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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8 章

李蘅明面上跟著許多丫鬟,暗地裡還有一眾護衛,她對這種事無鉅細的監視感到煩悶。於是她在烏篷船穿行的卞羅河岸自由穿行,像林中飛舞的鳥兒,遊走在廣袤的天際。

但只有她知道,這種自由其實是假象。她像一隻風箏,那一根無形的線握在別人的手中。

她計算著那些護衛的行程,左躲右閃,與他們鬥智鬥勇,像年幼時躲避宮人那樣,不一會兒就將他們甩在身後。

她閃身躲進一家售賣皮影的店鋪,看著兩個護衛匆匆從店門口一閃而過。

她嘴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陽光透過一面皮影牆灑過來,像碎金帛一般映在牆上,影影綽綽。

她笑完了才發現,這面牆後面其實還有一個人,那人個子很高,她抬頭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不,其實也是看不清的,她只能看到一截被碎金帛印拓的雪白脖頸。光透過皮影朦朦朧朧照在他的臉上,他有些警惕地側過頭來看這個貿然闖進的女子。

一瞬間,驚訝、怔愣的神色佈滿那雙淺色的眼睛。

李蘅抬頭便看見那雙好看的眼,甚至有一瞬間的失神。

楚思懷從未想過會在幾年後,在這樣的場景下,再次見到當年大夏皇宮中的熱心少女。

他想象過他們的再次相遇,或許是在燈火輝煌的皇家祭祀中,再或許是祈福許願的祝禱中,但絕不會在這樣陽光慵懶、聲影交錯的水鄉小鋪。

他為了躲人,匆匆逃進這家店鋪。當那些追逐的身影逐漸歸於平靜,一個滿身火紅的明媚女子,帶著一臉得意的笑容,倏然站在他的身旁,像那春日裡的暖陽。

但她顯然沒有認出他來。

“你是老闆?”她笑著問。

楚思懷轉過身面對她恭敬答道:“不,我來買皮影刻刀。”他難得說了一個小謊。

皮影刻刀?難道他是皮影匠人?

她仔細打量他,發現他一身灰袍,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哦。”

李蘅一邊透過皮影觀察外面,一邊隨意拿起一把刻刀把玩,那刀鋒斜出,帶著冰冷與堅硬。

“這刀怎麼用?”李蘅實在不想這麼早就出去,只能在這店裡耗時間。

“這樣。”他接過她手裡的刻刀,在皮影牆後面的貨架上取出一張堅硬的牛皮,用力一劃便將那牛皮劃出一道口子。

老闆從裡間走出來,看見兩位長相標緻的客人,特別是那紅衣女子,看穿著打扮就知道腰包鼓囊,是個有錢的主兒。他以為他們是一起的,連忙招呼:“二位,我這裡面還有更好的刀,要不隨我進去看看?”

李蘅求之不得,楚思懷亦步亦趨與她賞鑑老闆的“上等貨”,李蘅這才想起,自己一時興起就跑了,卻是一文錢都沒有帶。她的錢總在身邊丫鬟身上保管,她此時簡直算得上是金玉其外、潦倒其中。

身旁這個人雖然模樣長得好,但看那衣衫卻是有些舊的,不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她只管欣賞,卻不表現出好感。老闆以為他們對這些東西都不滿意,又極力拿出所謂的“鎮店之寶”。

李蘅分辨了一下那刀與外面那些便宜貨的區別,這昂貴的刀柄用昂貴的木頭,刀柄花裡胡哨雕刻出繁複的形狀,但顯然沒有那老闆吹噓的那般價值千金。

老闆見她明顯瞧不上的樣子,嘿嘿一笑,轉而問楚思懷,“這位公子,你以為如何?”

楚思懷直言:“這把太昂貴,我買不起。”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李蘅再次打量這個把自己的窮困說得理直氣壯的男子,他不卑不亢,甚至很禮貌。

李蘅對他的坦誠有些欣賞,於是幫他解圍,“要不再看看下一家,貨比三家,這才走了第一家不是?”

楚思懷付了那張劃破的牛皮錢,二人在老闆的聲聲挽留中,一前一後從店鋪後門走出去。

李蘅走在靠近遊廊的一側,陽光傾瀉在她半個肩頭,將她披在肩頭的辮子染上淺金色。

她回過頭來,“還要去看下一家嗎?”

剛才的話的確是說來騙那老闆的,現在她卻突然有了興致,反正眼前這個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對自己毫無那種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樣,逗弄逗弄心情好。

楚思懷看著她那雙頗有神采的眼睛,情不自禁說“好”。

深入這些店鋪對李蘅來說是一種很好的偽裝,她怕在外面呆的時間太長被侍衛逮回去,只能做賊似的往那些偏僻的鋪子扎。

兩人走了半天並未買到甚麼,但李蘅對此很滿足。

但不巧的是,剛才那些侍衛陰魂不散地打了回馬槍,他們急匆匆在河岸上穿行,李蘅見狀掩住臉面,跳進河裡一艘船,但又想起自己囊中羞澀,便對那同行的男子招手,“逛累了,咱們坐船吧?”說得理所應當,毫不見外。

