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第 5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5 章

七日誦經結束,李蘅迎來了新的課業,抄寫經書。

明明與李昊在寫字上師出一人,但她年少時寫的字與狗啃的差不多,李昊的字總能得到許多人掏心掏肺的稱讚,而她的字,看完的人總是屏住呼吸,半天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誇。

只有母妃看完會沉著一張臉,“昭陽,但凡把你在臉上塗抹的心思多花些在寫字上,也不至於寫出這樣的東西來。”

李蘅對自己的字很有自知之明,但她一點也不在意,“我又不做官,天天把字寫好了做甚麼?”

她十七歲以前從未因字醜而產生過自卑心態,或者說,她也從未因任何一件事物對自己產生過片刻的看低。

直到李昊登基,將一紙婚書賜予她,她在震驚和不甘中握著筆在一頁頁紙上龍飛鳳舞。她沒想到,有一天李昊竟有這樣絕情的時刻,連面都肯不見。

她只能給他寫信。

她強壓住心中的憤怒,在信中反覆訴說自己對這樁婚事的抗拒,每一封信都無一例外被退了回來。

她坐在鴉青色墨跡揮灑的紙張中間,像個拾荒者一樣將那狗啃的字句撿起,第一次覺得自己字的確像母妃說的那樣,上不得檯面。

十七歲以後她無意間接觸了皮影,拿起了刻刀,也許刻畫和寫字之間的確有共通之處,隨著刀法的精進,寫字也竟然沉穩了許多。

這幾日抄寫的經文中,有許多她在皇家法會期間早已抄過,她寫起來還算得心應手,只是寫多了手腕痠痛。

丫鬟替她拿熱帕子敷貼,她打趣道:“本公主手都這樣了,你們也不幫著抄幾張?”

丫鬟羞赧,“公主的字這麼好看,奴婢的望塵莫及,只怕替您抄寫,被神官們察覺。”

這馬屁好歹拍在了李蘅心坎上,她隨意推了推那抄好的一摞經文,“走,交作業去。”

“您親自去啊?”

李蘅:“我親自抄的,親自去怎麼了?”

似乎也是這麼個道理。

丫鬟抱上一摞經文,跟在盛裝的李蘅身後。

還沒走多遠,便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喲呵,昭陽!”

李蘅聽見那句“喲呵”,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國都中一等一的紈絝,李昊的童年伴讀,她的最佳損友,賀蘭睿。

賀蘭睿幾步走上來,扇子一收,敲了敲丫鬟手中的經文,“你抄的?”

李蘅給了他一個看傻子的眼神。

賀蘭睿不覺自己是傻子,反而覺得自己聰明得厲害。“昭陽,讓你抄經你就抄,你甚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昭陽正想出言回懟,餘光瞧到一個綠色的身影,她回過頭才發現,賀蘭睿今天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那綠裙的女人體態臃腫,肚子上頂著個碩大的圓弧,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在後面,每一步都顯得有些艱難。

那是賀蘭睿去年娶的妻子,名叫沈執兮。

她在李蘅的一瞥中屈膝行禮,李蘅一動不動抬了抬眼皮。

賀蘭睿摸摸腦袋補充道:“哦,帶她來拜拜三官神。說是還願。”

她一直聽聞賀蘭睿與沈執兮關係不太好,但事實總是與想象產生極大分離。成了親立馬懷孕這叫關係不好?懷了孕還一起來欽天宮拜神這叫關係不好?

若這都不算好,李蘅不知道甚麼叫做好。

至少在她的前兩段婚姻中,沒有出現過諸如此類的時刻。

李蘅不想破壞人家這含情脈脈、夫唱婦隨的溫情氛圍,識趣地朝前走。賀蘭睿卻絲毫沒有管在後面艱難挪動的沈執兮,屁顛顛跟在李蘅身後嚼舌根,“聽說了嗎?現在你都上了國都賭坊裡的賠付榜了,夠不夠刺激?”

李蘅頓住腳步,“甚麼意思?”

賀蘭睿甩開扇子搖,“你在這欽天宮可真夠閉目塞聽啊,連這個都不知道?”

李蘅:“你說不說?”

見她蹙眉,賀蘭睿趕緊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在賭坊裡的見聞講給李蘅聽,無非就是那些賭鬼,猜測李蘅的下一任聯姻物件,並將此擺上賭桌。這在朝堂之中,也是熱門的話題。

說完李蘅的臉色愈發難看,他還無知無覺。

在一旁的丫鬟幾次想要使眼色打斷這賀家公子的發言,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

說完他得意一笑,“你說,誰這麼無聊,都敢打趣公主的下一任駙馬了?”

李蘅覺得自己這時候不應該與這傻子多言,影響心情,但她還是忍不住好奇:“榜上有哪些人?”

“嚴尚書家老二嚴渡,沈國公家老六沈慶彌,還有誰來著……啊,記不太清了,不過我覺得這些人都不行。”

“為甚麼?”李蘅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勇氣批判那些公子哥。

賀蘭睿不以為意地思考,“我個人以為,比起他們,我更適合你,要不,你考慮考慮我?”

