下來,與楚思懷不歡而散,她忍了幾天,終究沒有抵抗住那蓬勃的念頭:去看看而已。
看一眼又不會少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