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自從上次被楚思懷抓住打瞌睡,李蘅在三官殿陰陽怪氣了一番,她已經又有幾日沒有再見到楚思懷。
不見面就不添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七日誦經結束,她渾身都像長了蝨子,巴不得立刻離開那個鬼地方,曬一曬快要發黴的身心。
雲靈作為她的監督者,總是顯得盡忠盡責、一絲不茍,李蘅很想勸她休息休息,畢竟像根木樁子一樣地守著自己,她不嫌煩,李蘅也看膩了。
李蘅在誦經結束時,狀似友好地指著三官神像面前的供花,“那枝蘭花焉了。”
是提醒雲靈換花的意思,也是示意丫鬟給她放風的意思。
雲靈想了想,似乎有些開悟地說:“我去找人來換花。”
等雲靈一走,丫鬟趁機埋下頭,語氣張徨,“公主,您這是想去哪裡啊?在這欽天宮可不好亂跑的啊。”
李蘅哪裡管她怎麼想,“怎麼了?七日誦經結束,還不允許我鬆鬆筋骨?”
丫鬟渾身一抖:放鬆筋骨,聽起來就很讓人不安。
李蘅不管不顧用紅色的指甲點了點她的肩膀,“你留在這兒,我轉轉就回。”
她腳步輕鬆地揹著手穿過神殿,繚繞的香火和芬芳的花朵讓人心情愉悅,她望著門外柔和的日光,忍不住嗅了嗅這溫暖的氣息。
冬日裡的雪已經融化,路面經過精心的清掃,顯得乾淨整潔。一隻貓弓著身子伸了個懶腰,站在一棵才抽了芽的桃樹下,與李蘅大眼瞪小眼。
她幾步走過去,那貓卻跳躍開來,往山上的階梯走去。
還是隻喜歡爬山的貓。
李蘅慢悠悠跟著那隻貓拾階而上,腦子裡甚麼都不想。
那隻貓卻忽然撲騰起來,李蘅聽見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聽起來有些痛苦。
她這才發現,那隻貓正擎著一隻弱小的麻雀,露出尖利的牙齒,扎進麻雀脆弱的脖子,一瞬間,那羽毛上沾染上鮮紅的血色。
異常殘忍的啃噬方式,李蘅第一次見,覺得新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過了好一會兒,那隻貓似乎並沒有立馬進食的打算,嘴裡叼著麻雀安靜地看著她。
李蘅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可以救一救那隻可憐的麻雀,畢竟它看起來還活著。
她四顧一番,終於撿到一根掉落在地的枯樹枝,她直起腰身,拿樹枝當羽箭,直直射向那隻捕食的貓。
樹枝精準降落,沒有打在貓身上,卻落在一塊藍色的布料上。
那藍色的布料並不是單一的藍,甚至在陽光下泛著五彩斑斕的藍光,像魚鱗一般五光十色,絢爛無比。
順著那藍色的布料往上看,李蘅瞧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白皙的臉和淡色的眼睛。
楚思懷這個陰魂不散的男人!
楚思懷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襬上的泥,“公主這是打貓還是打人呢?”
惹急了,貓和人一起打。
李蘅無所謂地笑了笑,“沒想到國師竟然在這裡。那貓抓了鳥吃,我順手救一救鳥,國師不會責怪我這無心之失吧?”畢竟,他的衣服明顯髒了,也算她的過失。
“不會。”他很不在意地說道。
不過被他這麼一打擾,貓早就叼著鳥跑開了,李蘅順著那貓得意離去的背影看去,心想那鳥應該命不久矣。
楚思懷看出了她的心思,“公主還在掛懷那隻鳥?”
“怎麼?我樂於助鳥讓國師不高興了?”
“沒有。公主總是菩薩心腸,願意幫助弱小。”
李蘅不知他在說貓,還是在說其他的甚麼。
“道法自然,生靈之間相食相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那些鳥翺翔天際,一輩子過得自由,但自由總是伴隨很多風險,譬如,被獵殺捕食。”
李蘅本以為他會在意這些欺凌弱小的事,沒想到他也抱著“無為而治”的心態。
他這麼一說,她倒是聯想起了自己。
自己這隻彷彿被豢養在牢籠中的金絲雀,看起來過得錦衣玉食,卻是拿自由換的。
遠離風險,自囚一生。
她鼻子裡“哼”了一聲,瞥了一眼他的髒衣服,“你在這裡做甚麼?”
“剛從山上下來。”
“山上有甚麼?”她對沒去過的地方都有些好奇,於是順口問。
“修行之地。”
“哦。”
神官結束公務後的日常泛善可陳,不是念經修行就是看書寫字,他也不例外。
李蘅顯然沒有耐心再與他說甚麼修行唸經的事,接連七日的唸經讓她心情煩躁。這一刻誰再提唸經,她能立馬像個炮仗一樣爆炸。
“公主的第一階課業似乎結束了。”
他果然哪壺不開提哪壺。
“嗯,所以出來散散心。這欽天宮我來過很多次,但有些地方還沒去過。”她突然像是想起甚麼,又繼續道:“國師對這裡這麼熟,帶我轉轉唄。”
楚思懷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提了提腳,讓出了一片空地。
這姿勢明顯是請她一起走。
她不客氣地走上去,“這附近有甚麼好玩的?”
