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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6 章

沈執兮終於走到了三官殿,賀蘭睿既不熱絡又不體貼地看著她走近。

夫妻倆相對無言地站在神殿裡,各懷心思朝著三官神叩拜。

過了好一陣子,沈執兮聽見腳步聲,抬眼便看見著常服的國師楚思懷從神像側面走過來。

她在少女時期,跟隨家中父親在私下見過國師,他溫和有禮,並沒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樣不近人情。

她笑著命人將自己與賀蘭睿抄寫的經文呈上,“勞煩國師了。”抄寫給神靈的經文,一切只為祝福胎中幼兒茁壯成長。這一份心思經由大國師傳達給神靈,她才能更加安心。

李蘅氣沖沖從後殿走出去,從廊道穿行至前殿,回過頭時,她看見楚思懷那悲天憫人的模樣,心中窩火。

剛才他分明不是這樣的。

她說“嫁給誰都比嫁給國師強”後,她分明看到他微微擰起的眉毛,與一瞬間攥緊的拳頭。那拳頭上的青筋浮現,像遒勁的樹枝。

怎麼?自尊心受到衝擊,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一臉不高興地看著她?還是想要把她拎起來一頓打?就算他想,他也不敢。

誰說神官擯棄七情六慾,對待誰都是一樣的?

她覺得楚思懷就是一個披著假皮的傀儡,內心即便有許許多多驚世駭俗的想法,但他以為只要把那些想法通通藏起來,就不會有人透過他虛假的皮囊,看到他猶疑的、崩壞的內心世界。

對別人都是端方有禮,對她,時不時就會露出藏起來的爪牙。

神若是真的有靈,定會發現他的虛偽。

李蘅心情不好,把之前刻好的皮影小人剪成稀碎的模樣。

丫鬟們見她這般,私底下討論,都把公主這股子氣歸結到那嘴上不把門的賀家公子頭上。

誰讓他不說一些讓公主高興的,偏偏又提甚麼嫁人。

雲靈在陪同李蘅抄寫經書之時,李蘅突然像是想起甚麼,抬頭問:“我在這欽天宮,能做個小人來扎嗎?”

雲靈駭然,“公主,那種扎小人之事都是巫蠱之術,信不得的。文宗皇帝以後,就徹底禁止了這項邪術,亂用此術者,按律杖責八十棍,公主還是不要想這些為好。”

八十棍下去半條命都沒了,看來這一招使不得,她還想好好活著。

既然扎小人犯律法,她倒是想到了新辦法。

她這兩天抄寫經書尤為專注,就連身邊丫鬟都暗中讚歎:咱們公主真是轉性了,竟然這麼認真抄經。

等到那經書到了楚思懷手裡,他的手都不由抖了抖。

每一篇經文的最後,都免費附送了一個飛刀扎小人的畫像。那小人頭戴冠冕,閉目養神,手裡一根法杖,一眼看上去就很楚思懷。

李蘅見他不語,不死心地問:“國師,本公主今日沒有錯處了吧?”

他緩緩翻動冊子,倒是沒有針對那小人說甚麼。只是在雲靈要接過去之時,不假思索合上了冊子,雲靈只好收回視線。

楚思懷徐徐說:“沒有。”

聽起來,這“沒有”二字像是從牙縫裡逃逸出來的,差點被他咬碎了吞進肚子。

李蘅感到一種捉弄他的快意,算是給這無趣的日子增加了別樣的精彩。

又過了幾日,李蘅終於從整日抄寫經文的日子中解放出來,她帶著丫鬟在欽天宮晃悠,美其名曰瞻仰各個殿的神像。

幾個藍衫神官從她面前經過,他們見了公主紛紛停下來致禮。李蘅見為首的神官抱著一個盒子,好奇問:“這是甚麼?”

為首的神官淺淺笑著回答,“國師的私藏。”

本來對話就該在這裡結束了,但他一句“國師的私藏”嚴重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楚思懷私底下喜歡藏甚麼寶貝?

她不由自主昂起脖子走近了那盒子,為首的神官抱著盒子後退兩步。李蘅不管不顧地隨手一拂,像是不小心扭了腳,無意識地將盒子蓋撞開。

“公主,您沒事吧?”旁邊的神官想要攙扶,又頓覺於禮不合,伸手做了個假動作。

李蘅自己穩住身形,伸著腦袋看那盒子裡的東西,哪裡算是甚麼好東西,不過幾把小刀而已。

但這刀,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刻刀。

她清了清嗓子,順口就改了行程,“沒事,本公主正好要去國師那裡,這東西不若交給我帶去。”

那神官眼瞧著有些為難,李蘅又道:“幾把小刀而已,國師的寶貝本公主碰不得?”