李蘅給他一記眼刀,如果她沒記錯,他那大著肚子、步履蹣跚的新進門妻子正在後面走著,他卻恬不知恥在這裡對她說甚麼“考慮考慮他”。若不是認識他太久,聽得出他開玩笑之意,她可能已經令人掌嘴了。要打得他找不到北的程度。

賀蘭睿臉皮築得比城牆還高,他狀若真誠地說道:“好歹我們認識得久,大家都互相瞭解,這也是我的優勢嘛。”

李蘅看了一眼還在後面的沈執兮,扯了扯嘴角,“你與我成婚?那後面那位怎麼辦?”

“你是公主肯定你最大,反正都是聯姻,我跟你跟她都差不多。”

李蘅沒見過這麼標新立異的求親,她只覺得好笑,一邊忍住令人掌嘴的衝動,一邊努力維持自己在外的威儀,但最終沒忍住抖了抖肩膀,將那一陣笑意憋回去。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她點了香對著三官神拜了拜。

眼看著李蘅難得露出笑容,賀蘭睿本還想說點甚麼烘托烘托這歡樂的氣氛,卻瞧見神像後那一抹藍。

李蘅俯下身子拜神,不知道楚思懷甚麼時候站在那裡的。賀蘭睿卻及時閉了嘴,嘴裡彷彿塞了塊抹布,眼睛轉了又轉,活像個啞巴。

李蘅抬頭便見楚思懷的衣服露出一角,那藍色拖拽在地,像水中輕盈遊走的魚尾。

他今日穿著欽天宮神官日常的藍袍,但由於個子高,身姿挺拔腰背開闊,顯得鶴立雞群、獨具風姿。

李蘅總是能在一眾人中,第一時間精準捕捉到他,不費吹灰之力。更何況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她目不斜視對身後的丫鬟交代,“把經文給國師過個目。”算是交作業。

剛才口若懸河的賀蘭睿不知怎麼的,瞬間熄了火,李蘅知道他一直有些畏懼楚思懷,但並不知其中緣由。

他的畏懼與大夏國的眾多百姓不同。那些信徒總是抱著虔誠、崇敬的心態,像瞻仰神像一樣瞻仰楚思懷。

而賀蘭睿明顯是慫了。

他充分扮演一個合格的啞巴,站在一旁像是誠心敬神的樣子,手裡拿著香,腦袋敲木魚。

李蘅對賀蘭睿交代,“我先去給國師看經文。”說完跟著楚思懷往後殿走。

後殿有專門擺放經文的案桌,楚思懷站在桌前,接過丫鬟遞上的冊子,然後她給丫鬟使了個“退下”的眼神。

楚思懷隨意翻開一頁,評價道:“進步很大。”

李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闔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窩下投射出一片陰影,“國師對比的是甚麼時候?”

楚思懷卻沒有回答。

他繼續翻看,然後指著一處說:“這裡寫錯了。”

能抄完就不錯了,還挑錯?

李蘅有些不高興地哼了哼,“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國師難道能一字不差?錯了就錯了,大不了改了唄。”

李蘅拿起案桌上的毛筆,舔了舔墨,在楚思懷指出的那一處伸出筆鋒,畫了個大大的叉。

又將所謂的正確的那個字寫上去。

她這些動作頗有些一氣呵成的氣勢,寬大的袖口擦著楚思懷的衣服蕩過去,從他手中奪過冊子之時,大拇指不經意觸到楚思懷的手腕。

他的面板有些涼,像終年不化的積雪。

她寫字之時楚思懷似乎還沒來得及後退,她就那麼堂而皇之擠到他面前執筆寫字。

等她寫完,她轉身將冊子遞到他手中,“這下總算行了吧?”

明明錯的是她,她卻拿出了興師問罪的架勢。

楚思懷沒有說甚麼,只是繼續翻著那經文,像個耐心十足的老師。

待他翻完所有的經文,他放下冊子,問:“公主覺得賀蘭睿不錯?”

“甚麼?”李蘅一時不知道他說的是哪方面“不錯”,也不知道他此時說這些有甚麼意思。

她想,剛才她與賀蘭睿的對話他聽見了,不知他聽了多少?

他垂目半晌,“他,並不是良配。”

她又不是第一天才認識賀蘭睿,對他了解得比楚思懷清楚得多。但楚思懷站在甚麼立場說這種話呢?她突然有些感興趣,“那國師覺得誰才是良配?”

“大夏才子無數,公主有許多好的選擇。”

李蘅把眼刀撿起來,狠狠扔出去,“我在你眼中就是這般缺男人嗎?我上趕著隨便找個人嫁出去,你才覺得那是正途?”

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隱隱有些紅。她別過頭不看他,半天才說,“在你們眼中,我的確三嫁不愁。人人都可以打趣我、汙衊我,拿我當做飯後消遣。國師大人,你也是這般認為的吧?”

“我從未這般想過。”

“不用解釋,沒意思。”李蘅覺得自己似乎又一不小心走進了死衚衕,她跟楚思懷置氣有甚麼用呢?

難道對他發脾氣,人生就能重來?

再來一次,也不會有其他選擇。

她袖子一拂,不小心將一冊經文拽到地上。她就勢將腳尖抬起,金絲繡鞋踩在那暗黃色的封皮上。

洩憤一般,她提起腳踩了那冊子兩腳,恨不得將它踩到十八層地獄。

然後她紅著眼,像個落水鬼一般,殷紅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打量一個坐化的神像,從上到下打量楚思懷。

“嫁給誰,都比嫁給國師強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