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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1 章

這是昭陽公主李蘅第二次死駙馬。這一次,她明顯比上一次從容,報喪、入殮、停靈,這些事有底下的人專門做,她只負責歇在一旁,像一枝插在瓶中的臘梅,在漫天冰霜中穩居溫室,風雪與她無關,紛擾更入不了耳。

李蘅討厭早起,更討厭在這樣的風雪天早起。但想到今日出殯的隊伍必須經過欽天宮門口,她愣是忍住滿肚子的牢騷,破殼秧苗一般從凍土層挺了起來。

她昂著下巴打量銅鏡中那張氣色不佳的臉,不鹹不淡對梳頭丫鬟說道:“去把我在寶雲樓剛做的那件衣服取來。”

丫鬟看了一眼早就準備好的素服,頓覺五雷轟頂,“公主,這不,不妥吧?”

還沒到一個丫鬟也能忤逆自己想法的時候,李蘅從銅鏡中斜眼看她,“哪裡不妥?”

鮮紅色的立領對襟大袖衫,布料是御賜的,來自江南,拿到手李蘅就很喜歡。她對穿衣有許多奇思妙想,向來在中規中矩的國都中顯得特立獨行,有人覺得她品味非凡,也有人卻也認為她過於招搖。

她長期作為國都顯貴中的話題焦點,卻更多是因為她那曲折多變的婚姻。

丫鬟哆嗦著雙手將衣服從架子上取來,旁邊幾個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蘅站起身來,伸出兩隻纖細柔美的手腕,等著丫鬟更衣。

待梳妝整理完畢,她對鏡自賞,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起……”昭陽公主和駙馬沒有子嗣,拿著招魂幡的崔家侄子掩面垂淚,在神官的指引下搖搖晃晃前進。

這滿院子的哭聲讓人心煩。

死前也沒見這麼掏心掏肺,死後這般做給誰看?李蘅腹誹,面上並無表情變化。

風雪入門,那些佯裝哭泣的人在見到李蘅這身裝扮之後,無不屏氣凝神,倒吸一口涼氣,活像見了鬼。

那一抹詭異的紅,像滴在白紙上的一滴血,鮮豔奪目,將銀裝素裹的世界點亮。

圍觀的國都百姓裡,不時發出竊竊私語。

“這,這也太不成體統了!”

“哪有死了夫婿,穿成這樣的!”

“肆意妄為!”

李蘅權當沒有聽見,只顧著坐在八人抬的轎子裡閉目養神,嫣紅的嘴唇抿成一線。

待出殯的隊伍經過欽天宮,李蘅終於睜開一隻眼,好似一場深度好眠醒來,心情愉悅身體輕盈,見著那長階上“欽天宮”的牌匾,都不再覺得那麼厭惡。

連帶著牌匾下方的人,也覺得順眼許多。

大神官楚思懷著一身淺得近乎透明的藍色衣衫,站在牌匾之下,白髮幾乎要融入這雪白的天地,面色亦如雪,就連那一慣淡漠的神情都不曾改變幾分。他頭戴粱冠,額印碧藍火焰紋,脖子和耳上墜著同色系的藍色寶石,顯得清冷又高雅。

她想起十二年前楚思懷的樣子,時間久遠,似乎有些模糊了。那時候他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哪裡是現如今世人嘴裡的謫仙模樣。

好一朵不染塵垢的藍蓮花。李蘅硃紅的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收回眼神。

崔家從開國起就屢立戰功,到了崔亭粱這一代人丁日漸單薄。崔亭粱戎馬半生,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了戰場上,李蘅嫁給他的時候,他剛死了正室,她也剛好死了駙馬。

皇帝李昊在言官的左右獻言下,也認可這是一樁“絕配”的姻緣,硃批一落,便促成了這段短命的聯姻。

李蘅對兩段婚姻都不認可,但是並不妨礙她拒絕無效。

李蘅一身紅衣參加葬禮的訊息很快傳遍國都,就連李昊的案頭都擺滿了彈劾昭陽公主的摺子。

“這群人就是吃飽了沒事幹,總要找點樂子。”李蘅不以為意,在玉色的瓷盤中撿起一顆果脯,小口一張,果子在舌尖留下糖漬,唇齒留香。

屋子裡燒了地龍,人在裡面呆得昏昏欲睡。李蘅命人推開了窗戶透氣,一枝紅梅從窗外探進來。

她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摺下一枝。那紅梅上覆了薄雪,倒是丁點兒不畏寒。

就像,不怕冷的楚思懷。

這一場彈劾公主的鬧劇持續了小半個月,那些星火一般的閒言碎語,最終鋪天蓋地燃了一把火,將整個朝堂燒得熱火朝天。言官的唾沫星子濺了一地,李昊端坐龍椅,黑著一張臉,像沾染了這場火的灰燼。

李昊鐵青的臉很快恢復了威嚴又冷酷的模樣,只在見到李蘅之時,難能可貴地流露出少得可憐的真情。

他頗有些煩躁地命人撤走妃子殷勤送來的小食,抬起一雙憂愁的眼,“昭陽,這次你捅的簍子太大,我護不了你,收拾收拾,去欽天宮反省吧。”

李蘅的心不由自主跳了幾下,算是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她不過在葬禮上穿了一身紅衣,卻得到了曾經想也不敢想的結果。她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好,沒想到,在24歲的尾巴上,竟無意間趕上了這樣的好事。

既然皇帝交代,她就真的收拾起來,小到供人賞玩的皮影,大到擺放精緻餐食的案几,她都命人一一打包裝進馬車,一趟又一趟地往欽天宮送。

負責接洽物品的神官雲靈,即使早在皇家祭祀慶典上見過不少好東西,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公主這些東西的確價值不菲,磕破摔碎都是不得了的事,她小心翼翼命人看顧,又旁敲側擊提點:“公主這是過來修行,怎像搬家似的?”

