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姜雨凝出身世家,卻能夠投身商海,把家裡的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是世人口中的奇女子,與李蘅一樣擁有許多縹緲的傳說。
但她過得恣意瀟灑,不僅尋了機會把李蘅創作的皮影戲傳播出去發揚光大,還給李蘅取了個藝名:東川先生。
姜雨凝驚訝於李蘅的坦白:“那人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李蘅不說,她也不會主動問那人是誰。
七竅玲瓏心這個詞用在她身上,絲毫不會違和。
李蘅想:找到了又如何呢?
姜雨凝這次是為了仰神節回的慶天府,她甚至為欽天宮找好了皮影戲班,把節慶需要的買賣攥在手裡,狠狠賺了一筆。
仰神節是大夏國的傳統節日,也是節教中盛大的慶典。這一天,皇帝登臨欽天宮,與文武百官一起敬告天地,請求三官神護佑大夏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
李蘅站在皇室成員後面,看著李昊著黑金色禮服肅然走在前面,這是她進了欽天宮以來,第一次見到他。
楚思懷一身華服,手執神杖,站在祭壇前面,帶領一眾神官念經文。這樣的盛事對於整個大夏國來說至關重要。
李蘅對這些規矩繁多的流程感到抓耳撓腮,但她表面上仍然一副見慣大場面的樣子,跟著神官的祝禱詞,伸出雙手裝作認真禱告。
一身厚重的禮服讓她感到悶熱、窒息,楚思懷的聲音也讓她耳朵難受,甚至有些頭暈目眩。這規定的流程走完,她便褪去了那枷鎖一般的累贅服飾,換成了更為輕便的宮裝。
皮影戲如約開演,表演的匠人聲音優美動聽,唱起曲子來婉轉悠揚,她抬起眼皮隨意看著,心道不愧是姜雨凝花了大價錢請的。
欽天宮平日不能飲酒作樂,這是難得的正當的喝酒機會,李蘅端著酒杯一杯又一杯下肚,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喝得飄飄然。
她想:得把最近沒有喝到的,通通喝回來,喝夠本!
丫鬟出言阻止了好幾次無果,生怕她做出甚麼離經叛道、驚呆眾人的事情來,心中焦灼,直到李蘅說要小解,連忙扶著她出去。
李蘅臉上飛了兩道紅,她吐著酒氣指著丫鬟道:“本公主看起來醉了嗎?你這麼緊張做甚麼?”
“沒有。”看起來醉得厲害。
李蘅笑了,“本公主酒量好得很,來,笑一個。”
丫鬟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尿個尿啊,等著。”李蘅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她搖搖晃晃鑽進一片花圃,朝著一條小路走去,丫鬟見狀要來扶她,她轉過頭訓斥,“讓你等著,你扶甚麼扶?有沒有點眼見力!”
丫鬟連忙收回手,看著她腳步虛浮走進花圃,朝著恭廁的方向走去。
花圃的春花開得燦爛,李蘅東倒西歪,踩踏了不少嬌嫩的花朵。
她迷迷糊糊朝前走,見到一個白色的房子,那房子蓋著琉璃瓦,側面有一道小門,她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肚子裡酒裝得太滿,晃一晃都能聽見響。
她用力睜了睜眼:這裡不像是恭廁啊。
管他的,解決肚子裡的酒水是大事,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怪也怪她平日太注重穿著的標新立異,裙子底下的褲子有些難解,她氣惱地抓著自己的裙子扯,好不容易扯下褲子,正準備小解,卻聽見一聲響動。
那響動聲實在太大,她沒法不把視線投射過去。
視線所及,是一個光滑的Luo露的背脊,那背脊像硬挺的山巒一般,看起來有些單薄嶙峋,但遒勁、挺拔,透露著力量。
藍色的袍子鬆鬆垮垮堆在腰間,像從藍蓮花瓣中長出一具身體,勃發之氣令李蘅晃了神。
背脊之上是柔順的白髮,雪一般鋪在那山巒之巔。
白髮。她像是被甚麼刺中,渾身過電一般難受。
“嗝。”她疑心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隨著她這一聲酒嗝,那個光Luo的背脊似乎僵住了。
直到他回過頭來,露出一雙淡色的瞳孔。
李蘅揪著褲腰帶,手指用力。
一定是幻覺!
但那人卻開了口,“誰?”
李蘅覺得全身氣血上湧,臉變得通紅。
李蘅半張臉還在陰影裡,但是她已經恨不得此時這間屋子完全黑了,最好不要有一絲光亮,好讓她安安靜靜做個夢。
楚思懷重新去找那已經褪到腰間的禮服,但那禮服脫下容易,穿上卻是很難。他找了半天袖子,才勉強又將那層層疊疊的華美服飾最裡面那一層套在身上。看起來鬆鬆垮垮,毫無在祭壇旁邊唸經時的莊重。
他幾步向陰影走來。
李蘅腦子裡不知怎麼的,電光火石一般閃了一陣,爆發出激烈的聲響。
她呆若木雞。直到那個褪了外袍的男人來到她身邊。
李蘅紅著臉,抬起頭看著楚思懷隱在黑暗中的半張臉。
目光交接,皆有一瞬的遲疑。
半晌無語。
李蘅眨了眨眼,放下心來:這的確是幻覺,不然為何眼前這人只是定定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額頭間藍色的火焰紋近在眼前,她像被蠱惑一般,踮起腳攥住那薄薄的對襟,是的,這不過是無數個迤邐美夢的其中一個。
她連做夢都想替他擦去那象徵著欽天宮最高神官身份的藍火焰,那一個將真正的楚思懷封印在這座牢籠的藍火焰。
手指觸及他的額頭,一陣冰涼的觸感。
“摸到了。”她如夢初醒一般說道,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容。
“公主為何在此?”那個夢中之人卻開了口。離得太近,李蘅甚至能夠聞到他衣服上纏繞的悠然的薰香氣息。
“你……我?”
