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楚思懷看完所有經文,誇讚她近期抄經沉心靜氣,李蘅難得獲得他的褒獎,心想我抄錯了早就撕毀了,哪兒還能送到你這兒。
他又從書房裡翻出兩本書,一本名為《太倉平谷經》,是大夏開國時期一位神官所著的節教經典,也是欽天宮神官必修的一本書籍,裡面涉及不少醫學知識。另一本名為《百相內》,是一本打坐之時常用的心法,教人沉下心來內觀得失,參透苦樂。
兩本書李蘅都大致看過,但她翻開才發現,這並不是常規的刊印版,而是楚思懷的筆跡。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一看就是多年的筆力積澱。誰知道這些年他抄了多少經書。
李蘅合上書準備溜,卻瞧見桌上擺著幾塊色澤鮮豔讓人垂涎的糕點,看形狀她就認出了,那是聞漪閣的荷香糕。
她忍住直接伸手的衝動,好歹徵求了一下主人的意見,“我能吃點那個荷香糕嗎?”
聽起來就像是“本公主想吃,你不同意也得點頭。”
楚思懷像是一點都不在意地說:“公主請自便。”
李蘅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小小的嘴巴一側凸起來,像松鼠啃食松果一般鼓鼓囊囊。
她自從到欽天宮關禁閉,好久都沒有享受到從前自己喜歡的人間美食。這一口讓她直接回到了躺在公主府花園裡,一壺清酒一盞午點的悠閒日子。
萬千世界都在流動,只有那些愜意是靜止的。
待她慢慢享用完那塊糕點,楚思懷又道:“公主愛吃就都打包帶走吧。”
倒是很上道,李蘅毫不客氣地叫丫鬟將剩餘的糕點包起來。
她帶著楚思懷的衣服、經書還有糕點回到靜心居。
雲靈正好過來,李蘅便叫人把糕點分食。
聽聞這糕點竟是國師所贈,她嘴裡的甜慢悠悠竄到喉頭,半晌才說,“國師送的?”
丫鬟秋毫點點頭,“國師應該也和我們公主一樣愛吃甜食吧。”
雲靈一臉疑惑地看著手裡的糕點,“國師他,從來不吃甜食。”
她負責案頭司的事務,對欽天宮的內務再熟悉不過,誰喜歡穿甚麼吃甚麼都逃不過她的法眼。她清楚記得,國師對甜點一概不喜,就連湯圓裡的內陷兒都不能是甜口的。他對飲食上的錯漏從不責備,但從他的言行裡,雲靈早就摸清了他的飲食喜好。
秋毫繼續道:“這還是聞漪閣的荷香糕呢,我也好久沒吃了,跟著公主沾沾光。”說罷再塞了一口。
雲靈更疑惑了,國師的飲食她都瞭如指掌,他甚麼時候去聞漪閣自己買東西了?難道是自己忙於公主的課業,沒有緊跟國師的喜好,都不知道他變了口味?
看來,她的工作還需努力。
等丫鬟洗好了衣服,李蘅又命人將那件瓔珞披帛收起來,她找了個空閒時間輾轉又去了楚思懷那裡。
一回生二回熟,她穿過那睡蓮池子,那些魚兒成群結隊在水裡搖曳生姿。
楚思懷居所這一次來了不少神官,她等了好久才等到他們商討結束。
上次抱著錦盒的神官看到公主來了,笑著問:“公主今日來找國師啊?”
這不廢話嘛。
李蘅“嗯”了一聲,指著他們手裡懷抱的書籍問:“你們在做甚麼?”
那神官虛心回答:“哦,仰神節不是要到了嘛,我們需要刊印校核許多經書,到時候要發給百姓。這是過來請國師過目,看到時候印製哪幾本。”
待他們抱著書走了,李蘅才若有所思地進去找楚思懷。
李蘅進去的時候,楚思懷面前的桌上擺放了一摞子經書,差點沒把他埋在裡面。
她“嘖嘖”幾聲,“國師這是要在書堆裡自己埋了自己?”
楚思懷從容不迫從書堆裡探出一顆頭,目光輕飄飄從她臉上掠過。
李蘅不知怎麼,在他的眼光中看到了一絲浮動,像一粒塵埃掉進了靜止的池面。
玩笑開過了,楚思懷根本不願意接她的茬。沒趣。
她想起這一趟的“正事”,連忙吩咐丫鬟把洗乾淨的衣服交還於他。
楚思懷收了衣服,目光幽幽從眼前那“書山”上溜了一圈,“仰神節,會請皮影戲班到欽天宮表演。”
李蘅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率先提起這個。
她雕刻皮影,與楚思懷有莫大的淵源,那一日看到楚思懷私藏的幾把小刀,李蘅本想問的,卻猶豫再三沒有開口。
“那又如何?”
