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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3 章

眼前這個時刻把規矩放在嘴邊,把三官奉為神明的楚思懷,在十二年前,卻還是一個言行略顯羞澀、說話都不太順暢的單薄少年。

那一年大夏國為了歡送明渠公主遠嫁尺輪國,在國都舉辦了盛大的歡送典禮。

大臣、百姓為之歡呼,傷心的人彷彿只有李蘅一個。

明渠公主雖不是跟她一母同胞,卻是個比李昊待她還要好幾分的姐姐。

李蘅淚眼汪汪牽著明渠的手說:“姐姐,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明渠含著淚摸摸她的手,哽咽著上了那一駕珠光寶氣的馬車。

李蘅為此鬱鬱寡歡,就連夢中都是明渠淌著淚的臉。

宮中嬤嬤私底下形容那尺輪國是“鳥不拉屎的苦寒地”“野蠻人扎堆的地方”。

光是想象,李蘅就覺得明渠的日子很苦。

皇帝爹爹日理萬機,沒空聽她訴苦。作為貴妃的母親對她搖搖頭,“昭陽,開了春你已經十二歲了,應該試著去理解作為一國公主的責任。”

她只能拉著李昊訴苦,李昊作為一個未來皇位的繼承者,對此並不能感同身受。他這輩子註定要安安穩穩呆在國都慶天府,享受無上的權利、萬人的跪拜。

這種苦悶彷彿沒有人能理解,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個被隔離在套子外的人。

不合時宜地掏真心,不成熟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這些都是作為皇室成員的大忌。

她在一個煩悶的午後,爬上宮牆的大榕樹睡覺。陽光層層疊疊,樹葉隨風作響,她就在這時再次見到了那個白髮少年。

不過,這一次他戴著一頂宮人的黑色小帽子,規規矩矩走在一眾黑帽子少年中。只有那張白得發光的臉,在陽光下像蒙了一層紗似的,既溫柔又寧靜,讓人一眼望過去只瞧得見他。

就好比一顆璀璨的夜明珠。李蘅想。

上次見他還在冬季,那時他一臉青紫色,眼下那些淤痕已消,顯得一張臉更加白皙。

也不知拿著她賞的簪子,他有沒有過得好些?

不過,他怎麼會出現在皇宮?

她再也無心睡眠,目光隨著那一排小黑帽行進。

她爬上的這棵樹長在一面宮牆以內,樹幹約有二人合圍那麼粗,樹頂直插雲霄,站在上頭可以清晰看見宮牆另一面的情景。

她墊著腳從枝幹的一側順下去,小心翼翼地跳上那一面宮牆,又順著牆慢慢落地。幸好沒有宮人瞧見,不然這樣的事情捅到母妃面前,自己難免又會被責罰。

她做賊心虛,偷偷跟在那群小黑帽後面觀察,只見那群小黑帽蟻群一般湧入一間小小的院子,一個臉生的太監對著他們咿咿呀呀訓斥。

李蘅聽清了,這是準備送入宮的小太監。

按照大太監的說法,他們這一批人今晚就會失去那甚麼“寶貝傢伙什兒”,變成真真正正的太監,在皇宮中服侍皇帝宮妃,享受無限的尊榮和貼了金般的臉面。

說得彷彿入宮當太監是天大的榮耀。

李蘅經常聽老嬤嬤說起哪個哪個太監兩面三刀,哪個哪個太監尖酸刻薄,她們私下會罵“缺根的玩意兒”。

說得他們彷彿不是正常人。李蘅那時候聽不懂,但是知道那些都不是好話。

她不自主就將宮裡人畫了陣營,太監是一撥,其他人又是一撥。

她摸了摸鼻子,想起不時在一些太監身上聞到的尿騷味兒,心裡有些厭惡。

若是那個白淨的小孩成了太監,他是不是也會變得那麼難聞?

等那大太監訓完話離開,一院子的小孩都竊竊私語、積極討論,有的對前途充滿希望,有的已經幻想上了觸手可及的“鑲金”好日子。

李蘅躲在旁邊聽著,心裡只想笑。等到那群小孩排著隊從院子中出來,李蘅從巷子裡鑽出去,抓住隊伍最後面那個少年,一把將他拖進巷子裡。

好在前面那些人還在熱切說著話,他們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完全沒有參與討論的、落在最後顯得絲毫不合群的少年。

“噓。”李蘅拽著他的袖子,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黑衣,個子與她差不多高,顯得很單薄。

“你怎麼進來當太監了?”李蘅問。

他顯然不在狀態中,可能還沒有從這樣驚悚的被拽進巷子的事件中回過神來。

“我是前幾個月給你簪子的人啊,你忘了?”

他愣了片刻,“我記得你。”

這還是李蘅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他的聲音聽起來與李昊那種脆亮的音色很不同,如果把李昊的聲音形容為二胡,那這個少年的聲音更像箜篌,更溫潤一些,低沉一些。

李蘅笑著點點頭,“你想當太監?”

他搖搖頭,“我被人套麻袋抓走,應該是販賣給別人了,醒來就被人送進了皇宮。”

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黑暗的事情存在,李蘅有些義憤填膺,“那你根本就不是自願的啊,那些人太壞了!”