“可能對公主來說,都算不上好玩。”
這欽天宮修得對稱,橫平豎直,就連建築都無甚意趣,與公主府佈置精巧的假山、亭臺比起來,這裡顯得開闊、莊重,一板一眼,窺一隅便知全域。
李蘅今日穿著一件帶金絲線的紅裙,如燃燒的火焰。脖子上和以往一樣掛著繁複累贅的珠寶,但她脖子抬得直直的,像一隻高傲的孔雀。
楚思懷適時地在她面前拂開一叢帶著苞芽的桃枝,以免擋住她的去路。
李蘅理所當然接受了他貼心的服務。
走了一會兒,他們進入一片桃林。
此時桃花未開,這些樹枝雖然有些出了芽,但仍然顯得蕭索,沒有甚麼生氣。
“果真沒甚麼意思。”李蘅撇嘴。
“桃花開的時候,這裡還是挺美的。公主要在這裡呆三個月,應該能看見桃花。”
三個月,李蘅覺得這幾個字像千鈞重擔壓在她的肩頭。
“到時候再說吧,你們這裡除了唸經就是修行,大家都挺無聊的。你平常有甚麼娛樂嗎?”
儘管她很多年前就認識了楚思懷,但對他的日常瞭解並不多。大多時候,他與她想象中的神官並沒有甚麼不同,除了高一些、白一些,甚至,更好看一些。
年少的楚思懷瘦弱、單薄,而現在的楚思懷早已不是那時候的樣子,他像拔節的修竹,成長為挺拔、筆直的模樣,溫和中帶有一些讓人有距離感的鋒利,這或許與他長期與人保持疏離有關。
神官畢竟通天,不能夠太接地氣。
李蘅收回落在他臉上的眼神,不屑一顧地想,“長得好看有甚麼用,還不是跟神像一樣無趣。”
楚思懷想了想,“撫琴、練劍若算娛樂的話,那還是有一些的。”
李蘅對彈琴和練劍都不擅長,但並不耽誤她在一場又一場的宴會中觀看。
宮中的歌舞伎琴技、舞技都不俗,李蘅常常坐在一眾縱情宴飲之人中,感到置身事外的遊離。軀體在一處,魂靈飄在空中。
那些日子也是無趣的,雖然人很多,但是勾心鬥角、利益牽扯,大家舉杯碰盞說著許多違心的話,將恭維之詞說到滿溢,讓人發膩。但她始終保持著符合公主身份的一貫微笑,左耳進右耳出。
她難能可貴地認真聽楚思懷說著有關彈琴、舞劍的事,說到某些特別的曲子時,他問:“公主可聽過這首?”
李蘅這才發現他在提問。
“我很多曲子對應不上名字,但如果聽人彈奏,可能又記起來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國師既然會彈,有空彈給我聽聽唄。”
應該很少有人會對現在的楚思懷提出這樣無禮的要求。他幾乎只在皇家典禮祭祀上演奏,水平高超,再加上都是些通神的雅樂,觀眾無不歎服,李蘅也聽過幾次。平心而論,彈得比許多樂伎要好。
他只是淺淺頷首,往後退一步,“還是等公主修行結束吧。”
修行,還是修行。楚思懷還真是嚴厲的老師。
李蘅眼皮耷拉下來,面無表情地說,“沒意思,我回去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首,“對了,你衣服是被我弄髒的,我會負責的。你到時候找人送過來,我讓丫鬟給你洗乾淨。”
楚思懷道:“不必,這衣服不好洗。”
他倒是講究上了。
楚思懷也很擅長把一句話全堵死,讓人門都摸不到。
李蘅知道這時候必須適時打住,免得又在不愉快中結束一次交談。
她惡從膽邊生,狡黠一笑,還是頗有些破壞氛圍地說:“楚思懷,你雖然也挺無趣,但我還是想對你負責的。”
這話她曾經也說過,像極了輕佻的曖昧。
他很長一段時間,因此對她避而遠之。
楚思懷垂目,像收齊了軟刺的刺蝟,上下嘴唇交疊,不露出一點縫隙。
她總是喜歡捉弄他,在一次又一次讓他無語中,她感受到張揚的快樂。
沒有人知道欽天宮高貴的大神官私底下會吃癟,除了她。
她說完轉身朝桃林外走,像是絲毫不給楚思懷回嘴的餘地。
但她很明白,即使站在那裡,他也並不會有甚麼回應。
何必自取其辱。
丫鬟在雲靈的逼問中聲音都有些抖,她實在不知道公主又閒逛到哪裡去了,怎麼解釋都是徒勞。
李蘅聞言從神像後穿行過來,飄飄灑灑的白幔從她紅豔豔的嘴唇邊劃過,露出一張濃妝豔抹的臉。
“公主去了哪裡?”雲靈隱約在她的臉上看見了輕快的笑意。
“啊,一隻傻貓躲在後山那片桃林,我看著覺得生厭,給揍了一頓。”
雲靈張了張嘴,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那後山桃林可是國師劃定的禁區,神官們輕易不得入內啊,公主怎去了那裡?若國師知曉可怎麼是好!
李蘅想起那隻貓欠揍的表情,那隻貓與楚思懷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的瞳色極淺,李蘅總是想起京城達官貴人競相搶購的一種貓,那貓也是這般淺瞳,毛色雪白,宛如覆雪,成日懶洋洋,矜貴又冷清。
你對它再討好,你也不會覺得它對人擁有真心。
果真,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