“只是告知公主。”他依舊保持著神官的禮貌。
滿屋子飄著書頁散發的墨香,以及神官服飾上清淡的薰香味,李蘅幼時以為這種味道是最適合楚思懷的,顯得人空谷幽蘭似的,浮在天上不必落地,卻又耐人尋味、回味悠長。
後來的許多年歲裡,她害怕聞到這種味道,甚至覺得不想看到欽天宮的神官們。
他們都如出一轍,散發著這種味道。
但神官在大夏國無孔不入,她避無可避,不甚煩擾。
她的思緒從這香味中千迴百轉,終於扯了扯嘴角,“那真是有勞國師了。”
大多數時候,楚思懷都不算是一個話多之人,於是二人很快又變得無話可說,或者很多事情根本無從說起。
好友姜雨凝來訪之時,李蘅正在刻皮影,她下刀果斷,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姜雨凝不是第一次看她做這個玩意兒,但還是忍不住誇讚:“能耐啊,活靈活現的。”
李蘅也不看她,只是專注手上的事,“這回在慶天府呆多久?”
姜雨凝喝了一口茶,“大概一個月吧,處理處理手頭的生意再回東遼國。我上回送叫人給你送的大海參喜歡嗎?”
李蘅想了想,“就那樣。”
能得到昭陽公主“就那樣”的評價,姜雨凝已經覺得,送出的禮物大致能七八分合她心意。
李蘅成年以後,已經不再習慣把話說得太滿。頂好,最好,都顯得不符合公主的身份,人生畢竟還長,說不準後頭還會遇到甚麼更好的,哪兒能早早就下定論,把話說死了。
李昊賜予她第一段婚姻的時候,就用了“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你的人了。”第二段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忘了第一次的話,繼續說,“相信我,昭陽,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你的了。”
這就是話說太滿的壞處,李蘅把這些話記在心裡,每當無聊的時候拿出來想想,總覺得能當個逗樂自己的笑話。
姜雨凝看了看她手裡的刀,竟還是從前那把,刀柄摸了太多遍,顯得有些舊了。她問:“公主後來找到那個贈刀之人了嗎?”
李蘅刻皮影的手終於停下來:“找到了。”
十七歲,李蘅到了出嫁的最好年紀。李昊那時候登基不到一年,風雨飄搖,急需鞏固自己的皇權。
他在一眾朝臣的獻言中左思右想,最終在大夏國屹立百年的高門世家中為李蘅挑定了未來夫婿,謝冉。
李蘅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正在吃櫻桃,一口一顆,嘴唇被那紅漬浸得亮晶晶,她吐出一顆櫻桃核,“謝冉?”
她早就聽過他的名字。作為大夏國的神童,他的名字本就家喻戶曉,許多人誇讚他早慧,將他的智慧與品德掛上鉤,似乎覺得這樣聰慧的人就應該配上一流的品行。
她也看過他寫的詩,詠春的、懷古的,比李蘅自己寫出的狗屁酸詩好上許多倍。她自己寫不出,但是在皇宮的經年歲月讓她培養出不俗的賞析本領。
於是,李蘅抱著提前看看未來夫婿的好奇心,在一場詩會中見到了謝冉。
那時正是春三月,百花齊放春光柔和,正是適合少男少女談情說愛的時候。李蘅透過花園中層層疊疊的花木,瞥見一個清瘦的身影。那是謝冉。
她支開了身邊的丫鬟,躲在花叢後面探著腦袋張望。她想,這時候貿然上去,會不會有些不合規矩?
正想著,便見另一道桃紅色的身影躍然眼簾,謝冉伸出修長的手,牽住那桃紅的衣袖,“我已經與父親爭取過了,他不同意,萱兒,你再等等我。”
一個柔柔的女聲冷冷道:“四哥,我們緣分盡了,以後別再見面了。”
謝冉猛地伸手抱住那道粉色的身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說的甚麼李蘅有些聽不清,但是兩個交疊的身影卻讓她既吃驚又難忘。
她本來對謝冉就是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但鬧了這麼一出,她像是窺見了甚麼了不得的事。雖說只是聯姻,但是未來夫婿與別的女子早就私定了終生,自己橫插一腳倒是顯得有些多餘。
她從小甚麼都是得到最好的,謝冉哪裡都很好,但是她得不到。於是她也學著謝冉,把自己想要拒婚的想法跟自己親弟弟李昊擺明。
李昊那時候正與太后暗地裡鬥法,成日焦頭爛額,他扶住額頭,“昭陽,你不能這麼挑啊,沒有比謝冉更適合你的了。家室、財富、地位,一樣都不會少的。你也不會離開國都,這不正是你希望的嗎?”甚至還會成為他鞏固皇權的助力。
“這只是你希望的。”李蘅毫不留情說道。
“那你給我一個拒絕的理由。”
李蘅窄窄的嘴動了動,最終沒有將那一日的所見所聞說出口。驕傲如她,怎可能親口承認自己的敗局,她只說:“我的駙馬,當然我親自來選。”那謝冉憑甚麼有選擇權?
“昭陽,你應該考慮考慮我的處境。”李昊甚至沒有自稱“孤”,他還是像當年那般,言辭誠懇,只是一臉疲憊。
李蘅雖然有些心軟,但這一次異常堅決:“總之,不能是謝冉!”
與李昊不歡而散後,李蘅南下散心。
李蘅從未想過能夠在這一趟行程中,再次遇到楚思懷。
只是那時楚思懷已經與十二歲的他有了太大的區別,她完全沒有把那個瘦弱、矮小的白髮小孩,與後來遇到的那個體型高大、身姿筆挺的英俊男子掛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