她想起那個在雪天將他踩在腳下的壞孩子,皇宮外的世界被嬤嬤們形容得驚險萬分,這個少年應該也是親身經歷了不少。

“當太監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你相信我。”

他不知道她這是甚麼意思,“甚麼?”

“你今晚才成為太監,那就是還沒成嘛!”她恍然大悟道,“要不我幫你?”

“幫我甚麼?”他顯得有些懵懂。

李蘅得意一笑,“我幫你換個牌子,這隔壁院子的那些人是去欽天宮的。欽天宮,你聽說過嗎?”

他當然知道欽天宮,乞討的時候,他跟著那些乞兒一起在那宮觀外領過齋飯。

他也知道那是大夏國神官的修習場所。

“對了,你叫甚麼名字?我好去找牌子。”

“楚,楚思懷。”他一邊說一邊瞥向她拽著他的那一截袖子。

李蘅這才發現自己還攥著他,她丟開袖子提了提唇角,“神官的衣服很好看,我覺得更適合你一些。等著吧。”

神官的衣服上總有一股好聞的味道,李蘅說不出那是甚麼味兒。她跟隨母妃去欽天宮住過很多次,那些神官總是客客氣氣,說話溫聲細語,一點也不招人厭煩。

李蘅將楚思懷的形象套入那些藍衫神官,覺得莫名和諧。

她看了看他黑帽子底下的少量白髮,“你這白髮也很特別。”

楚思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也很特別。你……我該怎麼稱呼你?”

李蘅想起嬤嬤們的教導,覺得把名字這麼堂而皇之告知他人總有些不對勁。她也不想把自己是公主這件事主動坦白,知道她是公主的人總是對她畏懼、敬重,卻不親近、接近。

於是她故意說了自己的小名,“寶珠,你可以理解為寶貝珍珠。”

寶貝珍珠,真是個被捧在手心的名字。楚思懷想。

李蘅覺得自己無意間做了一件大事,這讓她興奮不已,一掃這幾日來的鬱結。

她偷偷摸摸返回剛才那個小院子,將桌上“楚思懷”的木牌子取出來揣進兜裡,又悄無聲息地換到了隔壁院子的長桌上。她想:原來是這幾個字,楚楚動人的楚,不可思議的思,寬大為懷的懷。

辦妥以後溜到巷子裡,她對他說道:“好險好險,我差點就被那太監看到了!”

楚思懷看著她急促地順了順平坦的胸脯,揚起一張年畫娃娃一般的臉,“楚思懷,我剛剛從那邊那棵大樹上翻過來的,等會兒沒人經過的時候,我能踩一踩你的肩膀爬上去嗎?”消失得太久,找她的人肯定急壞了。找不到人,那些嬤嬤也會跟著受罰。

他看了看院牆後的那棵大榕樹,顯然沒有想到她是從那裡過來的。

“可以。”他回答得簡短又幹脆。

等到人走了好幾撥,他們終於逮住機會,繞到那樹下牆角。

楚思懷二話不說蹲在地上,李蘅立馬踩著他的肩膀,扒著院牆支起身子。

他的肩膀還是太過瘦削,李蘅踩在上頭很不是滋味,總覺得自己踩在一堆嶙峋的石頭上,甚至有些膈腳。

等到楚思懷顫巍巍站起來,李蘅哆嗦著夠到了院牆的頂端。她像個靈活的猴子,憑藉在皇宮中的攀爬經驗,抓住頂端奮力一躍,成功地上了牆。

她低下頭叮囑楚思懷,根據自己經驗交代,“你躲在那巷子裡別出去,待會兒趁機混進隔壁院子那些黑衣少年裡就行。”

“嗯。”

“祝你成功,等你當了神官,我們可能就會見面的。”

“好。”

“再見,楚思懷。”

“再見,寶珠。”

李蘅抓住樹葉上了樹,又原路返回,一路上,胸腔裡那顆小小的心臟都在猛烈地跳動。

明渠的命運改變不了,但是,她也許能改變那個白髮少年的命運。

後來一段時間,但凡遇到有神官出席的日子,她都揚起脖子往神官的隊伍裡張望。

就連貴妃都忍不住問,“在看甚麼?”

李蘅收回眼神,“我在看那些神官拿的寶貝。”

慶典上,神官總是衣著華麗,手捧許多珍寶作為敬獻天地的法器。

李昊嫌她沒見識,撇著嘴道,“有甚麼好看的。”

李蘅不管,她就是要看,她要看看楚思懷到底去沒去欽天宮,她要看看與天道命運作對,自己是不是賭贏了。

後來在多年以後,李蘅反思自己總是在意楚思懷這個人,可能在乎的並不是人本身。

而是她自私地賦予他的一些東西,比如反叛精神,比如衝破枷鎖的決心。

但沒想到,她自以為把楚思懷從皇宮這一座牢籠中拯救出去,卻又親手將他推入了另一個桎梏藩籬。

楚思懷可有後悔過,她不知道。

但她的的確確後悔過,反思過,卻最終都沒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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