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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2 章

一眾神官見過公主後告退,只留下少數幾個陪侍在楚思懷身邊。

楚思懷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神官,那陪侍神官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本寫滿小字的冊子,獻到李蘅面前。

“這是甚麼?”李蘅看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頭疼。

“公主的課表。”楚思懷不緊不慢解釋道,又用眼神示意站在後面的一位女神官走上前來,“她叫雲靈,負責公主的學業督導,有甚麼其他生活上的需求,也可以告訴她。”

不就是個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李蘅沒有給他好臉色,隨意晃了那女神官一眼:臉尖得能戳人,一看就是個沒福相的。

她看著楚思懷隨口說道:“我能直接找你嗎?”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

就連那女神官雲靈都覺出了一絲詭異的尷尬。

李蘅扯著半個嘴角笑了笑,“想來也是,國師大人這麼忙,哪有空管這些。”

“雲靈是欽天宮執掌案頭司的神官,經驗豐富,公主大可以信任她。”

這是婉拒的意思。楚思懷向來躲她遠遠的,彷彿她身上有瘟疫,挨近點會中毒。

案頭司,是欽天宮負責內勤的部門,典禮祭祀涉及眾多皇親國戚,食宿安排都是大事。能將這些事情周旋妥當,當然李蘅這點事也不叫事了。

李蘅讓丫鬟收了課表,帶人大搖大擺出了門。楚思懷不待見她,她也懶得留在那裡自找不痛快。

冊子上將她需要做的事寫得明明白白,只要在這欽天宮規規矩矩呆上三個月,就算完成了李昊交給她的任務。

但她向來沒有那麼守規矩。

在三官神像面前跪著誦經三日之後,她彷彿已經喪了大半條命,膝蓋上似有蟻噬,她坐立難安,恨不得收回來這裡是“這等好事”的想法。

她掰著指頭數後面的日子,覺得無望。

丫鬟從那本小冊子裡抬起頭,“公主,這誦經須得七日呢,還有四日,您再堅持堅持。”

四日後還有抄經、打坐、冥思等等,哪一樣都是折磨。

趁著雲靈布飯去的間隙,李蘅用敲木魚的棍子敲打麻木的大腿,一瘸一拐朝三官神殿後面走。

繞過那頂梁的神像,以及神像底座附近繚繞的香火、芬芳的供花供果,李蘅一邊捶腿一邊半垂著眼皮,一副要找人興師問罪的樣子。

繚繞的煙霧將那個白髮男子圍在中間,李蘅差點以為自己眼睛花了。

“公主這是要幹甚麼?”楚思懷的目光輕輕掃過來。

李蘅不確定他問的是自己隨意亂竄是幹甚麼,還是指拿著敲木魚的棍子捶腿,這等不著調的事情是在幹甚麼。

總之,這本就不是甚麼好問題。

李蘅將那棍子背到身後,“隨意看看,國師今日怎有空過來?”

楚思懷沒有說棍子的事,也沒有說她四處亂竄的事,只是說,“燒祝禱詞。”

“哦。”李蘅這才發現他面前的案桌上擺放著一卷開啟的紙張,上面寫了滿滿一頁蝌蚪大的經文。

這些經文大多是由皇親國戚謄抄的,據說由神官燒給三官,可以讓神聽見自己的祈願。

李蘅沒有甚麼需要告知神的願望,她想,這些皇親國戚坐擁權利財力,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總是想要的太多。

再加上,年少時許了不少願望,落空的不少,她並不指望三官神能大發慈悲抽空關照她。

鑲嵌瑰麗藍寶石的法杖被他規規矩矩放在一旁。

她站在後面看楚思懷燒紙,那些經文在火苗中變成灰燼,火光映在楚思懷的臉上,染上一抹飛霞,這種時候,他的臉上難得的新增上柔和的色彩,不同於那個一本正經不茍言笑的模樣,倒是多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也不再是那一副悲憫的、置身事外的樣子,大多數時候,他都像這神殿中頭頂樑柱的神像。李蘅很想知道,在這無慾無求的面具後面,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

就比如,燒這些祝禱詞的時候,他是真的在與三官神心靈溝通,還是隻是單純的遊離於物外。

但她終究看不透,只看到一尊坐化的雕像,一副高高在上的軀殼。

隨著火光的熄滅,李蘅收回了落在楚思懷臉上的目光。楚思懷終於抬起眼,給了她一個平靜的眼神。

李蘅有些心虛,“我今天的誦經已經結束了,雲靈布飯,你在哪裡吃?要一起嗎?”她捏了捏身後的木魚棍子,指頭在冷硬的棍子上摳了幾下。

“不了。”

早就料到了,她也就是順口一提。

欽天宮的神官食素,吃得清心寡慾,雲靈為李蘅安排的飯食大多還是她原來喜歡的那些,楚思懷只會敬而遠之。

飯吃不到一起,話更聊不到一起。李蘅在他的眼神裡讀出了“請勿打擾”。

她識趣地與他作別,繞到三官神殿前面去。

不一會兒,雲靈進來說布飯完畢,請公主過去用飯。李蘅不知道楚思懷走沒走,猶豫了片刻走出三官殿。

雲靈也不會參與她的吃飯大事,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這種情況與她在皇宮裡、在公主府都沒有甚麼區別,不過是旁邊伺候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桌上的菜餚一日又一日上新。