正忙著搬東西的丫鬟眼皮也沒抬,“公主喜歡。”

李昊先後賜了她兩樁失敗至極的婚姻,總覺虧欠,於是在金銀珠寶、美酒華服上從不短她半分。只要李蘅表現出喜歡的樣子,他都慷慨滿足,這對親姐弟,在這一點上心照不宣,旁人更是不好插嘴。

直到把住處收拾妥當,李蘅按照欽天宮算好的日子和時辰入了宮觀。

李蘅的這間院子,曾作為皇家祭祀時宮妃的居所,名叫“靜心居”。她一住進來,欽天宮中的男女神官擺了一院子。他們手執白色拂塵,分列兩旁,含胸垂手以待,活像畫裡靜默不語、慈眉善目的神像。

和楚思懷一個路數。

李蘅正想著,便看見手執法杖、步履從容的楚思懷,目不斜視跨過那高大的門檻,在眾人的注視下向她穩穩走來。

他穿著欽天宮大神官的華麗藍衫,披肩綴白犛瓔珞,眼裡不悲不喜,手上的法杖與院子裡其他神官的拂塵有著明顯的區別,法杖比他還高半個頭,木柄鏤空包銀處,飾口銜湛藍玉珠獸首,佐日月星辰,與他耳上和胸口的藍寶石渾然一體。這是欽天宮最高階神官的專屬物。

她是來領罰的,有的是冗雜的流程等著她。抄書,禮拜,禁閉?李蘅極盡想象,也只能想到這些泛善可陳的招數。

李蘅在皇宮時沒少受罰,但到欽天宮領罰卻是第一次。這無異於一個窮兇惡極的罪人進了全國最高規格的牢獄,就連受罰的招數都是難以預計、令人忐忑的。

更何況楚思懷總是顯得公私分明,沒有甚麼人情味,她的那些花招在他這裡全不作數,就算使了也只能石沉大海。

“公主。”他不謙卑也並不諂媚,甚至有些平淡地稱呼她。

算一算,已經有多少年,沒有這樣近地說過一句話了呢?李蘅抬眼,看著他那張令人有些煩躁的臉,不自覺地蜷了蜷食指。

貴為一國公主,她不必回答甚麼,沒有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妥。她只是高傲地打量他,審視他,彷彿來這裡接受審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眼前這個白得出奇的男人。

冬日的太陽光穿透他一頭白髮,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李蘅抖了抖睫毛,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形。

那一年正下著李蘅出生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街巷、屋簷被白茫茫地入侵,被白茫茫地覆蓋,最終也將少女的不安和煩惱掩埋在冰凍之中。

李蘅推開酒肆的窗戶,一堆雪伶仃掉落,砸在樓下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髒孩子頭頂,那人抖開頭上的雪,大聲地罵了一句李蘅這輩子不曾聽過的髒話。

那髒孩子抬起頭,看見一個嘴巴小小眼睛大大,衣著華麗的少女,她左手拿著一個青玉杯,半倚在二樓窗前,像個精美的陶瓷娃娃。

髒孩子的一隻腳正狠狠踩在另一個男孩的肚子上,地上那男孩順著叫罵聲揚起頭,顯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白髮淺瞳,膚色甚至有些晶瑩剔透,嘴角布了些青紫色,身似蘆葦杆,看起來風一吹就能倒下。李蘅的目光在男孩的臉上逗留了片刻,將手裡的杯子翻了個面。

溫過的酒液在下墜的時候失去了溫度,冰沁沁灌到那髒孩子臉上。

“哎喲哎喲……”那髒孩子被酒迷了眼,伸著兩隻手使勁搓眼睛。

誰讓他嘴裡不乾淨。

李蘅掩著嘴笑得開懷,在裡面倒酒的李昊見狀,“昭陽,你總算高興點了。”

今日得知姐姐要和親的訊息,李蘅原本心中鬱結,李昊膽大包天地帶她溜出皇宮散心。

李昊舉著手打包票,“昭陽,我要是坐上父皇那位置,一定讓你舒舒服服呆在國都,絕不讓你和親去。”

好在他們是親姐弟,好在這樣掉腦袋的戲言再沒有第三人聽見。

李蘅白了他一眼,“閉嘴吧你。”

她懶得聽他這些大逆不道的發言,推開窗便見到剛才那一幕。

髒小孩被酒辣了眼,眼裡噙淚罵罵咧咧,身下那白髮小子趁機從他腳下溜走。

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而那個白髮小男孩竟然穿得那樣單薄,看起來瑟瑟發抖,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在寒風中佝僂著瑟縮著,不知漂往何處。

“喂。”不知是同情心作祟,還是覺得這個白髮小孩實在有些特別,李蘅隨手在頭頂摸了摸,最終摸到一根帶珍珠的金釵,她手一揚,隨手朝那個白髮小孩扔去,“賞你。”

對於這些缺衣少食的乞兒來說,這一根金釵應該可以換來幾身保暖的衣服,幾頓美味的、飽腹的餐食。

李蘅難得扯出一個微笑,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跑。

楚思懷從雪地裡撿起釵子,有些怔愣地看著那明媚的笑容,突然覺得那個冬天,彷彿也沒有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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