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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10 章

李蘅又捅了一個大簍子,她酒醒以後渾身發冷。

伺候自己的丫鬟不見了,就連近侍都換了人。

她沒有見到李昊的面,卻被他一紙詔書通知去欽天宮的山上悔過。

此前的修行並沒有禁足,她整日抄經誦經,卻還是擁有在欽天宮自由行走的權利。這一次李昊動了真格,既不許外人探望,又減了她奢華的服飾和餐食。李昊要她極致苦修,原來是這麼個苦修法。

她的修行之地也搬到了欽天宮山頂的定國塔。

這些都是仰神節後的變故。

她想起自己曾向楚思懷說過,自己從未上過這片山,沒想到這麼快就打了臉。

她站在塔頂往山下望,整個慶天府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色中,遠處的東極塔與這山頂的定國塔遙相呼應,國都縱橫的脈絡隱在街巷中。

除了無人講話有些孤獨,其他也沒甚麼不好。

在塔中呆了半月以後,她已經對這個地方熟悉起來,她閒來無事沿著窄小的樓梯拾階而上,把每一層都翻來覆去打量。

一日,她在塔中閉著眼睛打瞌睡,聽見一陣撫琴聲,那琴聲離得很近,彷彿近在耳邊,她從塔中的琉璃小窗探出頭,扯著耳朵想要聽得更真切些。

這曲子聽起來耳熟,是她在宴會上聽過的。

她將身體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樂聲入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睜開眼之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她在晦暗的光線中,看到頭頂處畫了許多個“一”,每一筆都嵌在牆體,顯得有些深刻。

想必也是哪個與她同病相憐的苦修之人,在此留下的痕跡。看起來頗有些劃線記錄日子的意思。

那一夜,伴著那斷斷續續的琴聲,她在夢中又見到了楚思懷。

夢裡,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用力擦去他額間的藍色火焰。楚思懷用那雙淡得出奇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她。

醒來之時琴聲已經停了,夜裡風聲呼嘯,她裹緊被子,心中一抖,腦子裡不知怎麼冒出一些自己醉酒之時發生的片段。

那放在楚思懷額頭上的觸感,為何如此真實,像是真的發生過。

半月的塔中苦修結束,李蘅原本圓潤的蘋果臉肉眼可見地瘦削了許多,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裙子,臉上一點脂粉也沒有,倒顯出幾分與平日裡的不同。

她個子不算高,沒有化妝的臉有些未褪去的稚氣,天真裡帶些懵懂。候在一旁的雲靈想,這原來才是昭陽公主濃妝豔抹背後的真實。

李蘅一眼瞥見楚思懷的身影,眼神卻瞬間往旁邊挪,她看到雲靈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個神清氣爽的微笑,“都來了啊,搞得這麼隆重。”

楚思懷接過旁邊一個神官遞來的柳樹枝,另一個女神官端著一盆淨水恭敬遞過來。

楊柳枝在水中滌盪,又揚起,洋洋灑灑往李蘅身上灑。

楚思懷口中念著經文,專心致志做一個賜福的神官。

清涼的水珠飛濺在李蘅素白的衣服上,拓出斑駁的水漬。李蘅突發奇想問:“這賜福的神水來自哪裡呢?”

楚思懷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問這個,但還是如實回答:“後山神仙池。”

李蘅點點頭,越過楚思懷往那端水的神官走近幾步。

她端起整個盆子往自己身上澆,淅瀝瀝的水將她浸透,她臉上的水珠簌簌落下,順著脖子鑽進衣襟。

身旁的神官們顯然嚇了一跳,有的甚至瞪大眼睛。

李蘅嘴巴咧了咧,用手擦去眼周的水痕,“既然是神仙用來賜福的水,那就別浪費了,本公主多用些,看看下次會不會交上好運。”

楚思懷對於她這種出格行為,倒是沒有周圍的神官反應強烈。他靜靜站在一旁,看著她胡作非為。

“國師,你倒是說說,這樣有用嗎?”

楚思懷肅然道:“心誠則靈。”

李蘅哈哈笑了幾聲,“那我能用這福地的水沐浴嗎?泡個裡裡外外通透,豈不是妙哉?說起來這山上面的確不便,呆久了人都臭了。”說完舉起袖子用鼻子嗅。

旁邊的神官噤如寒鴉。

楚思懷道:“雲靈會為公主安排。”

她就當楚思懷答應了。

吃了半月的素食,李蘅已經胃中空空,嘴裡淡得像清湯寡水不加鹽。沒想到出了塔,吃的還是素。她沒吃幾口便放下筷子,看起來胃口不佳。

李蘅與雲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她想起在塔中聽見的撫琴聲,便問:“我在塔中聽見有人在附近撫琴,你可知是誰?”

雲靈近日呆在山下,她不知山上情況,想了想說:“莫不是國師?”

“國師?”

“哦,這段時間國師也在山頂的嚴修院閉關,說起來,只比公主從塔裡提前出關一天。公主還不知道吧,嚴修院其實在就定國塔北側。”

李蘅聽那琴聲,起先只是有些懷疑。現在聽雲靈這麼一說,倒是確信了。

那撫琴之人真的是楚思懷。

夜晚時分,李蘅泡完澡後推開窗戶。不知不覺間,院子裡的桃樹已經開了花,夜裡有些涼,她倚在窗前賞花時,不由打了兩聲噴嚏。

她從小備受呵護,身體康健,很少有感染風寒的時候,但每次遇上這樣的事,都能大病一場,像是把之前沒有過的全攢到一塊兒了。

十七歲的時候,她遭遇了那樣一場積攢許久的大病。

她那時與那在皮影店相識的男子同行,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就是小時候那個被髒小孩踩在腳下,後來又被送進宮當太監的楚思懷。