就連在那前兩段失敗的婚姻中,她也沒有過幾次與駙馬坐下來好好吃飯的機會。

她早就習慣了食不言寢不語,吃飯的模樣是從小由宮中女官教習的結果,菜放進嘴裡細嚼慢嚥,看不出來好吃還是難吃。

只是不知怎麼的,今天這頓飯吃得格外沒有意思。

她興致缺缺地放下筷子,丫鬟端來漱口的水,這頓飯算是潦草結束。

一定是見到楚思懷讓人倒了胃口。

李蘅晚上閒著無聊,把帶來的皮影拿出來刻,曬乾的牛皮平整堅韌,在燭光下透著光。筆勾勒出線條,再用小刀細緻雕刻,上顏料、塗桐油、晾曬、綁結,這是一件極其考驗人耐心的事。

她這幾年刀法日漸成熟,也好在這刻刀鋒利,刻出的皮影乾淨利落、栩栩如生。

一個小人的衣服很快成了型,衣領處預留了與頭部部件連結的孔洞,衣服上的花紋都做了鏤空處理。她手指有些酸,撐著下巴在那裡發呆,丫鬟給她披上外衫,湊過來看了那小人一眼,“公主,這衣服看起來是個男子。”

說完意識到多言,丫鬟頓了頓又道,“下次能配一組公子俏佳人的戲。”說完還是覺得不對,公主才寡居,自己這破嘴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蘅卻罕見地搭腔:“誰說一定是個男子,也許還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子呢。”

“誰說不是呢。”丫鬟吁了一口氣。

李蘅學習製作皮影還是七八年前的事,最開始她連刀都握不好,後來在漫長的時間裡,她漸漸掌握了竅門。閒來無事創作的一出皮影戲,還被好友以東川先生的名義傳到民間,成了百姓競相觀看的戲碼。

自己二十二歲生辰那年,駙馬請了名震國都的一套皮影戲班子,表演的正是她自己寫的那齣戲——飛花戲蝶。

一張白色的幕布隔出兩個世界,一面嚶嚶唱著,皮影栩栩如生活靈活現,一面面如死灰,彷彿像個失去魂靈的提線木偶。

她的手指在這未完工的小人衣服上拂過,粗糲的皮質劃過指尖,有些涼。

晚上刻皮影耗時久了些,第二天盤坐在三官殿的李蘅眼淚婆娑、哈欠連天,嘴裡讀著經文,神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見周公。

嫣紅的嘴唇一開一合,沉重的首飾壓在頭頂,李蘅的脖子不時前傾,小雞啄米似的。

在一旁督學的雲靈實在看不過去,正想要出言提醒,卻瞥見國師緩步邁上了三官殿的臺階,恰恰露出那頗有威儀的梁冠,以及那一雙沒有甚麼感情色彩的眼睛。

她恰如其分地將喉嚨裡那句“公主請打起精神”嚥了回去。

等到她吞完這句話,國師已經走到三官殿門前。

而昭陽公主似乎打瞌睡得更厲害了。

雲靈想開口,卻見國師伸出一隻手掌,隔空制止了她的發音。她愣是止言,頷首心道完蛋。

李蘅嘴裡含糊念著,“入靜……心地清靜……返璞歸真……”

楚思懷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像一顆石子掀起了一片漣漪,“人體經絡如江河,姿態不正則‘氣滯血瘀’,打坐誦經需觀息止念、忌昏沉之失。公主可曾學過這些?”

李蘅挺直背脊,猛然間想起自己還在這裡“服役”。

她抬頭望著三官神像,那三尊神像深邃高遠。

神都不管她打瞌睡,楚思懷倒是管得寬。

罷了,懶得與他作口舌之爭。

她再昏睡,這時也清醒了。她大眼睛用力眨了幾下,甚至泛出一絲淚光,“國師說得對,說得好,說得妙。”

她側著腦袋看了一眼楚思懷的臉,他語氣中並無責備,表情也堪稱寬容,但是話裡話外都透露著嚴苛。

李昊倒真是給她找了個慣會訓話的“老師”。

“雲靈,作為監督公主誦經學習的神官,你可知自己的失責?”

李蘅明白了,直接訓公主總是不合禮儀,但是訓下屬,他很在行。

雲靈垂下尖尖的下巴,惶恐道:“是雲靈監督不善。”

李蘅舌尖頂住上顎,用鼻孔做了個深呼吸,“打瞌睡的是我,誦經不誠懇的也是我,國師要追責追我的呀!找別人做甚麼?”

她說話時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眼神卻很冷,看得雲靈有些緊張。

楚思懷不為所動,“三官神像面前,公主慎言。”

楚思懷畏懼這些泥塑的神像,她可不怕。

她說過不知多少比這更惡劣的話。也許是難聽的話說太多,三官神怪罪,才如此懲罰她,讓她的人生充滿波折。

但現在她竟然要在這些曾經唾罵的神像面前,裝作一臉誠懇地悔過,裝作誠心實意地禱告。

這本來就像個笑話。

她破罐子破摔,“言官們參本公主的話,國師大人也深以為然吧?”

楚思懷看起來愣了一瞬。

言行出格、離經叛道、桀驁難馴……李蘅這些年聽了不少。

“人心相隔,如橫山川,沒有人能夠真正瞭解另一個人,公主但求本心,不必介懷。”

好一個人心隔肚皮。

李蘅覺得自己曾經以為看清過他,卻又被煙塵阻隔,越來越茫然。

人言可畏,她即便努力不放在心上,也被這些人說得耳朵痛。

現在就連楚思懷也要說她。

憑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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