“那倒不是,公主說的哪裡話。”

李蘅使眼色讓丫鬟接過盒子,不由分對神官說:“你們退下吧。”

楚思懷的居所位於東北方向,與李蘅居住的靜心居相隔甚遠。她有些想念起自己出行時使用的八人抬轎子了。

欽天宮在乘坐轎輦方面,管控得比皇宮還要嚴格。皇帝來了,都得下轎走路,彰顯對三官神的敬畏。

她作為公主,更不可能有甚麼例外。她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抱怨這該死的路途,她簡直腦子抽筋了才會想著給楚思懷送那甚麼“私藏”。

彷彿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山涉水,只在見到楚思懷的那一瞬間,她收起了滿腹的牢騷和一臉的疲憊。濃烈的妝容遮掩了大半的倦意,她甚至顯得有些神采飛揚。

“國師大人,你這裡可真是不太好找。”

住得真是夠偏僻,這裡的裝潢好歹與欽天宮一貫的模樣有了些區別。

門前有一塊池塘,水面上漂浮著睡蓮,魚兒愜意遊動,捲起幾圈漣漪。

楚思懷兩根手指撚起魚食,魚糧隨意灑進池塘,星星點點像是下了雨。

水面上破碎的倒影中添了另一人的,兩個影子在水裡悠揚晃動。紅色的魚兒撞破紅色的倒影,像催燃一截火焰。

楚思懷顯然對她的到來顯得有些意外,不過他向來處事不驚,於是轉過身看著她顯得興致勃勃的臉。

李蘅指了指後面,“路上碰到別人給你送東西,我順便拿過來了。”

“有勞公主。”他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客氣,把目光從她的臉上轉移到她身後的錦盒上。丫鬟抱著錦盒靜候在側,朝他致禮。

李蘅似乎從他的嗓音中聽出一絲疑惑,她撅了撅嘴,身子朝前傾,靠近他些許,睜著大眼睛打量他顯出異樣的眼睛。“國師大人沒睡好?”

楚思懷的眼睛顯得灰濛濛,眼周有些同樣的青色。

他接過盒子,卻沒有接過這個話題。

“公主今日抄經結束了?”

明知故問。

李蘅笑了笑,語氣頗為輕鬆,“是呀,特意過來給國師交作業,聽別人說國師住在這邊,我可走了好久,哎呀,腿都酸了。”說罷有些委屈地伸手拍了拍腿,一雙眼睛含著水光,睫毛煽動了幾下,像只迷途的小鹿。

“那,在此休息片刻吧。”楚思懷終於開竅似地邀請她。

她本以為他拿了東西立馬就要趕走她,沒想到這麼示弱還是有效果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吃這一套。李蘅想。

她頗有些得意地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大神官的披帛底部,瓔珞有規律地晃動。她抬眼看他頭上的梁冠,高高地架在頭頂,顯得他更加高大挺拔,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莊嚴。

她頭抬得太高,卻忘了注意腳下,那池塘邊的石階陡然拔高,擋住了去路,她踉蹌一步,臉面湊到他的後背,在他的瓔珞上方留下鼻子上的粉面和嘴唇上的鮮紅口脂。

完了,又弄髒他一件衣服。

李蘅摸了摸撞痛的鼻子,看到他回過身來。

楚思懷看著她摸鼻子的指頭,那手指顯得有些圓潤,指甲染硃紅蔻丹,一看就知道這雙手的主人養尊處優,“公主走路不愛看路。”

不看路這事也是老毛病了。

“鼻子怎麼樣了?”他問。

李蘅還在想著他後背上的印子,經他這麼一說才陡然發覺鼻子確實有些疼,她拿開手,“你看看紅了嗎?”

鼻子小而翹,精緻中透著些許可愛,鼻頭蹭掉了脂粉,變得白裡透紅。

“嗯。”

李蘅伸出一根食指揉了揉鼻頭,又用那根指頭指了指楚思懷的衣服,“國師的衣服上……印上了印子。”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總是一臉妝容齊備,在許多人眼裡那叫濃妝豔抹。沒想到,“濃妝豔抹”這個詞在楚思懷的衣服上具象化了。

她的嘴小小一口,眼睛大而圓,眼尾綴了幾顆盈亮潔白的珍珠,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片陰影。她的臉細看之下總有一種小孩裝大人的不匹配之感,明明一雙大眼睛泅著一汪清泉,非要用龍飛鳳舞的眼影和配飾,把這清泉攪成奔湧的泉眼。好在人們總是臣服於權威,輕易匍匐在一廂情願的討好之下,匆匆一瞥便擅自為高臺上的公主下了定論:嬌縱無邊、目空一切。既符合大家對於皇權的想象,又為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增添了標準模板。

這一張假面,迎合了所有人的期待。

自己那假面,拓在了他的後背,像蓋了個章。

楚思懷看不到身後,但她一說,他便懂了,“要負責?”

她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旁邊有丫鬟在側,她刻意收斂了些,“當然,弄髒了國師的衣服,我會負責清洗的。秋毫,你待會兒記得把國師衣服帶回去。”

抱著盒子的丫鬟點頭說是。

待楚思懷換了衣服出來,看完了她抄寫的經文,她終於按捺不住問:“國師盒子裡的小刀,是幹甚麼用的呢?”既然看到了,她不能視而不見。

楚思懷早該想到,她一定會不經同意就看盒子裡的東西,他合上了冊子看了她一眼,語氣輕飄飄,“扎惡鬼。”

看看這眼神。

她就覺得上次自己畫小刀扎小人的事兒沒完。

楚思懷這個擅於記仇,且不知道在哪一刻就會出言報復的,惡鬼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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