楚思懷的餘光瞥見那穿行的人,總算是知道了甚麼。他一言不發踩到那窄窄的船艙,順著烏篷船的棚頂低下頭去。

一進去才發現船艙內甚是窄小,僅容二人並肩而坐。楚思懷有些猶豫,卻見李蘅熱情拍著身旁那個窄窄的座位,“來,快坐。”她巴不得船伕立馬啟程。

一頂烏篷船在河中穿行,像一把利刃破開萬丈波濤。

李蘅心中爽快,兩隻手撐在身後,臉上是絲毫不隱藏的笑意。楚思懷發現她變了許多,又好像一點沒變,幼時有些圓的臉現在瘦了一些,顯現出少女的輪廓,笑起來兩個酒窩裡像浸了蜜,甜滋滋的。

李蘅問起他的名字,他答道:“鏡塵。”

“哪兩個字?”聽起來有名無姓,李蘅覺得奇怪。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①

原來如此。李蘅又問:“你修節教?”說完轉頭打量他。

“正是。”

欽天宮的神官無一例外都修的節教,他們都屬於正兒八經入了宮觀的人。大夏國百姓中也不乏信仰節教的,但他們大都不用遵循神官那些繁瑣的戒律,屬於“塵世”裡的信徒,可以吃肉,可以喝酒,可以娶妻,只是一般都在家中奉三官神像,每日唸經,遵守許多更為寬泛的戒律。

但看他的穿著打扮,不像是入了宮觀的。

李蘅把他劃為在“塵世”的人。

李蘅那時候對於修節教的人還持有莫名的好感,她點點頭,“我也看了很多節教的書哦,可我不算是節教徒。”既然這位鏡塵已經自我介紹了,她也不甘落後,“我呢,叫寶珠,寶貝珍珠。”

行走江湖,哪兒能沒個化名。她將自己不為人知的小名信手拈來。

寶珠。楚思懷原本的有些冷冰冰的臉,不知怎地蒙上一層笑意,那笑容輕薄得像煙霧,彷彿風一吹就能散。

李蘅猛然瞧見這笑容,呆了一瞬。

她此生見過許多能稱之為“好看”的事物,珍寶、字畫,甚至是人。有的東西一眼讓人驚豔,有的東西卻要細細品味才能發現它的美妙。楚思懷就是那種讓人一眼便覺得驚豔的,絲毫不用懷疑。

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坐得有些太過靠近,她鼻尖傳來絲絲嫋嫋的香味,那味道應該是燃香所致,清淡、餘韻悠長。

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這烏篷船已經不知開到了哪裡,從小河溝行至一條更加開闊的河面,兩旁的小鋪子變成了高大的垂柳,那枝條紛飛,像下在河岸的綠雨。

船伕撐著長篙,笑著說:“到盤龍亭啦,二位客官要下船嗎?”

“盤龍亭?”李蘅不知道這是哪裡,將脖子探出船艙打量,她臉上帶著接觸早春陽光的暖意,大眼睛眯了起來。

“這裡是卞羅河下游。”楚思懷解釋道。“這兒有一個碼頭,坐船遠行往往需要到這裡等候。”

他本就打算從這兒坐船到慶天府,但由於一些變數,他不得不推遲了行程。但正是推遲了行程,他竟得以遇見這個改變他人生的少女,這讓他不得不相信,這是神的某種安排。

到了盤龍亭,楚思懷瞥了一眼四周,看見河邊有賣帷帽的,“日頭太曬,我想買頂帽子,你要嗎?”

李蘅的目光早就被那帽子吸引了,她心裡正在想如何開口,就聽見他貼心詢問。

“可我出來匆忙,忘了帶錢。”

“那……我借你。”如果他說送,李蘅還會懷疑此人不安好心,可他說“借”,她又心安理得起來。

對啊,有借有還,大不了後面找機會還他。

買了帽子,兩人一人戴著一頂在河邊行走,李蘅並不想這時候就回去。她走得很慢,明顯看得出是在磨時間。

楚思懷本就在躲人,風吹起帷帽,他透過白色的紗幔看到那熟悉的幾條身影。

他停下腳步,卻看見那幾人警惕地朝他們這邊看了幾眼。

被盯上了,他確信。

李蘅當然也看到了幾個練家子,步履不停,快速朝他們這邊走來。隨行的侍衛她認不全,但是他們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身材魁梧腰佩長刀,那幾個人明顯也是如此。

她急促地吐了一口氣,心裡掙扎:要不就跟他們回去得了,雖然沒有玩兒夠。

還沒想清楚,便見那幾個人拔出了刀,疾風一般朝他們這邊衝過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楚思懷來不及思考,抓住她的手腕,沿著綠柳紛飛的卞羅河,沿著春日裡破碎的日光,沿著吹面不寒的清風跑起來。

河面上映著金光點點,大大小小的船穿行其間。

那人的手很涼,像剛融化的雪水,透過她火紅的春衫,沾染到面板上,但她卻一下子覺得身體很熱,彷彿那隻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那時候,李蘅以為是自己疏於鍛鍊,跑起來才心跳如此快,臉才那般燙。

她甚至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笑起來。

太暢快了!

那時候她只顧著開懷地笑,卻沒有意識到,那竟是她人生中記憶異常深刻的瞬間。

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

跑吧,不用管甚麼公主的身份。

跑吧,做一個放肆笑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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