楚思懷的身份牌子被換到欽天宮,他原以為自己很快就能見到那個幫了他大忙的寶珠,亦未想到,再見她已是五年後。

欽天宮在大夏國有好幾處修行的宮觀,楚思懷沒能留在國都,倒是被選去了春蕪城的宮觀。他在春蕪城郊外一座人跡罕至的高山上潛心學習,過了幾年難得的安心日子。

彼時,大夏國內節教教徒們正熱火朝天開壇辯經,楚思懷初生牛犢不怕虎,在好幾回的辯經中博得滿堂喝彩。到了他十七歲,春蕪城的宮觀中再也沒有能夠辯過他的對手。觀主特意寫了舉薦信,將他推舉到慶天府的欽天宮。

他拿著舉薦信和盤纏上了路,沒想到在路上碰到了一行不速之客。

他左躲右閃,企圖避開那一群持刀的歹徒。在這樣驚險的逃亡中,他再次遇見那個幼時向他施以援手的女子。

寶珠,寶貝珍珠。

他拉著她的手腕在卞羅河岸疾行。

他在山中幾年,除了修行經文,也順帶修習了劍術,他自認為應付身後那樣一群歹人有些勝算,但眼下身邊多了這樣一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女子,他不得不逃。

好在卞羅河道縱橫在星羅棋佈的屋舍中間,這裡很容易讓人迷失,也是天然的藏身之地。

李蘅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樣,與他踮著腳躲在河岸的一處房屋與槐樹的夾縫之間。

直到那行追殺之人從旁經過,且並未發現他們,兩顆咚咚跳動的心臟才終於得以暫時休憩。

李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腕還被他緊緊攥著,甚至有些吃痛。

她抽了抽手,楚思懷如夢初醒一般張開五個指頭,帶著歉意道:“冒犯了。”

李蘅甩甩手,笑道:“沒事兒,不過那些人你認識?”她本來以為那行人應該是衝著她來的,但是後來一想,才發覺那行人凶神惡煞,分明就是要命的。

那一定不是保護她的。

所以,她猜測,是身邊這個男子得罪了那些人,她搞不好跟著遭了秧。

楚思懷:“嗯,算是仇家,拖累了姑娘,實在抱歉。”

他本打算今日就坐船啟程去國都,但此時定好的船已經出發,看樣子不得不另想辦法。

李蘅的肚子正巧“咕嚕”一聲叫,楚思懷輕輕一笑,李蘅卻有些窘。

不知怎麼,她就是覺得眼前這個人看起來令人賞心悅目,定不是甚麼壞人。她裝作不在意地說:“哎呀,跑太狠了,就是餓得快。你覺得拖累我的話,那就請我吃頓飯吧。我出門忘帶銀子了,剛才與你在那些店鋪裡看這看那,心裡虛得很,生怕老闆看出我囊中空空。”

她好不容易得空放風,才不想那麼快回去。

楚思懷立刻答應。

李蘅細數這春蕪城中出名的美食,甚麼金銀鱔絲、玉帶銀魚、梅子醃肉、仙人雪筍……聽得楚思懷一愣一愣的。他對食物沒有那麼高的要求,長期食素,也不太講究吃甚麼,但眼前這位少女,明顯懷揣著把所有好吃的都品嚐一遍的心思,報了長長一串菜名。

說完那些菜名,她又道:“放心,剛說的這些我都嘗過了,有的並沒有傳說中那麼驚豔,那些寫書的人吶,一看就沒吃過甚麼好東西,把一些不怎麼樣的東西濫竽充數。我還看過一本書,專門講這城中的街邊小食,我倒是很感興趣,不如你請我吃那些?”

街邊小食太過平民化,身邊的丫鬟嬤嬤陪著,她根本沒法接觸到。

眼下得空,她倒是想去嚐嚐。

楚思懷看了看快要暗下去的天色,猶豫道:“好,不過那些人既然盯上了我,我再大搖大擺出去有些冒險。你別多心,我並非不想請你吃飯,只是怕又拖累你。”

“我們要不,改變下裝扮?”李蘅眼睛裡閃過一道光芒。

她這身紅衣也實在太容易辨認,若不換身裝扮,她都擔心找她的人很快就把她抓回去。

兩人在一家店鋪選衣服,李蘅頗為貼心地選了兩件最便宜的灰布衫,等二人換好衣服,磨磨蹭蹭從店裡出來,天色已黑。

夜色將兩個灰色的身影吞沒,他們隱在明滅的燈火間。那些燈光將河水照出斑駁的倒影,天上的星和地上的燈遙相輝映,一塊倒在水裡,難捨難分,水乳交融。

李蘅選了好幾樣吃的,左一口右一口,嘴巴吃得鼓鼓囊囊,腮幫子一動一動。

楚思懷有些警惕地打量周圍,他絲毫不敢放鬆。若不是寶珠的突然出現,他今夜定然會找一個地方藏身,而不是這麼大搖大擺在街上閒逛。

李蘅看出他的緊張,“這個餅好吃,你要不也嚐嚐?”

楚思懷拿起咬了一小口,吃得很文雅。

李蘅看著他就笑了,“你這個吃法,倒顯得我說的都是唬人的。我如果寫一本書,給這餅一個‘人間美味’的評價,別人恐怕也難以茍同。所以我想,只是每個人的喜好不同,口味有差距,得出的結論就有不同。任何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論,統一定義。”

楚思懷有些不好意思地張大嘴再咬了一口,吃完他說道:“寶珠小小年紀,卻想得如此透徹。”

李蘅撇撇嘴,“我都十七啦,不小啦,你呢?你看著也不大。”她若不是跑出來,都該嫁人了。想到嫁人,她便想起那謝冉,臉色便有些不好。

楚思懷:“原來我們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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