楚思懷聞到她身上那濃烈的酒氣,心中瞭然。宴飲中提供了各色酒飲,她這個樣子不知道又喝了多少。
楚思懷冰涼的手指掐著她的手腕,將她在自己額間胡亂摸索的手拿開。她此時因為醉酒全身都透露著燥熱和火紅,就連手腕都是熱的,被他冰涼的手握著,反而覺出一股清爽。
“這裡並不適合你來,趕緊離開。”語氣中有些強硬,李蘅偏偏是個硬骨頭,這世上沒有幾個人敢這麼對她說話,她有些不滿地撅著嘴,“憑甚麼?”
她一隻手裡還握著解下的褲腰帶,她抓著那一截金色的帶子,使勁往他胸前錘了幾下,隔著那薄薄的衣服,像錘一塊石頭。
“憑甚麼趕我走?”李蘅嘴裡的酒氣幽幽吐在他衣襟上,又打著旋兒鑽進他的四肢百骸。
楚思懷正準備挪開她聲聲敲在胸腔上的手,卻猛然瞥見她手裡的東西。他眉頭一皺,低頭看見那褪在地上的褲子,不由心中一抖。
驚詫之餘,他壓低聲音厲聲道:“這裡不是你為所欲為之地,趕緊穿好……離開。”
他自己這衣衫半褪的樣子,怎麼好意思訓斥別人,她歪著腦袋,伸出一根指頭戳在他有些清瘦的下巴上,“你……好凶。”
楚思懷,你在夢裡怎麼都這麼兇。
楚思懷正想說甚麼,卻聽見一陣敲門聲。
“國師,可要我幫您更衣?”在門外呆了半天的神官貼心問道。
按理說,這神官的禮服穿脫都比較複雜,有人幫助要更方便一些,但是楚思懷向來不喜歡別人過多服侍。況且脫比穿容易,他便令那位神官在外等候,只是等的時間稍久了些,神官便問了幾句。
“不用。”他大聲說道。
聽見這陡然拔高的聲音,李蘅肩膀抖了抖。她搖頭晃腦眯著眼睛打量眼前這個人,學著他的樣子,張大了嘴巴。
正準備大聲說話,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李蘅垂下眼睛看著余光中這隻白得過分的手,那涼意貼在她的臉上,撲在她的鼻子上、嘴唇上,差點令她窒息。
這種窒息感讓她神志不清,她在他的掌中哼唧了兩聲,如畫的眉毛挑了挑,眼神像是突然失焦一般。
肚子裡的酒水翻湧,她實在等不及了。
楚思懷聽到一陣噓聲,水花落地,打溼了堆在地上的褲子。
李蘅此時半夢半醒,突然釋放的快意讓她發出愉快的嘆氣聲。
楚思懷打死也料想不到,李蘅能夠荒唐到這種地步。
他白皙的臉上瞬間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像落日前的餘暉,鋪在薄薄的水面上,微風一吹,便讓那水上的淡彩支離破碎。
楚思懷捂在她嘴上的手有些僵硬,半晌他才靠近她耳朵說道:“別說話,在這裡等我。”
李蘅頭昏腦漲,有些聽話地點了點頭。
他鬆開手,在她的注視下,手忙腳亂給自己脫外袍,又抓緊時間換上更為輕便的一套衣衫。
李蘅似笑非笑看著他:今天的夢真是太有意思,楚思懷竟然這般慌里慌張,一點都不像他了。
他拉開門的時候,站在門外的神官認真打量楚思懷的著裝,他提醒道:“國師,您的耳墜還沒有換。”
楚思懷將門縫開到最小,從那門中款步擠出來,又取下耳朵上那一隻藍寶石耳墜,遞到神官手中。“幫我把這耳墜拿到花澤殿放好。”
話說得一板一眼,絲毫不容置喙。
神官心道:花澤殿?不是等這儀式結束後,再一併交還這些珍寶嗎?單獨送回去幹嘛?
雖有疑慮,但面上仍然一片寧靜淡然:“是。”
對於國師的命令,他向來言聽計從。
楚思懷取了耳環交給神官,待他走遠,他才又轉身拉開門朝裡面走。
穿過幾道屏風和帷幔,他在剛才那片陰影中搜尋李蘅的身影,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他又朝裡走了走,才發現後面的那道小門已經開了。剛想邁步出去,卻聽見外面傳來幾聲顫抖的呼喚。
“公主,您,您醒醒……”
被李蘅勒令在花圃外等候的丫鬟心中實在擔憂,到恭廁一看,卻沒有見到公主的半條身影。她心中焦急不安,正巧碰到了巡園的侍衛,她請求侍衛隨她在這附近搜尋,卻沒想到,在這花圃之中,看見倒地不起的李蘅。
只是場面過於難堪,褪在腳邊尿溼的褲子,被解得亂七八糟的腰帶。
兩名侍衛立馬別過臉去。
丫鬟蹲在地上使勁搖李蘅的肩膀,心頭蒙上一層死灰。
李昊臉上的肌肉抽動,抓起手邊一個玉盞扔在地上,“為所欲為!不成體統!你們怎麼看的人!”
這傳出去全是有損昭陽名聲的事,李昊怒不可遏,眼神陰鶩地掃過跪在下面的發現李蘅的丫鬟和侍衛,對身邊帶刀內侍遞了個顏色。
決不能讓這種訊息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